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空間很不對勁。」

連上一場戰鬥的疲憊都尚未洗淨。

西北方的伏兵本身只需輕微傷亡就能解決。既然位置暴露，即便是隱藏的敵人也算不上強敵。更何況我軍都是精挑細選的精銳。

本不該出現大量傷亡。更何況敵方爲最大化埋伏效果，人數本就遠少於我軍。

但累積的疲憊仍未消散。

從第一次紮營就遭遇襲擊。攜帶的補給品一團糟，尤其帳篷損失嚴重，連安心休息的場所都沒有。更糟的是我們的位置已暴露給敵人。

最終我們只能短暫休整後繼續行軍。

就在此時聽到了這樣的彙報。

「雖然風景相似不易察覺，但前進方向與實際座標正在微妙偏移。特別是魔力流動異常紊亂。」

如夜空般的深藍髮絲與彷彿盛着銀河的銀灰色瞳孔。

任誰都會由衷讚歎的美貌。畢竟她曾被稱爲9;皇宮之花9;，理所當然吧。即便浸染夜色也未曾黯淡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少女名爲希恩。

既是我的戀人，更是貴爲帝國皇室第五皇女的人物。

同時還擁有特殊9;魔眼9;的魔法師。

「在我看來……不，以我的感知並未發現明顯異常」

或許因近期關係急速親近的緣故

我下意識想像獨處時那樣用平語，隨即意識到這裏是戰場而改口。即便身爲9;導師9;，對皇族態度輕慢也實屬不妥。

即便對話者是將成爲我妻子的人。

希恩罕見地露出嚴肅神情。連我也不得不認真傾聽她的意見。

「是張設在極廣範圍的結界。恐怕覆蓋整個9;龍脊山脈9;……就像在大海里找不到水窪的道理」

這格局不是很奇怪嗎？某種微妙的直覺正這樣在我耳邊低語。

「真是相當不知分寸呢。哼，剛睜眼就感受到陌生男子觸碰的心情，您覺得如何？」

從『伊恩閣下』變爲『伊恩哥哥』的稱呼變化。

因爲存在着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對我而言這簡直是冤枉的抗議，不由得脫口反駁

我決定保持沉默側耳傾聽

連德爾菲勒姆都跑來攪亂我的心緒。

「您沒事吧，伊恩哥哥？」

「……把手拿開。」

遲來理解狀況的我口中迸出了狼狽的驚叫

「別太擔心了。只要聯繫大魔女大人，她一定會幫忙的……」

「莉亞在做什麼？還有『貪婪』呢？」

我猛地一顫。

「聽我的就能活」

久違的親暱舉動確實容易讓人這麼想。畢竟備戰期間太忙，一直沒空見戀人們。

若是像我妹妹那樣的女孩，被摸頭肯定立刻炸毛——說什麼會弄亂精心打理的髮型。說不定希恩也只是在默默忍耐。

不過說來確實蹊蹺。

這是在誘導我們前往特定地點嗎。

「扭曲程度如何？」

就算哪天突然取對方性命都不奇怪的那種。

「情況肯定不樂觀。改天得去看看纔行。」

「不算嚴重。但隨着深入結界核心，扭曲程度會逐漸加劇。照這樣下去，最終會扭曲到什麼程度完全無法預估。」

「當然沒事啦。」

語氣裏透着明顯的不悅

思緒的鎖鏈立刻將我的關注點拽向那兩個血親。

她們倆是死對頭。

這位達到『大魔法師』境界的魔導師，曾在大魔女門下修行。關於結界她肯定能給出些有建設性的建議。

本來就被各種問題搞得頭昏腦脹。昨晚的襲擊是這樣，德爾菲勒姆的來訪也是這樣。更別提她留下的那些謎語般的話語。

「這樣的話，進入山脈時就應該察覺到異樣纔對。」

確實。

獲得『神諭』的冒牌貨。

雖然可以在整個山脈佈下陷阱。但要同時觸發所有陷阱則是另一回事。爲何偏偏要選擇這種極度消耗魔力的方式呢？

簡直像是在向怨靈詢問死因

皇女回答這個疑問時聲音依然流暢。

她吟誦般的聲音異常沉穩

「不，只是考慮得有點多……早知道該帶艾爾茜前輩來的。」

這是我們對話性質改變的信號。從公務領域轉向私人空間。聽到這小心翼翼的語氣，我噗嗤笑出了聲。

少女支支吾吾的詢問聲中透着真切關懷。

沒必要追問她爲何如此確信

「哇啊?! 」

當我的手觸碰到髮絲的瞬間，希恩那滿載喜悅的眼瞼——

新增的煩惱可一點都不受歡迎。

「因爲這裏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讓我心裏發堵。

可至今爲止完全沒感到任何異常。

「那你還突然冒出來……」

皇女立刻像咬鉤的魚兒般面露喜色，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我沒有作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了。

嗯——

怎麼可能平靜得下來。但身爲領導者，本就要學會隱藏情緒。

答案並不遙遠。

「小姐似乎有些受驚。現在正在靜養，但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至於『貪婪』……」

少女反覆點頭。證明我的猜測正確。

「看您臉色不太好……」

我的臉色真有那麼差嗎？說來也是，畢竟我肩上壓着數千條性命。甚至關乎人類命運。

對話就此結束。

希恩似乎心疼我，只是緊緊握着我的手。爲了讓她稍微安心，我決定開啓新話題。

「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

「好的，我會嘗試溝通。就以剛纔聽到的結界情報共享作爲談話內容可以嗎？」

若說不沉重那是假話。

「能否嘗試聯繫『大魔女』大人？」

雖早有預料，實際面對的戰場卻毫不仁慈。畢竟變數永遠存在。

光是偷瞄我臉色的模樣就足以說明一切。

不，但凡看過昨晚景象的人都能猜到狀況。我體貼地沒讓戀人說出那些令人難受的話。

甚至讓人短暫忘卻此處是戰場的程度。不過語氣雖平靜，透露的內容卻絲毫不輕鬆

當初應大魔女的強烈要求讓她隨軍同行，現在看來是個失策。

正當享受着這短暫幸福時。

不過看她的反應應該不是。

「因爲有必須傳達的信息」

因爲這是此刻我腦海中錯綜複雜問題的核心所在。昨晚目睹的那兩人行爲絕對不正常。

其實我也有責任。畢竟心裏始終在意着『貪婪』與我未婚妻的關係。

這個正興奮描述着曾是人類的生物被屠殺景象的少女。

「我也覺得奇怪。直到昨天魔力流向都很正常……範圍這麼大的結界早該被發現的。」

再大範圍的結界也必然存在邊界。況且成爲『導師』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力，本應能分辨出結界邊緣。

「是啊是啊！超級厲害！簡直都快趕上『屠殺』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教團的魔人這麼短時間內就死光光的場面！」

或許因爲我的聲調明顯輕快了些。

理性上我當然明白，艾爾茜前輩不可能違揹我的意願做出那種事。可我還是下意識做出了迴避兩人衝突的決定。

不久後內里斯前輩的身體如陰影般消散，我身邊只剩下最後一人。當氣息消失的瞬間，露出擔憂神色的我的戀人。

「因爲當時結界尚未啓動。」

就在這時，柔軟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背。

至少還算充滿希望的話題。

最可惡的是還不能置之不理。

「看來是昨晚的爆炸觸發的。」

我喉間漏出淺淡沉吟

「您認爲目的是什麼？」

「這是極高階的結界，至少是我從未見過的水準……所以連伊恩閣下都沒能察覺。更何況目前看來效果似乎僅限於『空間扭曲』。」

如此大規模的結界，自然需要投入相應量的魔力。我陷入短暫沉思時，一句低語從脣間滑落。

艾爾茜·林內拉。

可愛的笑聲像羽毛般輕撓着我的耳廓。

「聽說塞里亞在上次戰鬥中大顯身手？」

那充滿威嚴的聲音讓我條件反射般縮回了手。世上能讓我如此迅速服從的人可沒幾個。

簡潔明瞭的答案。我終於隱約猜到未來妻子想表達的意思。

這就是戰爭的黑暗面嗎。我暗自思忖着，卻仍懷着感激之情輕撫希恩的頭髮。畢竟她是唯一會爲我擔心的人。

原本隊伍配置就該取長補短，但有大魔女坐鎮的地方，艾爾茜前輩哪有施展魔法學識的餘地。

這不是該獨自思考的問題。我向身旁待命的副官詢問道：

相反地，任何回應都沒收到的正主。

「什麼？」

是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