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08 字
荒野上劍與劍交鋒。
連綿不絕的利刃悲鳴既尖銳又清亮。每當快過聲音的斬擊撕裂大氣時,世界便毫無例外地染上波紋。
已經過了多少回合?這並非值得在意的疑問。每秒都有數百至數千次斬擊往來,細數攻防又有何意義。
我只是想着:
雖然早有覺悟,但對手果然不簡單。
甚至產生了有點喫力的感想。也是,畢竟只能如此。光是看着那個向我揮劍的男人的模樣就明白了。
與我如出一轍的黑色剪影。
唯有那雙黃金瞳像鬼火般在黑暗中迸發光芒。從輪廓到裝束再到武器,完全與我一致的對手。
若要說細微差別的話,就是那股氣勢了。
該說是更具野性嗎。
那是粗糲而凌亂的軌跡。當我後撤一步,對方立刻緊逼一步的攻勢迫使我不得不故意連退兩步。
即便如此仍強行刺入縫隙的刀尖。
雖然微微扭轉上身躲過,但對手可是『我』。劍路如瀑布般折返再度襲來的展開,彷彿理所當然地持續着。
這不正是我最愛用的戰術嗎。
『靜中動』的奧義——我試圖斜立劍身卸開斬擊。但那記攻擊蘊含的力道超乎想象,我頓時失去平衡踉蹌了幾步。
霎時間視網膜烙下黑影高舉「手斧」的景象。
哐!
雖然在最後關頭勉強擋住,但被衝擊力震退的傷害還是無法避免。對方仍不知疲倦地朝我猛攻而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
吐出這個早已聽膩的疑問。
每次金屬相撞都迸發出火花,在虛空中綻放。趁着我露出的短暫破綻,對方一腳踹來,我擰身盡力卸力,但威力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咔!這記直擊面門的攻擊讓陰影的嘴瞬間緊閉。
影子的劍法更爲精妙,彷彿我纔是積累更多經驗的那個。
啪的一聲,先前被震飛的劍又被殘存的手指握住。
「莉亞和芬德爾斯頓家族。」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
「我真正的願望?不是你的妄想?」
距離太近了。揮劍已來不及,手斧尚在天空遊弋之際,那男人的身軀已重重擊中我的上半身。
「你是在叫我後悔嗎?」
原本平衡的力量對比正逐漸崩潰。按理說佔據上風的我的手應該逐漸推進,結果卻完全相反。
經過反覆糾纏與分離,我們之間終於拉開了距離。雖然這短暫的間隙轉瞬即逝。
「我也不知道啊,混蛋!」
我本能地雙手架劍擋住劈頭一擊。手臂又開始顫抖,對方金色的眼瞳在視野裏烙下黏稠的視線。
因爲和之前不同,我的劣勢已經顯而易見。
反正不都是同樣的物品嗎。
「我就是你。」
每當利刃像鐵錘般互相敲擊時都會激起清越的鳴響。
這本是更接近反擊技的招式,這黑影卻將其攻擊性發揮到極致,硬生生轉化爲進攻招式。
我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但對方的腕力也不遑多讓,看來這場角力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如此一來我們便勢均力敵。
砰,砰,砰。
這是運用了結與解原理的招式。只是其中疊加了太多難以辨別的幻象,讓我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熟練度確實更勝一籌。
『萬象之眼』。
「換作是我呢?! 你以爲我懂嗎?! 只是,只是……就這麼做了而已!」
兩個影子再次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翻滾。
陰影從咬緊的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聲音:
「你不過是個鄉下小領主的次子罷了!拯救世界?呵,這也配成爲你的夢想?! 」
「被周圍人稍微吹捧幾句就得意忘形了吧……」
「爲什麼!」
以及越過我肩膀的堅硬手掌。
又或者原本就是這樣,只是之前一直沒認真發力。
啪的一聲。
「所以說你就是個白癡加蠢貨……明白嗎?知道我是誰嗎?! 」
「誰規定的?」
「不是別人強加的責任,你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雖然最終並未帶來好結果。
正是所謂的『赤手空拳』。
我在心裏這樣回答,咬緊牙關偏轉劍鋒。接下來是腿腳功夫的較量。這種姿勢躺着反而有利,對方很快就被迫後撤。
「我就是你終將抵達的『未來』。」
鏘!鏘!鏘!鏘!
咚!當我扭頭閃避時,陰影的拳頭砸進了我腦袋原先的位置。地面沒有塌陷,卻向四周擴散出沉重的衝擊波。
我嚥下微弱的呻吟聲苦苦思索。
「人類要是滅亡了,一切就都完了。」
不過我並非全無對策。
「……爲什麼!」
分不清是我的劍還是對手的劍。其實也根本不想分清。
「我恨透你了……自欺欺人的騙子,最終什麼都沒能拯救的失敗者。」
「這就是你期望的嗎?」
伴隨着影子的嘲諷。
是『月輪翻』。
我的雙腿絞住對方手臂。當然敵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在荒野翻滾間,我們的身軀無數次顛倒上下位置。
正捂着捱打的肋骨附近,痛苦地喘着粗氣時。
「……什麼?」
每次拳頭落下都開始濺起血沫。儘管如此,從對方肉體感受到的力量和戰意絲毫未減,甚至令人有些發怵。
這個提問成爲了分水嶺。
於是上下態勢再次逆轉。
疾馳而來的刀刃險險擦過我的下巴。雖然劍路依舊粗獷,但明顯比之前更快更鋒利了。
就在那時。
銀色的劍光爆發。在雙劍交錯的瞬間,從不完整的姿勢轉爲完整姿勢時,數十次斬擊早已往來交鋒。
是啊,混賬東西。
「功成名就啊,風光得不得了。還有就是——正和你扭打成一團。」
彷彿對方正在逐漸變強似的。
影子嗤笑着開口。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你是傻瓜嗎?還是說,是個白癡?」
掙扎着試圖擺脫束縛的男子,一條手臂突然從我膝蓋的壓制下逃脫。他緊握我拳頭的指關節仍在咯咯作響,憤怒絲毫未消。
若不是我扣住了他的手腕。
哇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不知在胡言亂語什麼。
咚的一聲。
「從未來穿越而來的失敗者?還是說,世上其他人?呵,呵呵……你嚷嚷着要拯救人類的結果是什麼?」
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睜開眼。
此時我已下意識踏出第一步。那個記憶中依然鮮活的、來自未來的男人鍛造的「人類最後的希望」。
現在輪到我的拳頭砸下去了。
緊接着是重擊。
「做着做着!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帶着確信的語氣。黑影毫不猶豫地斷言我的心情後,繼續嗤笑道。
聽着這聲嘶吼,我手中迸發出金屬構成的閃電。
「……還是不明白嗎?」
「不,你已經在後悔了。」
那姿態與其說是兩足動物不如說更接近四足野獸,但效果確實顯著。
「光顧着看別人眼色,結果把妹妹帶到危機四伏的戰場還捱了記悶棍。芬德爾斯頓家族又怎樣?還以爲會感激你那點可憐的慈悲心呢……這算什麼事。」
空間瞬間扭曲,我落腳點的座標值變得紊亂。趁此混亂,連武器都不用的黑影發動了莽撞連擊。
在這通往『未來』而非『過去』的岔路口。
真是詭異。
所以才一直等着我嗎。
都怪我那鏡像般的對手連姿勢都沒調整就撲了過來。
「要我告訴你嗎?你根本沒懷着那麼偉大的夢想。說什麼都不願捨棄?那不過是……只求身邊人平安無事的自私念頭。」
我終究沒能抵消那股衝力,徹底失去了平衡。
將我摁在地上的男人手掌仍緊抓着我身體。於是黑影只能放棄後仰,選擇急速彎腰。
拳頭上傳來的力道又加重了。我的手臂開始微微發抖。明明是我佔據上風的局面,爲什麼會這樣。
對方想連續揮拳猛擊。但當他的拳頭砸入地面的瞬間,我不可能察覺不到那微妙的重心變化。
面對飛來的手斧,對方倉促解除僵持。強行彈開我的劍刃後,格擋暴風驟雨般的斬擊使其周身破綻百出。
我借後退的反彈力揮出斬擊。黑影試圖交叉刀斧繼續推進,但我還有第二件武器。
攻勢的主導權依然掌握在影子手中。不,甚至更勝從前。
「爲什麼非得由你來承擔一切?! 」
這樣下去不行。
「白白揹負多餘的責任,連自己真正的願望都忘了吧。」
「我會不懂你的心思?說不後悔?認真的?看着剛纔還哭哭啼啼的你這副德性?」
武器早已脫手。畢竟在這種貼身距離,根本施展不開任何兵器。
除了一件例外。
我的臉色瞬間出現了裂痕。或許因爲這個緣故,感覺拳頭正被慢慢壓制回去。
「那不過是你擅自替別人許下的願望罷了。想拯救世界?說什麼必須拯救人類?噗,哈哈哈哈!」
我無法抵擋對方刀刃上的力道,整個人被推得連連後退。接連襲來的劍刃暴雨讓我的架勢逐漸出現裂痕。
做出判斷後行動很迅速。最後試圖扭轉手腕製造逆轉契機,但對方先一步恢復力氣試圖壓住身體。
原本在空中骨碌打轉的手斧如斷頭臺般垂直劈下。對方雖將我按倒在地,卻不得不後仰上半身躲避這記劈砍。
咯吱,咯吱。
黑影逐漸逼近。我呼出一口濁氣,緩緩撐起身體。
四肢使不上力氣。這種感覺就像回到成爲『大師』之前——不,比那還要久遠的時期。
「現在該醒悟了吧。就因爲你多管閒事,連自己真正的願望都忘記了。」
我的願望?
我呆愣地回溯記憶。回想起來,成爲『大師』後有個一直沒使用的招式。
「你想拯救的,根本不是這個世界……」
刀刃襲來。
「……只不過是你那小小的安樂窩罷了。」
嫺熟的劍客與劍渾然一體。融入陰影手中的利刃,已如烏雲般投下劍影朝我劈來。
於是當刀尖「咚」地觸及身體的剎那——
「……!」
漆黑中埋沒的金色瞳孔第一次瞪圓了。
說來我也常忘記這招。強大竟是如此致命的毒藥。多少次救過我性命的祕術,居然想不起來。
所以稱之爲『弱者之劍』麼。
祕傳劍技·回絕。
真是久違的後發先至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