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醒來時身體異常沉重。模糊的意識裏思緒如灌鉛般遲緩遊動。

簡直像是被樹脂困住的昆蟲般動彈不得。

恍然覺得自己的意識如殘影般滯留在牀榻上。這久違的感覺——自從達到如今境界後，身心從未如此疲憊過。

還是頭一遭。

雖然此前無數次窺見過來自未來的『我』的記憶，但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餘波。沒想到時間竟已到了早晨。

意味着至少昏迷了幾個小時。

或許是因爲外力干擾才窺見了未來。

『萬象之眼』。

正是它將我帶往未來的景象。

不，不僅如此。在看見『那個』的瞬間，我被捲入了無數智慧的激流。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真理之門吧。

難怪『龍王』會如此胸有成竹。

老實說現在仍對所見之物感到恍惚。

在最後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豁然開朗的景象。

那是壯麗的奇觀。雖然是從未見過的構造，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隱藏在『境界』彼岸最偉大的祕密之一。

彷彿從更高維度俯瞰世界的感覺。

連時間都化作幾何圖形，順着視神經侵入腦海。此刻我終於理解了『龍』的視野。

甚至進一步理解了『龍血文字』的構造。

「……您醒了嗎。」

怔怔出神的思緒這才被拉回現實。

多虧了那穿透鼓膜的沉穩嗓音。悄悄轉動視線，果然對上了預料中的那張面孔。

「您被選中絕非偶然。至少該承認您具備最低限度的可能性吧。」

「是我輸了。」

沒理由不能再來一次。聽我這麼說，少女沉默片刻後——

少女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端倪。在參加『龍之試煉』時，她不是親眼見證過我的心象嗎？所以她沒再追問。

唰——懸空的食指反向划動。

女子隨即用食指劃過虛空。

沉默。

若非是位"大師"根本察覺不到的短暫動搖從中年人臉上一閃而過。想必是猜到我要說什麼了，這樣倒省了鋪墊。

少女每次開口，都有我不曾知曉的真相傾瀉而出。

從不會被『極限』或『不可能』這類詞彙束縛。

那些如霧氣般升騰的幾何圖形，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文字——畢竟它可是折磨我至今的罪魁禍首之一。

於是我補充道。

「真有趣。那位『伊恩閣下』初次見到我的眼睛時，可是差點腦死亡呢……您倒好，耳朵連血都沒流，睡幾小時就恢復了。」

「我的視界本身就是一個完整體系。只學些皮毛就想運用……」

「因爲我早有心理準備。」

「誰知道呢。至少不該是巧合。雖說偶然重疊也可能成爲必然。」

咔嗒一聲放下茶杯時，她突然冒出這句話。

「現在能坦白告訴我了嗎？」

真是苛刻的評價。

畢竟我早已顛覆過龍王的預期。

「能讀懂嗎？」

這是夙願，也是不久前的約定。

即便是龍王也不會想要迎接這樣的結局。

「當然不可能輕易理解。否則我豈不是太沒面子了？其實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只是默默啜飲着茶。

「不，理應如此。畢竟您是『伊恩閣下』啊。」

這份永不折斷的意志能衝破所有障礙。即便面臨粉身碎骨的危險，也要強行前進的覺悟催生出的視界。

這是生來就知曉死亡的種族。穿梭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視野，其他生靈又如何能夠理解？

因爲傳統文字根本承載不了他們的世界觀。

但此刻面對這些幾何符號時，我的感受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瞪圓雙眼。這衝擊實在太過震撼。

「再加上我的心象本就有些特殊。」

「也就是說，您是從數千年前就被預定爲人類最後希望的存在。」

我已窺見過滅亡的未來。那裏也不乏能人志士。只是全都迎來了死亡——對手就是如此強敵。

「啊？說什麼……」

輕嘆一聲，露出朦朧的微笑。

「您又一次誤判了。」

「所以我纔不得不認輸。」

「我？爲什麼偏偏是——」

這麼說來我要找的下一個人選其實早就定好了。最初我會深陷這個問題也是與此密切相關。

我正要說這類老套的謙辭，突然心念一動停了下來。仔細想來還有該問的事。

「說實話，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您的幻視。之前還實際運用過呢，只是沒想到根源如此驚人。」

「即便無法理解，也存在憑直覺就能掌握的領域。就像孩童生火時，沒必要先弄懂原理吧。」

那個命令仍在腦海中徘徊：回到過去，修正一切。

「那個『項圈』。」

「不，只是部分而已。」

您過譽了。

雖是人類語言體系無法解析的內容，我卻『理解』了這些字符的含義。更領悟到龍族爲何必須創造『龍血文字』。

女子將殘茶一飲而盡，終究沒有作答。或許她那份冷靜睿智得出的結論並不樂觀。

想提出的疑問堆積如山。

從『人造之神』計劃到『天劍』。我正感受着奇妙的因果鏈條。

「說來也是，你繼承了『伊恩閣下』的記憶……潛意識裏或許殘留着我的視界。這案例太過特殊，我先前確實沒考慮到。」

這份乾脆利落的認輸甚至讓人感到空虛。不，說到底我們倆有打過什麼賭嗎？我只能苦笑着補充幾句。

但我仍要追問。

彷彿這就是最大的慰藉。

『不屈』。

聽到這句話的侯爵表情——沒錯。

「本以爲終生都無法理解龍血文字，是我誤判了。」

「準確來說是『不完全的過去迴歸』。畢竟我們沒能扭曲時間線……這是遠古龍族早已鋪設好的路徑。『龍血文字』之所以具備跨越『境界』的力量也是這個緣故。」

即便成功，你的世界也無法獲救——難道不明白嗎？要迎來那種結局，你戀人承受的痛苦未免太沉重了吧。

「您真是……」

即便龍王給出這般評價也情有可原吧。

「您認爲不可能成功嗎？」

霎時煙霧般的幾何圖形四散飄落。龍王依舊神色自若，平靜宣告了敗北。

嗯哼。

讀懂了。

「不是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嗎？我並未高估您存活的概率……不過，這確實是個比您想象中更古老的計劃。」

和往常一樣是個燈光昏黃的房間。我把從櫥櫃取出的廉價威士忌放下後單刀直入地說道。

面對籌備數千年的計劃成果，卻只給出『最低限度的可能性』這種評價。換個角度說，這也表明現狀確實令人絕望。

此刻才真正展現出貴族家主應有的威嚴面容。

「這個嘛…老實說，我還是不太明白。『萬象之眼』究竟是什麼……」

記憶中窺見的龍王計劃。

「您不是承諾過，若能證明可以解除就會說出真相嗎。」

「回到過去的意思嗎？」

因爲無法知曉那張看似平靜的面容背後，隱藏着多少苦惱與掙扎。

「……這些都是你的計劃嗎？」

這是專爲跨越試煉與苦難而生的力量。畢竟本就是歷經無數挫折與苦修才獲得的能力。

真正的電光火石間。

＊

像是在催促我繼續。

這是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龍王輕抿嘴脣後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我的說法。

想來即便是龍王也不可能通曉一切。我只是再度回想起曾經聽聞的傳說——據說我是『最初父親』轉生的結果。

坐在對面的芬德爾斯頓侯爵露出茫然神色。也是，突然造訪說這種話任誰都會這樣吧。

聽我這麼說，閉着眼睛的少女默默啜了口茶。

「是的，雖然無法用言語表達……但能隱約感受到其中含義。」

要脫離時間線就必須穿越『境界』。

究竟目睹了什麼才籌備這樣的計劃。

不過無所謂。

無論借用何種結構或體系都無法實現。因此龍族才建立起獨創的文字。

在脣齒間徘徊許久的話語終究未能出口。

解開了『龍血文字』的奧祕。

『龍血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