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458 字
花開的過程與恆星生命軌跡相似
萌芽 抽枝 積蓄生命力結成花苞 只爲最絢爛的終焉時刻 無論花朵還是星辰 存在感達至巔峯的瞬間總是被安排在最後
因此綻放即是超新星爆發
所有人都失神凝望着這絕景 區區六步 但每步都蘊含着人類偉大頓悟的絕技
如何能不稱之爲美
無數花瓣如風暴般席捲而來,逐漸覆蓋整個世界。轉瞬間視野被染成銀色,在混亂的視線中爆發出怪物的慘叫聲。
嘎啊啊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也沒能持續太久。就連那些將醜陋口器朝向天空的龍人身影,也很快隱沒在花瓣之中消失無蹤。
『七步七絕』的奇異之處還不止於此。
「怎麼會……」
微弱的驚歎聲裏飽含駭然。
雖然是無名士兵脫口而出的話,但這份震撼卻是所有人共有的。目睹漫天飛花造就的奇蹟,任誰都會如此反應。
傷口癒合,活力復甦。
這些受傷疲憊、面色慘白的人類精銳們。當花瓣觸及身體的瞬間便開始恢復血色,很快就能看見乾涸大地上處處萌發生命的幼芽。
於是衆人都不禁在心中反問。
到底怎麼回事?
大陸上存在着無數祕傳。每個祕傳都承載着創始者的意志,擁有千奇百怪的功能——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但怎麼可能有一種技術能包含如此多的奧祕。
不可能。然而眼前的景象正在正面顛覆這種常識。在戰慄與驚歎中,幾名武者不自覺地渾身發抖。
「……不可能。」
我想起某個夜晚的光景。當時我把刻着花朵的掛墜遞給正在哭泣的後輩。
「後悔嗎?」
惡魔夾雜着粗重喘息的笑聲逐漸減弱。胸口就這樣起伏了不知多少次。
正如先前所言,時隔數千年感受到的恐懼截然不同。但即便如此也不過是短暫變數。
褪色的金色瞳孔望向我。剛對上那道視線,不知爲何就像突然失語般哽住。
「是因爲你沒有我這麼迫切嗎?」
「……第七式呢?」
我想追問爲什麼。既然這樣爲何不讓我看最後一步。他抵達的終點明明就在那裏。
那也是我曾多次見過的色彩。更進一步說,我甚至曾借用過他的心象。
尤其當那是最重要的部分時。
「到頭來我什麼都獨自完成不了。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在指望你的幫助……」
「我曾這樣想過。」
「是啊。」
但我的肺葉終究沒能擠出話語。
瞳孔因狂喜與戰意泛着紅光。
她全身支離破碎,雙臂齊肩斷裂處空蕩蕩的,僅剩最後一部分真體——勉強保留着一條殘腿。
「沒能殺死她?」
「……很丟臉吧?」
「連那招『七步七絕』都沒能擊倒她?」
「因爲我是失敗者。」
那句簡短的陳述,比任何時候都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自從再也看不見他出現在我心中的那天起,就無數次地想着。要獨自承擔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哪怕有一個人能支撐我的後背也好。
女子終於忍不住用單手按住額頭。齒縫間仍不斷漏出笑聲。
我屏住了呼吸。雖然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但男人僅憑執念就達到了不可能的境界。實在難以想象他走過了多麼痛苦的道路。
直到那時我仍不願放棄。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裏這樣喃喃自語。
啊,確實是那樣說的。
可偏偏不肯踏出那最後一步。
雖然破損到幾乎無法移動的地步。
*
「想回到過去嗎?」
「沒錯。」
這是終結的一步。
神明既定的命運依然站在她這邊。
這樣的念頭浮現過多少次呢。
曾有個女人厲聲質問我爲什麼要救那些孩子。
那是能讓一切重來的唯一方法。
平淡的回答讓我噗嗤笑出了聲。
正當我在絕望中翕動嘴脣時。
「我再問一次,你後悔嗎?」
而對面持劍而立的男人正高舉起兵刃。雖只是預備姿勢,目睹者卻本能地意識到:
呵,呵呵。
這可是從未落過下風的存在啊。
黑髮女子咳着血沫踉蹌後退。光是這一幕就足夠震撼。
「不管對方做什麼都無所謂。既然已踏出前六步,被逼入絕境的敵人絕對躲不開這記斬擊。因爲這是從未來飛向過去的刀刃。」
當他邁出那一步的瞬間,必將出現超越迄今爲止所有奇蹟的景象。
不,或許說看不見更爲準確。因爲沿着劍客手臂蔓延的漆黑泥漿早已侵蝕到肩膀附近。
男人的心象之力是『時間靜止』。
「嘔——」
「明明只差一步了……爲什麼不踏出去?第七步早已完成了啊!否則它根本不會誕生……!」
「因爲你不是我。」
「想回到過去嗎?如果給你機會,想讓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我曾想挽回一切。有太多太多的悔恨。沒能守護的,未能拯救的……就像用雙手再怎麼捧起也會從指縫流失的水和沙般的人們。不知不覺間,我的心象也隨那陣風飄散了。」
「你永遠無法觸及第七步。」
這告白如同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
即便如此,男子仍未顯露絲毫動作。
那到底要怎樣才能擊敗那個女人。
「只有你一個人做到過!沒錯,就是這樣……你總是藏着後手。好幾次做出我都沒預料到的舉動,把我的計劃攪得天翻地覆!」
急切的語氣。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般懇切的語調,甚至有些羞恥。
用袖口擦去脣邊血跡時,女子扭曲了嘴角。
「就憑,就憑這點本事?妄想用這種程度顛覆命運?」
迄今爲止,他既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支柱。
「七步七絕的第七步是『時間逆行』。」
對那個指責我毫無好處卻要裝好人豁出性命的她,我當時說了什麼來着。
惡魔拋出無法收回的質問,發出空洞的笑聲。
「可還是沒能殺死。」
「……說什麼胡話?」
「現在,呵……嘻嘻,已經無法回頭了。」
按着額頭自我貶低了多久呢。
「這次也一樣。如果沒有你,我還能找到什麼活路?多虧有9;七步七絕9;才能……」
歷經無數戰場的男人刀鋒上凝結着深灰色的陰影。
「咳、呃……嗬……!」
風暴過境後,一切都變了模樣。
我的舌尖與上顎徒勞地反覆觸碰。最終沒能吐出任何話語,我只能轉過頭去。
沒想到她竟能露出如此燦爛的笑容。
但無可奈何。
『七步七絕』堪稱藝術般的絕技。就像音樂家聽到世紀名曲中途中斷能忍耐嗎?如同畫家發現傳世名畫缺失了關鍵碎片。
說到底我不過是個無法獨立站立的孩童。只是攥着僥倖獲得的幸運,懷揣着僥倖一路走來,這樣的結局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不,那不過是必經之路罷了。經歷過無數次離別的男人真正渴望的奇蹟究竟是什麼。
所以男人說道。
貧瘠的大地染上綠意。被惡念驅使撕咬人類的怪物們屍骨無存地消散,而最關鍵的——對峙中的男女攻守之勢已然逆轉。
真是久違了。
我咬住了想要追問的嘴脣。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難堪,最終只能露出自嘲般的苦笑。
「第七步承載着我獨有的心象。正如你所說,『七步七絕』只爲最後一步存在。前面六步加起來也遠不及第七步。」
沒錯。
後悔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我瞬間緊緊閉上了嘴。片刻後微微蹙眉望向眼前的瞳孔。
「如果給你機會,想把這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嗎?」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凝視着流星墜落的大地、分割過去與未來的地平線,那雙金色眼眸深深沉浸在了回憶中。
以馬內利。
這是第二次提問了。來自未來的男人依舊沒有回答。
「呵、呵……哈哈哈!啊,好久不見……是啊,太久沒見了。自從達到不死境界後,還有誰給過我這樣的感覺?不,沒有!」
痛苦的嘆息灼燒着胸膛。
七步七絕雖有始有終,卻是完美到無需在意順序的技藝。一切有機相連,最終都指向第七步。
男人依舊保持着乾澀的表情。
雖然矛盾也很深,但從某個瞬間開始我就深深信任着他。或許內心深處一直相信着,只要有他在,無論發生什麼都能解決。
譏笑。
也許現在也是如此。
仰望天空的面容交織着複雜情緒。但最終浮現的表情只有一個。
面對我的質問,男人毫無反應。只在沉默中調整呼吸,緩緩放下高舉的劍。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來自未來的男人問道。
人類的宿敵也並非不知道這個事實。
有個始終不明白龍爲何會愛上人類的少女。
那天第一次袒露真心的孩子哭了。希望她從童年起就未曾痊癒的疑心病能稍微好轉。
又想起在家族裏被當作鬥犬培養的前輩。
但最終她選擇了自己的命運。而我發誓絕不放棄任何事物。
北部很冷,精靈們很淒涼,德爾菲前輩的懷抱卻很溫暖。
錫恩德爾山高聳入雲。曾有位不點燃菸斗中的藥草就難以忍受痛苦的女子,也有過在絕望盡頭掙扎的歲月。
「若你當真如此渴望,便接下這把劍。」
後悔嗎?想當作一切從未發生嗎?
我想起了妹妹。或許是癡心妄想吧。我多次思忖,即便對芬德爾斯頓家族施予的慈悲都算過分慷慨。
不知不覺那男人已收劍入鞘。於是在我眼前,僅剩一個劍柄。
「傳授你七步七絕的第七步。雖是敗者之技,多少能派上用場。至少能造成致命傷。今天或許能勉強過關。」
沉默並未持續。猶豫的反問很快從脣間漏出。
「……若非如此?」
「若不需要他人之劍,剩下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男人的語氣始終平淡。可爲何——
我卻從那枯槁面容中窺見隱約笑意。
「拔你的劍。」
「然後?」
「向前走便是。」
蜷縮的身軀開始緩緩甦醒。嗒、嗒。我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着腰間的劍鞘。
那麼接下來的發展只有一個。
這世上能施展如此威勢的人物,不過三位。
躺在裏面的存在渾身是傷地癱倒在地。光是看他那粗重喘息的模樣,就明顯不是正常狀態。
剩下的路唯有一條。
伊恩·佩爾庫斯已經結束了。
轟——!
懸浮空中的少女露出冷笑的瞬間。
「……伊恩·佩爾庫斯。」
驀然回首間,我的導師再度映入眼簾。揹負浩瀚過去的男人臉上不見波瀾。
細想起來還是頭一遭。迄今爲止我只是窺視着男人的記憶。或是反芻着自己的過往。
我沒有拙劣地反問。
只是本能地預感——與這個男人真正的別離已近在咫尺。
「有依靠並非軟弱的證明。反倒是件好事。」
聽着這番補充,我的瞳孔重新望向前方。同時思索着。
完美無缺、戰無不勝。人們擅自塑造出這樣的英雄形象,強加給血肉之軀的人類。德爾菲勒姆刻意讓衆人目光聚焦最終決戰,也與此密切相關。
地面上肌肉發達的巨體猛踏大地,整個視野開始白熾化燃燒。
第六步瞄準的真正目標另有其人?
*
一如初見之時。
胎盤已被撕裂。
正當她這麼想着向年輕劍客伸出手時。
第二是爲了懲罰那些推卸責任的傢伙。
倒不如說世人過度的期待成了這男人的負擔。
「這裏是『間隙』。過去、未來與現在交織之地。『現在』已是你立足之處,既然不願回到『過去』……」
「你說我救過你多少次……但並非如此。我從未真正拯救過你。」
就連她也只能被迫防守的強烈攻擊,竟接連出現兩次。
巨樹整體劇烈搖晃,終於開始崩塌。從天而降的雷霆分裂成數萬道火蛇,將大地染成火海。
這是她許久未感受到的生命危機。正因如此纔沒注意到——難道說
踏上了一條從未走過的路。
但女子心知肚明:她的夫君,從數千年前就總是例外。總幹些出人意料的事。所以還是稍作防備吧——
此刻前進的方向,竟是前所未至的境地。
『大魔女』與『聖者』。
一陣戰慄順着血管流竄。若胎盤中的存在無法發揮全力,就意味着施加在這一帶的魔力限制已經消失。
第一是爲了給她的宿敵施加壓力;
兩位大師的全力正在逼近。
至少那女子是這麼想的。沒有人能擺脫『淤泥』。再偉大的人物,內心也不可能沒有弱點。
畢竟那也是我始終渴求的。
德爾菲勒姆的身體僵住了。直到那雙盛滿錯愕的眼眸轉向背後,不過瞬息之間。
[「——!」]
「……剩下的腿腳,就由爲師來收拾吧。」
她渾身一顫。
「還有件事。」
真是像你會說的話。
「總算能認真打了……噗、咳……你那副模樣算什麼?連最引以爲傲的手臂都丟光了嗎?既然如此……」
正當我邁出第一步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