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205 字
『天劍山』。
在遠古英雄隕落之地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山。這裏棲息着名爲『劍陣』的神祕門派,也是唯有立誓畢生修習劍術者方可入山的著名聖地。
亦是埋葬我回憶的場所。
在山上度過的時日並不長。充其量不過一兩個月吧。即便如此,我仍在此地積累了濃墨重彩的記憶。
更何況我的師父不正長眠於天劍山之巔麼。
雖說如今他已踏上新的旅程,但『劍公』確是在此迎來終焉。即便有少女手持『神劍』遊歷大陸,也該視作截然不同之人。
正是如此意義非凡的所在。自然也有幾位結緣之人,聽聞我來訪的『劍陣』欣然出迎。
名副其實的歡待。
沒錯,是『歡待』。只是程度稍顯過火罷了。
「劍主大人駕到!」
無從知曉這稱號源自何人。
只知後來聽聞,山巔那場血戰經口耳相傳,在修行者間已固化爲傳說。換言之,我成了『傳說中的英雄』。
理所當然會興奮吧。
問題在於,我完全沒預料到會有這麼盛大的歡迎陣仗。我所知的『天劍山』本是個清幽之地。發誓從沒想過會受到如此熱鬧的招待。
原本還打算儘量低調地來去呢。
「都怪你。」
臨時擔任『大師範』的少年如此說道。
在好不容易安撫完前來迎接的修行者們後,他在盛大宴席的主座上提出了這個主張。
「天劍山本是崇尚『劍』的地方。被『天劍』傳說吸引而來的人也不計其數……可你不僅帶走了那把劍,還成了伊安師兄的繼承人。」
『伊安師兄』。
因爲山門的法度不止一條。
「哈,你現在也配被稱爲高官顯貴了。嘴皮子功夫見長啊……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數千年來從未踏出山門半步。」
聽到了與年齡不符的可愛嗓音。
「若這是既能守護傳統,又能保護諸位的唯一方法。」
「前代『大師範』曾與黑暗教團合作。至少該說是『默許』了。雖說事出有因,但若他們的計劃成功會怎樣?」
戴着垂紗斗笠的女劍客。
若說她臉上似乎泛起了些許紅暈,該不會是我的錯覺吧?
嚴肅質問後緊跟的反問僅此一句。
萬物寂滅的大地。
『天劍山9;不是世俗道理能行得通的地方。即便面臨滅門之禍,他們也會選擇捍衛傳統。因此我不得不改變策略。
「岳母大人。」
直到此刻無師傅仍未置一詞。
那句『用皇室預算不就行了』的反問。
我豈能空手而來?
夜色中。我藉着久違散步的機會,與無師傅並肩走在夜路上。
人稱『無師傅』,同時亦是『廢后』,既是帝國第五皇女希恩的母親,也是我的岳母。
覺悟?
「最近大陸各地動盪不安。」
「畢竟我的青梅竹馬犯下過錯。而且作爲女婿初次拜見岳母,空手上門也不太合適……」
「僅此而已?」
但人心豈能如此理性?難怪都說世上最難掌控的就是人心。
此刻那灼熱瞳孔正俯視着我。少年齒縫間咬着兇悍的虎線。
至今不是早已重複無數次了麼。
「不過是聊表心意。多虧各位才能阻止大災難。」
「女婿說得在理。」
這裏曾是跟塞里亞並肩漫步的地方。
「聽說,我現在可是9;劍主9;呢。」
在弟子們忍飢挨餓的情況下,能如此冷漠拒絕物資的人物可沒幾個。更何況我認識的虛師傅本就是個重情義的人。
我低聲拋出的話題。虛師傅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他的眼神愈發深邃。
「當真做好覺悟了?這對你絕非好事……」
「你可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
反而更像是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畢竟我們之間建立的深厚信任關係絕非兒戲。
作少年打扮的老劍客鼻腔發出嗤笑,凝視我的眼神愈發銳利。
「呵。」
何必非得只用我的財產?倒不是心疼錢,相反投入部分國家預算還能獲得額外收益。
第一,這男子是當前領導『劍陣』的最強者,這點毋庸置疑。外表雖不顯,內裏卻是揮舞數十年劍的老劍客。
這是個不得不謹慎對待的話題。
豪邁的笑聲。看似暢快,卻透着荒謬的意味。
這是『劍公』登上『師父』之位前用過的名字。他流浪時期留下的英雄事蹟中,看來這裏也不例外。
不,豈止是贊同。這位婦人甚至用力點頭附和。
「但是,就算這樣也太過分了吧?如你所見天劍山的處境非常糟糕。說來慚愧現在連溫飽都成問題……可你帶來的物資規模根本不是個人財力能調動的。」
眼前這位『虛』師傅就是典型代表。雖然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就是了。
如今陪岳母散步的感覺很微妙。無師傅甚至摘下了常戴的斗笠,用那張姣好的面容直勾勾盯着我。
「但那都是前任大師範大人……」
說是『私財』也不太準確。其實只是動用了皇室發放的賞金罷了。唯一擔心的是我提出採購物資時可能引發的反應。
「潛伏數千年的邪惡勢力即將抬頭。單靠尋常戰力只會徒增傷亡。我們需要能平定各地亂局的人才。」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再次看向虛師傅。那個表情難以形容的少年。
何況山火起因中也有我青梅竹馬的過錯。雖說是被黑暗教團矇騙的受害者,後來也立下阻止大災難的功勞。
看起來頂多十六七歲的樣子。
說得沒錯。在這種混亂時局下,要一次性籌措大量補給品必須藉助國家層面的行政力量。即便資金來源僅限於我個人。
畢竟我本無此意。
畢竟是伊安師兄的繼承人。
又是一聲假咳。
凝視着我的眼神中增添了難以捉摸的深度。趁這陣沉默間隙,追問接踵而至。
「這不也是文字遊戲嗎?」
只是凝視我的神情與從前截然不同。
但在這些地方中,仍有一處銘記着昔日榮光。比如『忘卻之池』。這裏因『英雄之血』而具有特殊影響力,是山中爲數不多的水源地。
至少動用了部分國力吧。
但聲源並非來自少年。而是與虛師傅隔開些許距離坐着,始終注視着我的那位妙齡女子發出的聲響。
不知是責備還是稱讚的話語接連不斷。
「你說得對……天劍山的根基本就是『天劍』!得劍者自有統御我們的資格。若說有什麼能凌駕千年傳統——確實非你莫屬。」
虛師傅臉上並未顯露絲毫不悅。就連被少年使眼色的無師傅也同樣神色如常。
「咿——!好、好的!當然可以!就按女婿的意思辦……!」
看來虛師傅對我也是心存感激的。老實說,受到這般禮遇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及她後頸垂落的髮絲時。
聽到我的反駁,少年首次陷入沉默。倒不是因爲憤怒。
說着還故意清了清嗓子。
「爲什麼要說那種蠢話?」
我刻意忽略這些細枝末節,轉而專注於虛師傅的反駁。
低着頭的女子面容被面紗遮掩無法看清。但明顯能看出她陷入了深深的苦惱。想必是因爲我提出的議題太過出人意料。
「甚至還帶來了我們緊缺的物資……」
「……拜託你了。」
「嗯……」
聽着這話,我只能露出苦笑。
「不是說支付代價。今天帶來的物資純粹是『禮物』。」
躊躇許久的他最終吐出一聲綿長的嘆息。
「字面意思,就是『劍的主人』。」
想必他每天都像被刀剜心般痛苦吧。
「就這點說辭?若要贖罪,贖便是……但憑什麼要我們打破數千年傳統?倒不如說,連前代的過錯也一併承擔纔是正理。」
不過我也同樣沒打算就此退讓。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擔心岳母大人,便小心翼翼地靠近。甚至當我近在咫尺時,無師傅都沒有絲毫驚動的跡象。
「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我傾盡私囊。
此刻我再度意識到。
「岳母大人意下如何?我可否斗膽打破傳統?」
更進一步我又想到。
「您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我不可能那麼做就是了。
「當初爲何要那樣做?」
嗯,這麼說來需要徵得同意的人已經沒有了?
沉默。
不愧是配繼承天劍山『大師範』之位的心志。
虛師傅浮現出淺笑。彷彿在說:你竟敢提這個。
就在下一刻。
*
擺明了一副無論我說什麼都會支持的架勢。
儘管前代9;大師範9;確有罪過,但她作爲天劍山備受尊敬的師長亦是事實。尤其對於堪稱她嫡傳弟子的兩位師傅而言更是如此。
「哼。」
上次山火讓天劍山失去了家園。更糟的是維持豐茂植被的『英雄之血』也蒸發了,他們的困境顯而易見。
至今不是還有尊敬劍公的弟子們留存着嗎?
「這是在說要付血債嗎?可惜,我們不是僱傭兵。」
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這是內里斯前輩的建議。畢竟對帝國的『大師』而言,財產概念根本不存在。只要願意,隨時可以調用國庫資金。
我只能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我怎會不明白岳母的心思。
許久未見的冷若冰霜。我終究不敢直視那道目光,悄悄別開了視線。
更在意的是她手中握着的物品。
那姿態帶着若隱若現的炙熱。
總覺得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