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話

「想…想活下去…直到…現在…才…」

明明剛懂得去愛

剛知曉情意 剛體會溫暖 剛觸摸到幸福的輪廓

爲何偏要在此時奪走我的生命

怨懟化作嗚咽取代了言語 然而魔女的反應卻異常淡漠

「所以 不行」

宛如觀察實驗數據的研究員口吻 無機質卻篤定的聲線 那雙猩紅眼眸在陰影中閃爍着妖異光芒

「你原本從不質疑 也不畏懼死亡…可如今呢？ 只剩徒勞反抗命運的可悲羔羊」

惡魔緩緩直起身軀

少女這纔看清周圍的景色。之前都沒能留意到，這個空間透着某種異樣感。

室內。

看起來像是破舊小屋內部的地方。從積滿灰塵的樣子來看，應該很久沒人居住了。不，光是看房屋各處腐朽的木材就能明白。

這裏是廢墟。而且還是年代久遠的那種。

「很久以前，這片土地上爆發過慘烈的戰鬥。巨龍的屍體化作岩石與泥土堆積成山……簡直堪稱開天闢地。因爲這裏所有的地形都徹底消失了……真是諷刺的命運啊。」

突然講起往事的女人眼神愈發深邃。

那是在咀嚼古老回憶的眼神。朦朧的眷戀與不甘。隨着惡魔的時針分針猛烈迴旋，猩紅瞳孔中映現的情緒愈發斑斕。

「這裏原本根本不是什麼墳墓。反而是締結重要約定的場所……呵，總之那些體型龐大的蜥蜴傢伙們，心思可真夠惡劣的。」

那麼這棟房屋又算什麼呢。

再仔細一看 這地方透着古怪 雖說一切都像是爲兩人生活準備的 卻連一件有人使用痕跡的物品都沒有

「不然的話 這裏或許也藏着什麼深意……雖然只是徒勞的掙扎 反抗命運只會讓人更加痛苦……」

喉頭湧上的血塊幾乎令她窒息。咳咳，咳咳。反覆吐出幾口血沫後，視野才逐漸清晰。

正漫步在小屋中的女子突然轉頭 視線再次落回少女身上

恢復速度比預期更慢

「早警告過你……！」

這堪稱超凡者的戰鬥，光是餘波就足以改變地形也不足爲奇。少女至今安然無恙的原因，大概是因爲那兩人刻意將戰場限制在一定範圍內吧。

「因爲是『贗品』」

「莉亞，別插手！」

就是此刻。

少女覺得那比淤血窒息的肺部更沉重，比寸寸碎裂的骨節與鉛塊般僵硬的肌肉更難以承受。

但這無關緊要。女子始終將少女排除在戰力之外，這種輕敵遲早會露出破綻。

伊恩似乎也同樣感到困惑。最後一刻，他露出了錯愕的表情。緊接着在尖銳的撞擊聲後，傳來了男人被嘩啦擊退的聲響。

沉默

男子急促的喊聲印證了這點。

作爲曾被稱作『貪婪』的存在 少女本是黑暗眷屬 按理說不會歡迎光明 但今日這光芒卻讓她莫名想哭

少女此時才察覺異常 流動的空氣漸漸凝滯 惡魔蠕動的嘴脣變得遲緩 虛空中某處正滲出光芒

爲何

———！

數萬道光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地面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番思緒沒能持續太久。因爲感知到了除男子之外的陌生氣息。

在傾塌小屋的背景下，對峙的二人構成一幅人物畫。

在幾乎失去意識的瞬間，記憶殘存着。畢竟當銀色閃光貫穿身體時，任誰都會如此吧。那時彷彿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筆直一線。

但惡魔發出的聲音仍如雷鳴般在耳畔炸響

「你做了什麼？難道擅自剝奪了神明賜予的權能？『貪婪』的力量不該只有這種程度……」

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

順着惡魔手臂斜掠而過的火焰灼燒虛空，綻開的靛藍裂痕中傳出未知獸類的嚎叫。

寂靜、凝滯、死寂。或者說緘默。

撞進廢墟殘骸的少女口中噴出暗紅血塊。

虛空正在扭曲。

刀刃與手臂再次交錯。時而手斧劃出詭異的軌跡，時而四肢糾纏扭打。空中產生的裂痕與扭曲已是家常便飯。

「誰這麼說的？反覆強調過吧……我們從不撒謊！教團確實將『莉亞·佩爾庫斯』原封不動地歸還給了佩爾庫斯家族……」

就在那時。

已經能操控到這種程度了嗎？

但這記斬擊終究落在了劍客身上。

「難道還保留着成爲實驗體前的記憶不成……呵，呵呵……！」

明明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殺死我。

沒錯。

女子展露近乎殘酷的明媚笑容，伸手的剎那，男子的長劍劃出圓弧。劍軌所過之處，手臂伴着咯吱聲扭曲爆裂。

於是她笑了

搞什麼，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無需再確認。七罪星9;貪婪9;的力量，能駕馭這種能力的除自己之外唯有一人。

咔嚓！

如同孩童粗暴揉捏的泥團，虛無空間扭曲着銀色閃光，將整片風景都拉扯變形。但終究難以承受來自裂隙彼岸的星光。

爆鳴。

少女喘着血腥的氣息，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

「又在胡說八道什麼？要是想騙我……」

「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儀式主導權偏偏在你妹妹手裏……爲什麼『貪婪』的權能這麼輕易就寄宿在她體內？不然你倒是問問那孩子啊？」

「越是反抗命運，就越會痛苦！」

惡魔之手正死死攥住本該貫穿心臟的血色絲線，甚至將連接少女手臂的絲線如同鏈錘般掄起。

連驚愕都來不及浮現。

細若遊絲的血色絲線，恰似與男子劍鋒交錯般貫穿了女惡魔的心臟。這本該是絕無可能失手的完美偷襲。

神通。

璀璨的星光

這也是因爲改變了嗎

轟——！

集中精神，全神貫注。將萬物凝聚爲一點。

那是連反應都來不及的速度。

是啊，我那時本該被斬殺的。

暗紅色的觸手。

反駁也好，辱罵也好，否認也好。她甚至渴望有人立刻將劍抵在惡魔咽喉上發狂般咆哮。

「哈哈，哈哈哈！夫君大人真的不知道呢。剛纔不是說過了嗎？不是我，是『神』下達的決定……騙得了你，可騙不了神明啊。」

哈啊，哈啊

撕裂聲音與空間的光芒明滅閃爍。

伴隨着爆音，伊恩的身體後退了兩三步。衝擊波掀起了周圍大量碎石，但男子似乎並未受到明顯傷害。

「當然，代價早已收取。爲了『人造神明』計劃培育的血脈……畢竟我們回收了那份偉大的遺傳基因呢。」

當意識到斷裂的鏈接重新接續時，身體因奇異的充盈感而微微顫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伊恩竟解開了劍聖封印的9;貪婪9;之力。

轉瞬之間，銀色閃光已橫貫天地將萬物一分爲二。當然那女子也不會坐以待斃。

不 這難道是錯覺嗎

少女產生了奇妙感覺。恍惚間，伊恩的視線似乎短暫凝視過她。爲什麼，仔細想想我爲何還活着。

在伊恩揮劍高喊的剎那。

男人啞口無言。連跟隨他而來的另一名少女也不例外

無人關注少女的存在。

那笑聲難以名狀。

隨後是刮擦喉管迸發的暴戾質問

當然，與言語相反，他的身體正敏捷地捕捉着戰機。此刻凝聚到極致的星光再次沖天而起彰顯存在。

「不，不對……那孩子纔是『真貨』。」

男子的意圖可以理解。既然是來救自己的，自然沒必要主動涉險。但那女人的動機卻完全無法揣測。

「人類或許不知道，但神明可是知曉一切……既然找到了用作替代品的『贗品』之外的『真品』，爲何還要繼續給『贗品』力量？」

緊接着

這個疑問自然浮現。即便是德爾菲勒姆，此刻也尚未取回本體力量。絕無可能安然化解這次偷襲。

時間停滯，空間破碎。

轟——！

呆望着男子的金色虹膜裏，正倒映着銀色的星光。

不知不覺間數十道血紅色光線匯聚成束，形成巨大手掌的形狀。隨後如隕石般沉重的一擊籠罩了惡魔。

神通開啓的此刻，這副軀體的傷勢已無關緊要。只要瞬間恢復如初便足矣。於是屏息凝神。

在踉蹌後退勉強擋下男子銀色劍氣的剎那。

雖不完整。

光與熱的風暴席捲而過，待少女回過神時，已被衝擊波掀飛在廢墟中翻滾。

隨着心臟跳動，沉睡已久的感覺甦醒了。超越五感與第六感的第七感領域——即便是感知力再卓越的武者也無法觸及的境地。

那是令人神魂顛倒的聲音。任誰都會心跳加速難以自持。

本應如此。

強忍着嗚咽 少女拼命蜷縮起身體

咔嚓！

「就像你一樣」

這句低語如蜜糖般黏稠 時間流速似乎逐漸變慢 慵懶的聲音要過很久才能傳進鼓膜

沒過多久裂痕便開始蔓延，但少女仍不禁暗自流下冷汗。

雖然這注定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撲通、撲通。

爲什麼？

「……就是現在！」

少女也不例外。只是伴隨着從指尖到腳尖血液被抽離般的錯覺。

總之是某種東西。

怎麼回事啊，各位

說點什麼吧。

「……怎麼回事？」

既像卸下重擔般輕鬆，又透着說不出的空虛。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呃嗚，呃嗚。

分不清是喘息還是嗚咽的呻吟從少女脣間溢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

「還不如死了痛快。」

只是榨乾最後氣力發出的嘶吼。

「呵，呵呵……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絕叫。

人類崩潰時發出的，最終哀鳴。

諷刺的是天邊已泛起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