第93話

『回絕』的習得難度極其苛刻。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是需要賭上性命的招式。只有在刀刃即將觸及身體的瞬間才能發動的技藝。要想在實戰中運用，必須克服無數次失敗。

當然，訓練本身用木劍開始也無妨。實際上我在吉爾福德門下受教時也是如此。但9;回絕9;的完成必定只能在實戰中達成。

畢竟這是剎那之差決定成敗的技藝。

練習與實戰的差異顯而易見。無論在多麼安全的環境下培養感覺，都無法與生死相搏的戰鬥相提並論。因此要精通這後發先至的奧義，必然要跨越生死的界限。

就像我曾與墮入魔人的師父血戰並繼承此祕技那樣。

所以9;回絕9;是弱者的招式。若非被逼入絕境無數次就無法展現的劍鋒，但一旦掌握其便利性便無可比擬。

即便現在不也正是如此嗎。

「呃……！」

從陰影交錯的齒縫間漏出呻吟。

扭曲的面部肌肉如實反映着他的心境。困惑，還有狼狽。這是在最後關頭強行扭轉劍鋒的代價。

雖然爲了保護自己的後頸，這是不得已的選擇。

鏘，火花迸濺。劍與劍相擊的聲音，意味着總算擋下了這記回斬。

這本是從未失手的必殺一擊。

但也不算全無收穫。對方原本穩固的架勢此刻已潰不成軍。

黑影爆發出怒吼替代了慘叫。

「你這蠢貨！」

我的劍開始劃出銀色弧線起舞。一旦被壓制便難以扭轉頹勢，對手首次連退數步才勉強接住我的攻勢。

飽含怒意的斥罵仍在持續。

「你是個騙子！被衆人背叛後，連自己真正的願望都拋棄了！」

正是先前投擲石塊、叫嚷着處死她的民衆。而聖女給予他們的判決是——

區區一個無名作家的次子，爲何要許下守護人類未來這般狂妄的誓言。

在恍惚的精神中循着本能掃視地面。胡亂碰撞劍刃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已途經手斧掉落的地點附近。

或許因爲缺氧，四肢異常沉重。視若生命的武器在空中滴溜溜打着轉。

灼熱的聲音敲打着鼓膜。

影子說得對。9;七步七絕9;終究只是借來的東西。

「蠢貨！」

記憶中的季節再往前追溯，是夏末。那時我也曾懷揣過不自量力的憐憫。看着那個沒有草藥就連動彈都會疼痛不已的女子。

結局並不美好。最終我的後輩還是離開了我。

最先浮現的是『天劍山』。爲尋找背離傳說的後輩而抵達之處，我在那座高聳的山上見到了避世隱居的劍客們。

「爲什麼？爲什麼?! 」

在我的故鄉，我曾向一個小夥伴發誓。再也不會拋棄任何事物。或許是因爲無法捨棄深愛的領地和鄰居們才許下的承諾吧。

「憑什麼要由你來承擔這一切?! 」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

「把一切都！」

緊接着又一步。

追憶往昔的手指無意識地開始動作。那是山中習得的祕傳之一，由妄想觸及蒼穹之人最終重現的天罰。

氧氣開始不足。意識正逐漸流向更久遠的過去。

還有數萬雙飽含敬畏與恐懼仰望她的眼眸。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虛空中正流淌着鮮血。看到那些詭異字符的瞬間，影子的表情再度扭曲。

奧義·極雷。

這些話語似乎曾在某處聽過。

我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9;終末海9;的運用。將凝聚的力量，壓入極狹窄的通道。9;大魔女9;曾形容這是9;把太陽塞進針眼9;。

我究竟是不想失去什麼呢？

「你根本守護不了！」

偶爾難免暴露出破綻。每當這時，如影隨形的反擊就讓我的呼吸愈發粗重。

[「我一定會守護住的，老爺子……無論是帝國，還是這天下……所有一切！」]

錫恩德爾山。

更爲慘烈的肉搏開始了。捱打、翻滾，但我仍在思考：

現在回想起來，從那時起就是這樣。

意識不斷下沉。深深，深深地。墜向我人生軌跡的起點。

愚蠢的，白癡，缺心眼。

轟！

爲什麼？

所以放棄纔是正確的嗎？雖然從邏輯上是正確判斷，但我突然想象——

但對手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直至收到第一封來自未來的情書那天。

那時候死過至少幾十次吧。沒錯，我最初應該是這麼想的——只要守護重要之人就足夠。

『七步七絕』一旦完成就絕對無法阻擋。明知這一點的影子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緊接着又感受到座標系再次扭曲的異樣。

如今的我需要更本質的東西。

再往前，再往前。

在奈德面前也能這樣理直氣壯地說出口嗎？

他也早已手握斧頭。9;結9;與9;解9;。就像約定好似的，我們二人開始交鋒，彷彿除這兩招外再不會其他武藝。

『真正的願望』麼。

但我的極限只到第四步。

在北部幹了什麼來着。

我只是在想。

剎那間世界靜止了。在凝固的時光裏，我們雙方已過了數百招攻防。當萬物重新開始流動時，漫天都佈滿了銀色的軌跡。

「啊，胡來……你……！」

撞上劍幕反彈的雷光軌跡驟然偏折。如同被恆星引力捕獲的衛星，數十道光束砸向地面，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是因爲承受不起這份貪念嗎。

一手持劍，一手握斧。

黑影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刀鋒劃過虛空，織就銀色屏障。霎時天地倒轉，攻守易形。

自己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被火焰吞噬的我們，雙雙滾落在地面上。

「你，不是神明！」

就在那時感受到撕心裂肺的劇痛——伺機而動的影子用盡全力挑飛了我手中的劍與手斧。

這是何等沉重的絕望啊。

「唔呃…」

在地上翻滾的我的手重新握住了掉落的手斧。斧刃上開始凝聚的璀璨光芒，9;結9;的奧義正爲金屬塊附加強度。

那時我也只是想拯救觸手可及之人而已。無論是9;大魔女9;，還是來自未來的男子和他師妹的故事。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揹負的重擔』吧。

無所謂。其實剛纔踏出的是第一步。

我寧願選擇逃避現實。後來我回來了，想着這次絕不會再違背不再捨棄任何東西的承諾。

記憶開始倒流。

大氣發出無聲的嘶吼。

爲何如今會變成這樣。

伴隨着錯位的觸感，那張與我相似的臉突然扭曲。隨着「鐺」的一聲單刀墜地，這場廝殺進入新階段。

在瀕死的老劍士面前，作爲繼承者立下誓言的記憶浮現出來。

從『萬象之眼』到『吐息』再到『結與解』的四步連招，對手開始狼狽敗退。當最後的銀色花苞綻放時，對方已吐血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垂死掙扎也沒用……！」

戰鬥異常激烈。與往昔的亡靈廝殺，還失去了一位師父。

但針對我的憎惡與怨毒絲毫未減。

「又借用別人的東西……！」

然後爆炸。

或者說——逃亡者們。

我的記憶不斷流淌，直到與某個少女的初遇。

攻勢現在由我主導。蹬地突進的雙臂不斷銜接連擊，斬擊如暴雨傾瀉。不過我的身體也和對手同樣不在狀態。

意識再度回到現在。

——！

沿着我的根源追溯吧。當我搖搖晃晃站起身時，意識早已徘徊在孤兒院的回憶裏。

雙方都手無寸鐵。

不，當真如此嗎？

「休想！」

就在愛劍重回手中的瞬間。

世界如此遼闊。

與小小的男爵領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奧義·反天。

對，救了精靈。真是多管閒事。

怎會如此？那時的我竟懷着僭越的憐憫。爲了拯救帝國皇女，甘願承受種種無禮與侮辱。

現在是第二步。

立即欺身貼近，反手扣住影子的手腕。全力施爲之下，對方也不可能毫髮無損。

轉瞬間劍陣三大奧義縱橫交錯。至此我們雙方的得失依舊持平，當我邁出一步時，新的回憶又刺入視網膜。

忽然想起那個從柴堆中起身的女子。

「不過是個區區人類！」

不過我也沒坐以待斃。

穿過熱浪與濃煙率先衝來的竟是對方。不知爲何，原本覆蓋他身軀的漆黑淤泥已脫落了大半。

一道雪白的直線如光芒般迸射而出。其貫穿力超乎想象，肩膀被刺穿的暗影身軀踉蹌着搖晃。

我那發誓復仇的青梅竹馬襲擊了第二皇女。而從小就在我身邊堅定支撐着我的另一個青梅竹馬，爲了救我不惜付出了生命。

意識逐漸模糊。呼吸仍未恢復順暢，每次身體做出劇烈動作時大腦便陣陣昏沉。或許是缺氧所致。

奧義·瀑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