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11 字
回首望去,我的人生從未一帆風順。
嚥下腥鹹的血水,不知在地上翻滾了多少次。我忽然想起童年時的記憶。是剛開始修煉的時候吧,第一次嚐到鐵鏽味的瞬間。
劍客與劍始終共享命運。一名劍士誕生的過程,與鍛造一柄利劍的工序並無二致。
以肉身替代鋼鐵承受錘鍊。被鍛造至極限的身軀熔鍊肌纖維,歷經無數磨礪才得以強化的軀體,終獲執刃之資格。
實乃嚴酷至極的修行。
至少絕非幼童能默默承受的程度。故而我也曾多次跌倒,更屢屢萌生棄念。
當時我聽見了什麼話來着?
雜念隨劍光四散。刃尖劃破長空留下修長痕印,我的刀鋒翩然起舞。
已是交鋒數千次的合擊。
在我精妙攻勢之下,對手的應對同樣嫺熟。那雙墨染雙臂自如揮動,巧妙化去我劍招的手法確顯高明。
但我又豈會毫無後手。
原本正直的劍軌微微偏轉。腕勁催動劍鋒迴轉時,正在化解我斬擊的女子指間霎時生出毫釐偏差。
正是不足一寸的微小差距。
於你我立足的戰場之上,已足以引發決定性變局。
「……哈!」
是歡喜 還是憤怒
我的宿敵帶着難以分辨的表情笑了 同時凝視着從她右手掉落的兩節手指
橫貫切面的銀色江流
即便存在一定抵抗力 9;晨星9;仍是強大的心象 自然隨着交鋒累積 女子身軀各處難免留下傷痕
若有意瞄準 甚至足以造成切斷傷
女子以揮動手臂代替回答。霎時整片空間扭曲變形,從那些褶皺中驟然浮現出無數尖錐。
「可知本王所思?」
反天奧義
因爲我隨即意識到了9;龍血文字9;的致命缺陷——從粉塵間隙中,那雙銀灰爬行類的瞳孔正迸發出兇戾光芒。
『大魔女9;懸於天幕的光輪正將漫天飛錐盡數焚燬 那麼我需要應對的敵人 此刻唯剩一人
迴歸現實的感官依循本能下達指令 當我扭動癱軟的身軀時 黑色尖刺正釘入身旁地面
「即便結局不會改變?」
「我不過是稍稍滿足了他們的願望罷了。你的人生、你的未來……反正註定要困在這無數視線之中。」
面對無數傾瀉而下的不安與恐懼視線 我調整着急促的呼吸
「你並非神明 伊恩·佩爾庫斯」
現實永遠比言語更具衝擊力。
「既然結局早已註定,您本不必如此。」
當詭譎文字成型的瞬間 壓倒周遭一切聲響的爆鳴轟然炸裂
反問中罕見地流露出純粹的好奇心。
這個疑問終究沒能找到答案。
屬於某個男人的記憶。
短短一瞬
嗡鳴聲中掌心再度湧起劇痛。咬脣垂眸,只見淤泥正從我身上不斷擴張領域。雖說不過是剎那間的力竭。
即便正在與德爾菲勒姆本體激戰 我的師父仍未忘記支援射擊 想必是趁我切斷手指創造的空檔出手
天幕仍映照着外界的景象
「萬物終局皆已註定的說法」
屈膝的力道瞬間傳導至上半身 視野中被刀光填滿的剎那 隱藏在刃幕後的女子手臂 再次與我的劍鋒共舞
主君很少像這樣表現出興趣。正因如此,我決定欣然回應這份期待。
「過程一旦改變,結果往往也會隨之變化。」
堪稱鋪天蓋地的刀刃洪流。
時間就這樣流逝。
當然不可能如我所願。
我的語氣超乎想象地堅定。就連龍王也不由得爲之一怔,立刻抿緊了雙脣。
銀色的罡氣如流水般傾瀉 再度斬斷了女子的肢體末端 恰是在我踏出下一步的同時
不過是在中央準備最後的困獸之鬥罷了。
「那妹妹呢?」
半撐起身子再次踉蹌搖晃
「但絕非毫無意義。」
但我可沒打算就此退場
「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我……會起雞皮疙瘩才正常吧?畢竟我不是你這樣的怪物。」
朦朧灼痕中滲入的嗓音如此說道。閉着雙眼的尊貴女性——被稱爲『龍王』的領袖流淌出低沉嗓音。
細微誤差再度引起攻守態勢的變動。
「你啊,真是……需要顧忌的地方太多了。」
被過分授予9;啓明星9;之名的我,無論願意與否都不得不揹負無數期望。若這樣的我倒下會如何?
哼着這樣的歌謠,如今四肢已有三肢染成漆黑的女人邁開了腳步。
一如既往地。
「很在意嗎?」
恍惚間 女子赤紅的瞳孔中映出一幅景象
這般損傷絕非區區兩節手指所能衡量
顯現於天空的雙臂與眼前化身聯動 這意味着當我斬斷女子身軀時 那巨手亦會受到影響
正在淌血的虛空
似乎在結界內部威力得到了極大強化。連達到9;大師9;級別的兩人都受到衝擊,若能完全掌控還得了。
轟——!
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威力 望着逐漸染黑那雪白雙腿的墨色 我不禁在心中暗罵
「老大!」
「多謝告知。不如爲那個未來去死一死如何?」
宿敵的踢擊重重砸中我的胸口
「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伴隨着不祥的噪音 指尖沾染的泥濘正沿着小臂向上蔓延
我強作鎮定地拾起長劍
伴隨着咯的聲響,膝蓋重重砸在地面。濃稠到連呼吸都困難的魔力。看來胎盤裏的怪物對9;龍血文字9;產生了劇烈反應。
脣間不禁漏出淺淡呻吟
天空霎時澄澈如洗
果然是9;龍血文字9;。
「您可是能坐觀千里之外的非凡人物。既然知曉一切,自然連產生疑問的餘地都沒有。更何況是看透自己心腹內心這種程度的事。」
原本應該不會被擊退的。
在比暴雨更猛烈的飛錐激流中 我的劍刃翩然起舞 罡氣形成一道屏障 將所有力量的軌跡盡數逆轉
「絕無可能。」
被光熱線貫穿的女子猛然甩開漆黑之手。這輕巧動作引發的餘波不容小覷,我當即調整姿勢挺劍突刺。
不知不覺間她與我的距離已近在咫尺 但我的宿敵似乎全然不打算趁此機會取我性命
步態輕盈 款款而來
那時龍王究竟在思索着什麼?
啪地回神時 凝聚的光之直線已貫穿天地 其源頭十分明確 因能如此迅捷發動強力魔法的存在唯有一人
以及懸於空中的一根斷指
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 我的戀人們此刻也正實時注視着我纔對
我踉蹌起身調整呼吸。敵人刻意將決戰對外直播究竟有何圖謀?倒也並非全無頭緒。
嘎吱嘎吱
但對手也不會坐以待斃
「您意下如何呢,伊恩閣下」
身體浮空的感覺似曾相識。望着逐漸失去知覺的指尖,我沉入漸趨模糊的意識深處。
「新的可能性就是這樣誕生的。」
爲了徹底焚燬人類的所有戰意。
「因爲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無意義的抵抗。」
光是想象我戰敗導致的後果就令人不寒而慄。所以說——我絕不能倒下。
在他人記憶中徘徊的意識此刻才猛然甦醒
「與殿下別無二致」
我的宿敵嘲笑着這番覺悟。
『大魔女9;
若是沒有那對兇惡雙臂 這連邁步姿態都盡顯美麗的女子 怕會讓人瞬間失神吧
「莉,啊……!」
正因如此,才難以窺探其真實想法。
真是久違了啊 這種渾身痠軟的感覺 四肢都不聽使喚
我當即試圖榨取剩餘力量脫身。若不是那根貫穿我後背的黑色觸鬚。
「倘若這抵抗實則毫無意義呢?」
「至少過程會有所不同。」
而後發射。
「未必如此。」
纏繞交錯的樹根部分都被震碎脫落程度的衝擊。加上先前被踢中的那一腳,我只能狼狽不堪地在上面翻滾。
「您正在垂死掙扎不是嗎。」
「……?」
這或許是個有些失禮的表達。
「你妄想獨自扛起整個世界 拯救所有人……可悲的是 你連自己的妹妹都照顧不好」
體內震盪的這種感覺。
如同歌唱般,我的宿敵流淌出如此迷人的嗓音。
尊貴的龍血繼承者沉默地傾聽着。面色沉靜如水,從不顯露絲毫情緒。
我瞪大雙眼望向身後。在遙遠彼端,看見了——那雙正用兇暴眼神凝視我的赤紅瞳孔。
「在意這個世界嗎?」
『垂死掙扎』——但當前的戰局只能如此概括。人類早已放棄大部分領土,開始全面撤退。
時而獨處對飲茶盞,時而馳騁戰場,抬頭望天卻見爬行類的瞳孔
光線
反而只是用飽含同情與憐憫的目光注視着我
「你不可能拯救一切」
我想說不是的 但喉間早已被血沫堵塞
「那『淤泥』正是你內心真實的慾望……你很清楚吧 伊恩·佩爾庫斯 你本只是平凡子爵家的次子 爲何偏要由你來揹負整個世界?」
惡魔真心實意地發出疑問
「爲什麼那些人都不願承擔責任?看那天上——那些什麼都不做 只是靜靜注視着你的人們」
直到這時 顫抖的手才勉強響應我的意志
閃電般掠過腰間 傳來熟悉的重量感 於是手斧劃出光弧直取宿敵的喉頭
啪嗒
雖被女子無力地擒在掌中
問題在於9;淤泥9; 身體控制權被剝奪的體驗實在令人極度不快
「全都既沉重又煩人不是嗎 我聽得見你真實的心聲…不必再被他人生命的重量所壓迫」
噗嗤
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刺穿體內迸發而出 殘留的灼熱餘韻如殘影般暗示着那暗器的來源
『火之影9;
內里斯前輩不可能背叛我 那麼視作來自結界外部的狙擊也無妨
能跨越如此遙遠距離用暗器刺中我的男人?
若非芬德爾斯頓家族的最強者絕無可能
我垂死掙扎般伸長脖子而非手臂 雖只爲咬住宿敵近在咫尺的後頸 她卻只是苦笑着退後半步
「…再醒來時 便是復仇時刻」
忽然想起那個來自未來的男人
「哈,你……住……手……」
沒錯,正是最終計劃
「是您說過的吧?」
「……」
此爲計劃
終究無法僅憑一人守護這個世界嗎
「不存在毫無意義的抵抗」
在隨意識翻轉的視野中,我瞥見朦朧的影子
盲人含着悲切的嗚咽,手指輕撫過男子冰凍的臉頰
即便如此我仍驅動着逐漸麻痹的舌頭
「這是最終計劃」
某對男女的單獨會面
看到現在的我,您又會說什麼呢
如此無力的感覺,正是怨恨自身軟弱的瞬間
在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界,不知不覺我已默唸出一句話
恍惚間自我沉入記憶深處
好久不見
若我曾如您般強大又會如何?
意識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