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話

銀色花瓣覆蓋世界的剎那。

內里斯戰慄了。對她而言武藝並非目的而是手段，但藝術反而是接近專業的領域。原本間諜就需精通多種美學以與高層建立好感。

在這位女性眼中看到的9;七步七絕9;堪稱一件傑作。

步伐與劍刃形成流暢交錯。毫無多餘的動作，稱之爲一種舞蹈也毫不遜色的技藝。更何況那六步所導致的結果又如何。

黑暗正溶解於光芒之中。

形似影子的龍人們連血沫都未能留下便蒸發了。在銀色的亂舞中，惡之眷屬只能無限地無力着。甚至連惡神巫女也不例外。

「呃、咕……！」

"扭曲吧。"

與『聖者』對峙的少女踉蹌後退。圓睜的雙眼中流露出強烈的異常，連抓着頭髮的雙手也是如此。

徵兆持續不久。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榨取靈魂的慘叫。

撕裂聲帶發出的尖叫越來越高亢，其本身就能對鼓膜造成實質性傷害。然而站在少女面前的肌肉巨漢仍保持着冷靜神色。

明明剛纔還在激烈交鋒的對手。

此刻少女大張的嘴角甚至滲出靛藍煙霧。雖不知具體緣由，但邪氣正在消散的事實顯而易見。

因爲先前感受到的壓迫感已蕩然無存。

被銀白花瓣貫穿的少女靈魂再也無法充當終端。即便邪神竭力顯現權能，被利刃斬斷的神與巫女間的聯繫也無法恢復。

所以聖者鬆開又握緊拳頭陷入沉思。

該殺嗎？

作爲天神的忠實僕從、將一生奉獻給信仰的祭司，聖者向來遠離並憎惡邪惡。但同時他熱愛生命的心也絕非虛假。

『火之影』

倘若那份權能依然健在呢？

而後縱身一躍。

在無意識領域前進了多遠呢？『未來』既遼闊又充滿未知，與『過去』不同，沒有浮現任何畫面。

因早有防備，衝擊並不強烈。刀刃與刀刃咬合着，迸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還有那雙映照我面容的金色視網膜。

本不想讓對方受太重的傷。

只需指尖輕輕一動 莉亞·佩爾庫斯的性命就會消逝。

轟隆一聲。

不過希望尚存。

甚至連這種疑問都無暇考慮。作爲深愛着男子的女人，不願讓心上人悲傷的情緒徹底壓倒了理性。

本能感知到敵意的內里斯率先嚐試調解：

內里斯整理好儀容道謝時，得到的回應便是如此。

「……你，是什麼東西？」

聖者本該毫不猶豫纔對。會立即了結少女性命吧。但他仍在猶豫，說明事態尚未到那般極端。

我凝視着那漆黑如墨的皮膚，暗自思忖。

原來這就是『淤泥』啊，想着。

男子緩緩直起身子。從姿態到手持的利刃，都如同照鏡子般與我如出一轍。

倒並未動怒。絞盡腦汁之人又何須責備。只是聖者的目光開始轉向貫通天地的巨樹。

「我這卑微的僕人怎會不知此事？況且，作爲侍奉主之人，我也不願傷害寶貴生命。只是害怕這少女手中會葬送更多人的性命。」

影子蠕動着嘴脣開始發聲。我不由得瞬間僵住，全身緊繃起來。

這個假設或許沒錯。

毫無徵兆地，少女眼角突然湧出血色淚珠。更甚者，濃黑霧氣正從她體內滲出。

天穹降下火焰霹靂。名副其實的『火焰霹靂』，青藍烈焰與蒼白雷電交織墜落的景象堪稱奇觀。

「即便真是如此，也不可能重現當初的威能了吧。」

聖者說着眯起眼睛，似乎想更仔細端詳倒地少女的模樣。

其中蘊含的情感濃度過於沉重，令內里斯和艾爾茜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差不多該去會合了。

這顯然是戰鬥姿態。內里斯稍作猶豫，最終只能深深嘆一口氣。

就在剛纔，少女還藉助惡神之力瘋狂肆虐。雖說聖者受到魔力制約，但需要他親自出手應對的程度，可見其兇猛着實駭人。

更何況對方還是他珍視後輩的血親。對已失去戰鬥力的少女出手難免令人躊躇。就在他如此猶豫時，銀白花瓣已凋零殆盡。

雖然站了出來，但真正對上視線時卻突然像害怕了似的。

若將黑色顏料潑灑在我身上，是否就會變成這般模樣。

特意留的性命親手了結也未免尷尬。若在收回雷擊前倒罷了，既然已救下少女，更無取她性命之意。

「姐妹啊。」

聽着艾爾茜的話，內里斯彈指點燃了懷中的一張紙。

女子嚥了口唾沫，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既已下定決心便無需猶豫。

「我能承擔責任！若是小姐傷害他人性命的話……！」

就在內里斯拼命絞盡腦汁的那個瞬間。

驚醒的內里斯發出喊聲。在失神之際，所侍奉之人的妹妹正面臨生命危險。她下意識脫口而出了勸阻之言。

爲了分擔某個男人揹負的最沉重擔子。

只是個簡單的動作。

奪取他人性命絕非樂事。

聖者就此離去。留下的只有輕聲喘息的少女與兩名女子。

隨着血沫飛濺，紙片銳利的邊緣劃過少女肩膀，爆發出淒厲慘叫。

就在此刻。

「不用謝。反正我也挺在意的……再說，要解開仇恨這話也確實不假。」

「姐妹無需揹負如此重擔。畢竟，即便再衰弱，惡神的眷屬也……」

「但這隻羔羊的皮囊下還藏着別的東西。至少對世間並無善意。」

如果下方沒有那位無力倒地的少女的話。

黑煙將少女的身體緩緩托起。

最終抵達的道路末端。

「……聖者大人！」

肅穆的語調讓內里斯再度陷入沉默，只能察言觀色。

無論多麼焦急，女子在這位威嚴面前也只能支吾其詞。更何況當聖者沉聲開口後——

「反正她也聽不懂。」

有個男人以劍支額跪坐着，任誰看都與我一模一樣。

「……爲什麼？」

「可不能讓我們主人獨自承擔。」

內里斯下意識要驚叫出聲又硬生生忍住。因爲，這裏真正掌握主導權的另有其人。

內里斯的嘴脣不自覺地抿緊了。

「誰敢妄言對生命負責。」

這不過是依託渺茫希望的臆測。

這真是正確判斷嗎。

當聖者轉頭望去，戴着尖頂帽的少女正瑟縮着察言觀色。

「好吧。若是二位倒也值得託付。況且伊恩兄弟也認爲這隻羔羊對勝利有必要……請務必小心。」

「那、那個……嘿嘿。我和那個女人，稍微……有些恩怨關係。能把她交給我嗎？」

緊接着，碰撞。

剛產生這般感想時。

偉大的武鬥家再次閉目陷入沉思。

呼——調整呼吸的艾爾茜額頭上滲出一滴冷汗。

莉亞·佩爾庫斯的潛意識裏還存在着另一個存在。少女自願接納的厄運雙生子——若那怨靈再度浮上意識表層？

「爲什麼？爲什麼？」

嘩啦——

「請、請您手下……請您手下留情。那位大人可是鐵血公的妹妹。」

男人只是瘋癲般地喃喃自語。於是我決定拋出一個疑問。

或許這正是對方算計的結果。

「艾爾茜小姐，感謝您的相助。」

至少得是另一位『大師』的弟子級別吧。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非得是我？爲什麼偏偏？」

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她以不自然的動作晃動着，臉頰不斷流淌着血淚。

巨漢微微轉動手腕調整指尖方向，天空中垂直劈落的光束也在那時突然折射。

艾爾茜擺擺手表示沒什麼，隨即開始仔細觀察莉亞·佩爾庫斯的動靜——她察覺到了某種可疑的氣息。

若是直接命中，其威力足以奪走少女性命。更何況敢在聖者面前如此放肆的人物本就屈指可數。

＊

「還有，必須償還的怨恨。」

說着從懷中掏出黑色短棒的魔導師。

「連接天地的絲線早已斷裂。」

真相很快便揭曉了。

在道路盡頭，有個影子頹然跪坐。

「死亡無可挽回。故而世上無人能對性命全權負責。我這卑微僕從亦是如此。不過是在肩上堆積了滔天罪業罷了。」

「爲什麼我……要被拋棄、被怨恨、像個傻瓜一樣……任人欺騙……我、我、我……究竟……爲了什麼……」

若保有完整理性倒還算幸運，畢竟她真正的仇敵另有其人。但失去肉體的靈魂保持清醒的幾率能有多大？

地面震顫，空間本身都隨之扭曲波動。餘波中內里斯尖叫着栽倒，即便這具身體也算受過訓練。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

從空蕩大地升騰而起的黑煙。

「你的仇人並不是我們……！」

但對方是守護聖都數百年的支柱。

說罷聖者手掌緩緩擎天。僅是這般微小動作，已令女子感到窒息般的壓迫。恐怕連揮手的必要都沒有。

「我、我、我爲什麼……」

巨漢男子發出沉吟，面露躊躇之色。而內里斯絕非會錯失良機的優柔之輩。

「以我的淺見，她似乎已失去戰鬥力……」

「我問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銀光與銀光激烈相撞，星光開始氾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