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話

「我反對。」

此刻天剛破曉。

晝行生物睜眼時，夜行生物正闔眼。就在這地表最寂靜的時刻，仍有人在進行激烈辯論。

晝夜皆能存活的生物。

正是人類。作爲其中一員，我安靜聆聽着眼前女子陳述的觀點。

她是位棕發綠眸的美人。

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截然不同的本質——她可是芬德爾斯頓家族培養的精銳特工之一。

內里斯·芬德爾斯頓。

這位能幹的副官此刻正罕見地表明着明確反對立場。

「塞里亞·尤爾迪娜大人不在駐地。若連伊恩大人也離開，我軍戰力流失將過於嚴重。即便爲應對突發狀況，您也該留守。」

『貪婪9;被綁架了。

消息傳來後立即召開了這場會議。不僅內里斯前輩出席，連希恩和艾爾茜前輩都到場的情況下，首次提出的主張便是如此。

老實說這個指正很正確。我麾下軍隊的核心戰力只有兩個。最強戰力的我，以及次強的塞里亞。

其餘成員都無法保證能單挑戰勝七罪星。雖然可以靠人數壓制，但也要做好我軍會出現相當傷亡的心理準備。

在這種局面下還說要離開去尋找血親。

優先考慮擔憂是合理的。不過內里斯前輩忽略了一個事實，對此立刻有人提出了反駁。

從我那本就焦躁不安的妹妹口中。

「要是那孩子死了怎麼辦？」

「我們會盡力而爲……」

「不是盡力的問題！教團一直處心積慮要抓那孩子！爲什麼？不就是爲了在某個未知時刻引誘哥哥現身嗎？」

新的疑問正是在那時產生的。

是希恩。原本應該稱呼爲『伊恩閣下』，但這裏只有與我關係親密的人。意味着沒必要刻意隱瞞我們的關係。

「來，拿着。」

「但您不同……您有活着的使命。」

關於這點有必須說明的事實。

試着想象後又作罷 光是眼前難題就足夠讓人頭疼欲裂

「說到底連生死都未卜……」

內里斯前輩再無阻攔的理由。她只是輕嘆一聲，隨即把目光轉向列席的兩位法師。

「啊，那個……怎麼說呢……」

視網膜倒影中的少女正恐懼得瑟瑟發抖。

「真是不幸。」

現在該去聆聽真相了

這是從可怖夢魘中的逃脫。沼澤般黏稠的記憶壓迫着少女的心臟 越是掙扎 口鼻湧入的泥漿填滿臟腑的感覺就越發駭人

「伊恩哥哥。」

米特拉姆。

將食指與中指併攏抵在兩側太陽穴上

「所以，『貪婪』的位置已經確定了嗎？」

我悄悄用眼神示意妹妹的方向。衆人投來疑惑的目光，莉亞支支吾吾地

可現在竟痛得難以忍受。

「這個嘛，好歹我也是『大法師』……至少緊急時刻能撐一陣。雖然不太想拼命就是了……」

事實上即便是『大魔女』親手製作的符咒，也不敢保證能完全發揮作用。

「您是爲七罪星『貪婪』而生的容器。」

畢竟『龍』的存在太過異常。但只要概率能高些就沒理由拒絕。所以我簡短道了聲謝。

憤怒。

這就是瀕死歸來的少女獲得的全部感慨。

她本就不是那樣的女孩。我的未婚妻猶猶豫豫地察言觀色後，突然輕咳一聲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

這也理所當然。

明明神智還沒完全恢復，那伶牙俐齒卻絲毫未減。當然內里斯前輩看起來也不打算輕易讓步。

就在這時，低語聲突然響起。

憐憫？惋惜？抑或執念？

「這裏有衆多同伴，但那裏空無一人。這是非我不可的事。更何況黑暗教團爲這天等待了數千年……絕不可能只佈置這點手段。」

「爲什麼，對我……只對我一個人這樣……」

「我思考了一整晚，您曾經使用過『龍血文字』嗎？」

「可是……！」

「在敵方目的不明的情況下，應該儘可能減少變數。伊恩大人離開軍營就是當前最大的變數。」

朦朧記憶中有怪物正伸出利爪。

我輕聲的制止爲逐漸白熱化的辯論畫上句點。兩位女性雖然緊閉雙脣將視線投向我，卻終究沒再開口。

「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您擁有生存意義。普通人被拋到世上時連自己爲何而活都不知道……只能在空虛中彷徨終生！」

「——！」

「你的命運還真是坎坷呢。」

「是的，在這個『結界』裏……既然說是與『龍』相關的咒術。那麼龍族使用的魔法會受到什麼影響呢？」

「我會好好使用的，艾爾茜前輩。」

「我會去。今天召集會議本就是爲了告知各位我要暫時離崗。」

「德爾菲勒姆大人……！」

整夜研究『龍人』讓她略顯疲態，雖然對研究充滿熱情，但似乎並不想賭上性命去決勝負。

乍看是漫不經心的目光。但若仔細觀察，那血色瞳孔里正盤旋着極淺極淺的情感碎片。

「爲什麼…爲什麼……」

由於專精追蹤與暗殺，似乎始終對某件事耿耿於懷。不知道人質位置的話救援行動根本無從談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如何追溯，一切的起點都是那天。被蟲豸、燒紅的鐵器、利刃和各種藥物折磨的歲月，成爲了她的根源。

爭論就此終結。

「伊恩大人平時也會隨身攜帶幾個呢。」

試着催動龍血文字後，確實感覺光芒比以往更強烈。雖然具體差異尚不明確。

到最後彷彿連體內都要被徹底染成漆黑

「二位意下如何？可有降低風險的對策？」

＊＊

隨着「啪」的響指聲，一張符咒輕飄飄飛來。

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代。

「夠了。」

「您可是藝術品啊……而且會比絕大多數人類活得更加幸福。」

我的副官指出道。

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張着嘴，卻連像樣的呻吟都擠不出，只能痛苦掙扎。

雖然用駭人的手段施加痛苦，但他的眼神始終燃燒着狂熱。那是研究者獨有的喜悅。

奉獻了一輩子，到頭來就換來這種對待。

當埋藏在黑暗中的意識浮上表層時，少女瞬間窒息般屏住了呼吸。因爲那段被遺忘的疼痛正瘋狂撕扯着她的腦垂體。

「最近嗎？」

強忍着陣陣劇痛，少女瞪大的眼瞳轉向某處。破舊椅子上坐着一位女性。

明明是從小就嚐遍人世間所有痛苦的少女。後來對疼痛產生了抗性，就算受再重的傷也不會有太大感覺。

正是企圖殺害自己的當事人。

記憶、記憶、記憶……

明明不可能說出什麼好話，少女卻本能地使用着敬語。彷彿在證明一生的歲月不可能瞬間消失。

「正好…有位需要接受神諭的人選」

瘋子真心實意地嘆息着。

「畢竟要在結界內正常生效。若非那老太婆的手筆，恐怕很難實現吧？」

真是奇怪。

艾爾茜前輩怯生生地答道。

就這樣皺眉維持了半晌

頭暈目眩得厲害。難以相信自己這副模樣還能恢復意識。尤其被貫穿的胸口疼得格外劇烈。

睜開雙眼

這是個從未想過的觀點。

回想起來不禁疑惑。

粘稠的血色

當她再度睜眼時 瞳色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說完想說的話就緊緊閉上嘴。而少女能暫時忍受劇痛的動力正源於此——

連臉色都透着寒意 渾身散發出的不祥氣息濃烈到無法掩飾 在場衆人瞬間呆若木雞

要是能給個理由，或許怨恨還能少些。但女人看起來依然沒打算給出像樣的答覆。

「那老太婆做的。迴歸符咒……應該這麼稱呼？能立即返回指定座標。」

甚至無需我去接——剛伸出手它就穩穩落在掌心。這證明艾爾茜前輩的魔力操控精度已今非昔比。

我究竟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

看，就連此刻都是如此。

無從知曉。因爲黑暗教團從未教過她正常人類的情感。

「要是那樣的話早就該對哥哥下手了！正因爲什麼手段都不管用，才另有所圖綁架了那孩子不是嗎？」

能展現如此妖豔姿態的人物，縱使找遍整個大陸也僅此一位。

「還不如別睜開眼呢……不，按理說受了致命傷根本不該醒來的。可你不僅活下來，還恢復了意識……」

會用這種暱稱稱呼我的人極爲罕見。尤其是像這樣擁有高貴音色的人物更是如此。

不愧是商人出身。

若是聖女目睹這般景象 不知會作何感想

此刻我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妻子

決議已定。

「……哼！」

黑髮赤瞳。

又或是，委屈。

連呼救的慘叫都發不出來。試圖呼出的氣息，只會讓黑色泥漿從喉間噴湧而出。

最終覺醒。

啜泣聲混着淚水決堤而出。即便咬緊牙關，也無法阻止抽噎聲的泄露。然而女人的面容依舊波瀾不驚。

「已、已經夠……夠痛苦了……說過很煎熬，說過想死……可爲什麼還要這樣對我……爲什麼，又一次！明明都、都要死了……明明答應過會乖乖去死，只要告訴我理由！」

暫時忘卻疼痛的少女從肺腑中胡亂擠出怨懟。

那已非疑問，更近乎哀嚎。惡魔只是居高臨下地凝視着她，沉默如初。

「這算過分的要求嗎?! 我、我的人生都獻給了您……現在連性命也願意獻上……！」

「當真？」

僅此一句。

在少女語塞的瞬間，所需的音節不過如此。

「真心實意地，願意去死……此刻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

她的人生本就是以復仇爲唯一目的。只要能達成目標，這條賤命隨時可以拋棄。只要能碾碎那個該死的佩爾庫斯家族，讓這世界天翻地覆。

對伊恩·佩爾庫斯的執念也不過是這延續中的一環。

沒錯，就是伊恩·佩爾庫斯。

這本該是屬於我的物品，現在不過是取回罷了。被9;冒牌貨9;奪走的幸福，討回來不是天經地義嗎？

比如說，比如說……

『曲奇餅9;之類的。

想起那日淚眼婆娑的記憶。當時氣得喉嚨發堵，還發了脾氣。照理說該成爲不堪回首的往事纔對。可爲什麼——

少女每次回想起來，胸口總會泛起隱隱的疼。

『……以後曲奇餅管夠。』

突然浮現的聲音這樣說着。

那是不久前才萌芽的陌生慾望

「若你真心想要，我便成全你。畢竟你知道的，我一向慈悲。」

「你真甘心去死？」

是啊。

那聲音裏找不出一絲不悅 反倒用溫柔來形容更爲貼切 若是此刻點頭應允 或許就能實現夙願

少女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真心

全怪那些曲奇餅。

想開口說些什麼，嘴脣蠕動又抿緊。啊，啊。發聲明明沒問題。可爲何還是給不出回應。

就像那天一樣哽住喉嚨，發不出聲音。唯有淚珠不斷從眼眶滾落。

正因如此

那份一直刻意忽視的真相

聲音輕得像嘆息。

「討…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