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804 字
傲慢的面容被斧刃深深嵌入。
比這更暢快的時刻實在不多。至少回溯我過往人生時確是如此。在至今體會過的快意中,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程度了。
只不過今天沒能如此罷了。
並非我的失誤。這副身軀早已歷經無數投擲術的錘鍊。在眼下這般重要關頭絕無失手可能。單看正在眼前展開的光景便足以證明。
咔嚓。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徹四周。當保持着從容表情的惡魔頭蓋骨被瞬間劈得後仰,直到鮮血與腦漿如爆竹般飛濺時,不過瞬息之間。
墜落只在剎那。
失去頭顱的軀幹再也無法掙脫重力牽引。就那麼砸向地面,伴隨着響徹四周的金屬撞擊聲,以及肉塊發出的最後悲鳴。
可我卻笑不出來。
因爲什麼都沒改變。
半球形覆蓋整片區域的泥沼也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不斷懺悔着狂人罪孽的我的血親也罷。
甚至連輕撓我耳畔的嗓音亦是如此。
「……會痛的呀,親愛的。」
耳膜感受到呼吸的觸感,我的手本能地握住了劍柄。
接下來本該順勢拔劍——
但我的劍終究未能展露它銀亮的鋒刃。不知不覺間,一隻雪白柔荑已覆上我試圖抽劍的手。
宛如觸電般的觸感。
肌膚相觸的瞬間全身肌肉收縮僵硬。正對這前所未有的反應微微蹙眉時——
「久別重逢,總該留些敘舊的時間吧?」
這聲音既像深情戀人,又似妖冶豔婦。
是啊。
「來,該回去了吧?」
看着女子浮現的淺笑,我確信了
突然有畫面掠過視網膜。想起我的血親遇襲那天,聽聞殺害那兇手全家的真兇是誰時,她有多麼絕望。
『……喘不過氣』
女子即使承受着我灼熱的視線,仍邁着輕盈的步伐。溫柔撫摸着蜷縮顫抖的可憐少女的頭髮。
但這次我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即進攻。原因很簡單——德爾菲勒姆新出現的位置就在我血親的身旁。
當我沉浸思緒時,宿敵的聲音仍在繼續:
這是將靈魂都鍛造成刀刃的劍客留下的絕技。數千道斬擊軌跡瞬間交織,將時空殘忍地切割殆盡。根本不存在能抵擋這種超越肉體概念之斬擊的手段。
「又是『結界』……你們到底在學院藏了多少魔法陣?」
淚水。
不知不覺間9;天劍9;已握在我手中。既然結界也一併破除,現在是時候道別了。
不,是眼淚嗎。
『喉、呃啊……堵住了……!』
「別這麼說。我說過的,我從不『說謊』……至少在『契約』方面從未破例。魔神給我的制約就是如此。」
「啊,啊啊……好,好的……遵命!德爾菲勒姆大人……」
「……看來你察覺到了?」
原本猩紅噴濺的液體逐漸染上陰影般的灰白色調。純白的液體漸漸失去光澤,不久便消散在黑暗中。
真是個無可挑剔的提議。
若不是那個瑟瑟發抖求饒的少女在場,這場景本應更溫馨些。
「手段真高明啊」
失去妹妹?
當她稱呼我爲『親愛的』時用平語,但叫『孩子』時就會用微妙的高壓式敬語。現在使用的語氣更接近後者。
眼前惡魔依賴着覆蓋全境的泥沼。雖不清楚細節,但此等強大存在降臨必然需要嚴苛條件
這種程度的異常現象還是能察覺到的。
「萬一過程中你的9;妹妹9;死了呢?敢保證不會後悔嗎?如果當初把她交給我,本可以避免悲劇的……這種念頭難道不會浮現嗎?」
在最大受害者面前竟能如此厚顏無恥地大放厥詞。
如同安撫不聽話的貓咪般,女子的手輕撫着我血親的臉頰。
這就是所謂的宿敵吧。
能給的答覆只有一個。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交易。」
真想讓她閉嘴別說這些廢話。
祕傳劍技·劍魂。
「來,該簽訂『契約』了……」
僵住的少女頓時不敢動彈,只是將金色瞳孔染滿恐懼,緩緩移開視線。
我的血親流着懺悔的淚水說道。臉上甚至浮現出恍惚的神情,彷彿絲毫不敢違逆女子。
只因這個緣故吧。
那聲音再次從我咫尺之遙處傳來。
雖然那個所謂的9;受害者9;至今仍神志不清地念叨着懺悔之詞。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或許該稱之爲9;血之噴泉9;。
這是惡魔的低語。
「到頭來只有你一個人歡喜的結局罷了。」
再怎麼對魔道無知,我也有敏銳的感知力啊。
那場景簡直就像一對親密的姐妹。姐姐帶着溫柔的笑容,正爲妹妹梳理着頭髮。
慵懶的語調中透着奇異威嚴。回想起來,上次相遇時也是如此。
於是噴湧而出的鮮血。
「我們之間非得有理由才能互相注視嗎?」
反正繼續打下去也是無意義的戰鬥。我決定先保持警戒觀察對方。雖然心裏恨不得立刻拔出『天劍』
看來我的猜測沒錯。喉頭不由自主地漏出苦笑
我的視線突然瞥向籠罩天空的半圓形泥沼
女人的嘴脣宛如風燈。即使在黑暗中,仍獨自勾勒出鮮明的曲線。
「今天我只是來和你談談,有個提議……你知道的,我目前沒有強行帶走這孩子的手段。」
連須臾光陰都能斬斷的拔刀術。
德爾菲勒姆說得沒錯。現在的她確實沒能力強行帶走『貪婪』。只要我拔出『天劍』用『晨星』撕裂結界,這女人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如此糾纏不清的孽緣。
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是,是的!是我太愚蠢了……只是短暫的猶豫。真的!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
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無法動彈,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只能束手就擒。
傲視世界的支配者語言。
正用甜美的聲線訴說着殘酷的真相。
「所以想拜託你轉交。作爲交換不會動你『妹妹』……如何?皆大歡喜的結局吧?」
逐漸崩解的女子亦是如此。
絕非能暗中籌備的程度
聲音戛然而止。
「別這麼緊張。這是我想見你才準備的禮物。」
那般淚流滿面地。
「你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即使我殺意沸騰 德爾菲勒姆依然保持着遊刃有餘的微笑。不知是他真沒感受到這般威脅 還是故作鎮定 這點讓我始終好奇不已。
彷彿在施加無聲的威脅。
虛空中浮現的深紅色瞳孔再次轉向我。
我們佩爾庫斯家族不也立刻被那文字遊戲耍得團團轉嗎?嘴上說着要歸還我妹妹,結果交出來的卻是他們親手複製的雙胞胎。
「迷惑已經消散了嗎?」
血紅的瞳孔妖異地閃爍着。
突然閃回的視線指向不久前的場景。同樣發出窒息聲的某個少女背影在我腦海中重現。
我此刻如此輕易受制也是這個緣故
德爾菲勒姆有兩種說話方式。
所以才走了捷徑。雖不明原理,但顯然德爾菲勒姆能現身於此全靠這道『結界』
這局面實在令我費解。
直到兩人四目相對,不過瞬息之間。
嗤——
我真的能承擔那孩子的罪孽嗎?那是窮盡一生都無法洗清的罪過。正當我因這般苦惱而猶豫時。
時間重新流動。我怔怔凝視着少女的臉龐。她偷瞄我的金色眼眸裏確實噙着淚水,但
直到此刻德爾菲勒姆既未否定也未肯定。只是用饒有興趣的眼神注視着我
「就算毫無理由 我們也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關係啊。」
荒唐。
那是無法想象的痛苦。當9;貪婪9;稱我妹妹爲9;冒牌貨9;並企圖傷害她時,我感受到的憤怒超越了想象。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籠罩着。明明什麼都沒改變,卻彷彿整個世界獨自停止了運轉。這種認知與現實的割裂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復。
從先前的對話來看,少女明明對德爾菲勒姆懷有深厚敬愛。久別重逢非但不欣喜,反而抖成這樣。
但我的血親爲何恐懼到如此地步?
「如何?」
「這孩子已經做了無法挽回的選擇……即便如此你還要包容她?敢說自己能揹負所有業障嗎?」
與我記憶中的淚水不同。
問答仍在繼續。
「嗯,很好。」
明明確實感受到了斬擊的觸感。
「啊啊,還是這麼固執呢……我根本沒想傷害你,至少今天不想」
單看女子姿態便知分明。她從背後微微俯身,雙手交疊按住劍柄的模樣實在妖媚。
「你承擔得起後果嗎?」
因爲並非本體
以銀色光線爲軸心,世界被一分爲二。原本如半球狀翻湧的泥漿瞬間消退,昏暗的大地上悄然灑落月光。
女子倒也沒有特別想否定我的假設。也是,像這樣倉促設下的結界,肯定是做好了隨時被我發現的準備纔來的。
我沒有任何損失,妹妹的安全能得到保障,更何況當事人正流着淚殷切期盼着。
彷彿我們真是對恩愛眷侶似的。
德爾菲勒姆的身體突然啪地一聲開始裂開。
「不是讓你滾了嗎。」
我嘶啞着喉嚨發出的兇狠語調,換來的卻是輕柔回應。
「啊啊……果然變成這樣了呢。」
我的目光再次轉向後方。黑髮女子正以虛空爲牀仰臥着,後仰着脖頸凝視我。
眼中交織着興致與惋惜。
垂落的漆黑髮絲宛如瀑布傾瀉。
「雖然今天就此分別,但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你也聽說了吧?大陸各處頻發的事件……『泥沼』是平等的。會吞噬所有人。要不了多久,就會形成不可逆轉的洪流。」
「果然是你們搞的鬼。」
「搞鬼?不……只是自然演變的結果罷了。那些被道德、法律等說辭壓抑至今的事物,終於到了爆發的時刻。」
那平靜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或愧疚。
倒不如說蘊含着強烈的確信。
「我就是事件本身。當所有因果呼喚我時,我必會作爲必然降臨。」
宛如『命運』一般。
女子補充這句話時,血紅的瞳孔已褪去陰翳。彷彿在宣告自己確非人類。
「時間所剩無幾了。」
「具體還剩多久?」
「最多不超過一個月吧。」
人類的敵人嫣然一笑。空洞的眼眸彎成弧線。
「到那時你就會明白。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想揹負所有罪孽?就憑你?呵呵……」
女子的形體正逐漸模糊。化爲黑色淤泥,從肢體末端不斷滴落,那含笑的模樣詭異中透着美麗。
結束了嗎。
或許是精神過度疲憊。我的身體早已昏迷。
但已無暇追究。結界已然崩塌,淤泥與女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我的指尖明明乾乾淨淨。
但離去的時刻終會到來。
德爾菲勒姆消散前的這句話,讓我猛然一驚低頭看向手掌。
那威嚴的聲音最後說道。
又或許是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有所預感。
「還有,要好好看着自己的指尖。」
理性上雖這麼認爲,我卻呆立空地遲遲未動。是爲了回味今日會面的意義嗎。
「我會期待着的,孩子。」
條件已滿足。現在該聆聽芬德爾斯頓的祕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