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與我容貌相似的少女遲遲未能說出第一句話。

脣瓣幾度開合，瞪圓的雙眼在我與禮物盒之間遊移不定。我始終沉默着等待血脈至親的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

少女突然別過臉開始支支吾吾。最終漏出的嗓音帶着明顯的鬧彆扭意味。

「……笨蛋嗎？」

「怎麼？」

「當我是三歲小孩？餅乾，算什麼……我可是『貪婪』啊！是得到過世間一切的女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不敢與我對視。只有通紅耳尖暴露了真實心緒。

我靜靜傾聽着血脈至親帶着哭腔的抱怨。

「就、就送餅乾？開什麼玩……嗚……笑死人了！」

顫抖的嗓音裏混着哽咽，卻硬要裝作在發笑。

少女用力地別過頭。我也沒打算刻意去揭開那背後隱藏的真心。

「所以，你喫過嗎？」

「我爲什麼要喫？」

直到這時，尖銳的語氣才稍微恢復了些。

雖然依舊不敢直視我，但女人繼續用挖苦的語氣說道。

「不過是小孩子的零食罷了？世上比這珍貴的東西多的是。餅乾這種東西只適合過家家的時候……」

「莉亞小時候可喜歡餅乾了。」

唰——一瞬間銳利的目光朝我刺來。剛想對上視線，對方就慌忙躲開了。

看來還需要時間整理情緒。不過託這個福，我能有機會追憶往昔倒也不錯。

「啊呀，您還是這麼迷人呢，親愛的……尤其是陷入沉思時的表情……簡直讓我，愛不釋手。」

這絕對不正常。我放棄使用9;天劍9;，轉而用手斧砸爛從地面探出頭來的泥塊腦袋，向我的血親走去。

「突然怎麼了？沒事吧？」

「……噎住了。」

啪——！

「突然提那個『冒牌貨』幹什麼？」

我以貴族應有的禮節，嘗試致以歡迎詞。

「因爲身體弱，連飯都喫不好……唯獨收到餅乾就會特別開心。父母總責備說這樣下去飯量會越來越小的。」

那漆黑黏膩的手掌。

「省省這些蹩腳的客套吧。」

充滿生命力的綠地上只有蟲鳴聲在迴盪。每次挪動腳步時，灌木叢沙沙作響的噪音清晰可聞。

「我可討厭你了。」

我這麼說着，偷偷瞥了眼身旁。少女的臉仍然躲着我。

如果我沒有收到那封《來自未來的情書》。

雖然她的回應裏沒有絲毫動搖。

多謝了，劍聖老爺子。

「因爲說不定也有人這樣對待過你。」

面對這要死要活的感想，我差點沒憋住笑。

日後登門必當答謝。雖然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於是我不禁漏出一聲呻吟。

「……沒聽見嗎？說了對小孩子的零食沒興趣。」

畢竟那之後少女又往嘴裏塞了好幾塊餅乾。

＊ ＊ ＊

「很久以前也是這樣呢。當我發現手上沾着的鮮血，是那個可憐孩子的時侯。」

沒錯。今天沒空陪他們周旋。

穿過森林來到空地，剛踏入就感到令人皮膚刺痛的惡寒。

正如從某個男人的記憶中窺見的那樣，艾瑪註定無法逃脫墮落的命運。不僅如此，她還屢屢破壞我無數計劃，可那張遊刃有餘的笑臉背後究竟藏着什麼，我至今仍無法參透。

我手上的動作不得不更加凌厲。

全身被漆黑泥漿浸染的存在，實在難以稱之爲『人』。

不過局面並未因此改變。

我的手依然固執地捧着禮物盒。那用高檔金屬包裝的盒子，是特意跑到商業街買的物品。專門挑了學院在讀的貴族子弟們常光顧的店鋪。

「我可不屑用那麼野蠻的方式打招呼。我們可是有格調的生物？和那些只配獻給上天的祭品可不一樣。」

彷彿要將整片空間都禁錮起來似的。

「把那孩子還給我。」

本該因噁心觸感而戰慄的少女卻毫無反應。更準確地說，她面色早已慘白到無暇他顧的地步。

這時我略微猶豫了。該突圍嗎？不過看起來並非高深術式。只要『天劍』與『晨星』配合，世上能阻擋的咒術本就不多。

除非『大魔女』親自出手纔有可能吧。

即使不刻意感知也能掌握方圓所有動靜。即便如此仍要加倍警惕，只因正踏入敵陣腹地。

等待並不算漫長。少女瞪了我一眼，隨即像是要藏住發紅的眼角般慌忙掀開金屬盒蓋。轉眼間就像搶食般叼走了一塊餅乾。

只是剎那的功夫。

「作爲交換，你擁有的那個『妹妹』……我絕不會碰。我發誓，絕對不會危及她的性命。」

「我從不說謊，和人類不同……怎麼樣？要是拒絕的話，我保證……你會後悔哦？」

「怎麼樣？」

最異常的是少女的反應。

「是嗎？真遺憾，往後可有你受驚嚇的時候。」

本體？幻影？亦或是別的什麼？

一邊哭得稀里嘩啦的。

「嘎啊啊啊！」

正猶豫要不要警告這個躊躇的血親，轉念又作罷。反正現在要去的地方對她而言無異於友軍懷抱。

恰巧其中一位不久前才見過。

所幸黑暗教團似乎沒有這等術士留存。想到上次在天劍山順利解決了『大賢者』的殘黨，真是明智之舉。

就像被半球形屏障阻擋般，穢物沿着空地邊緣簌簌落下。更別說那些能避開我感知的怪物。

那嗓音清亮悅耳。甜美中帶着爽利，濃稠的音色讓鼓膜神經微微震顫。

「來做筆交易吧。」

女子綻放出攝人心魄的美麗笑容說道：

無論哪種聲音都讓人神經緊繃的環境。即便不是敏感的人，刻在基因裏的本能也會如此命令。

「喉、呃嗚……卡住了啦……！」

我從未見過9;貪婪9;露出如此恐懼的表情。

她雙手抱頭瑟瑟發抖的模樣。

「從那天起我就做足了準備，讓你根本沒有可乘之機……即便如此，還是被你嚇到好幾次呢。」

這些雜念轉瞬即逝。

「呵呵，是嗎？」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部分怪物正覬覦着『貪婪』。斬落幾隻撲來的泥漿塊後，赫然發現已有黏稠黑手攥住了血親的腳踝。

宿敵的出現讓全身細胞都甦醒了。即便根本看不出眼前這個仇敵帶着怎樣的殺意。

這個殺人犯。

味道應該是有保障的吧。

我也不能例外。

惡魔的脣角勾出妖嬈弧線。

簡直像是女神在說話。

那句話說完後，我們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壓縮空氣炸裂的聲響中，銀色絲線將視野一分爲二。橫向延展的星光軌跡上迸出黑色血沫，不過瞬息。

偶爾傳來的貓頭鷹叫聲大概算是唯一的雜音了吧。

那可是專爲我準備的陷阱啊。

「少來這套。」

即便如此對方仍糾纏不休。

我咬牙切齒地發出低吼。

就像被什麼煩心事分散了心神似的。

在連對方謀劃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絕不能放任任何可能成爲變數的因素。

我毫不猶豫地抽出了劍。轉瞬間空氣中泛起猩紅，昏暗的天空裂開縫隙，黑色泥漿傾瀉而下。

夜晚的森林萬籟俱寂。

望着從虛空中緩緩降臨的黑髮女子，我只能強嚥下苦笑。

更重要的是時間所剩無幾。

朝着瑟瑟發抖的我的血親。

那是，爆裂。

「不信任即是罪孽，懷疑必遭懲罰，人生即地獄故解脫遙遙無期……」

之後甚至無需動用武器。用腳踩碎或徒手捏爆就足夠了。少女此時已經蜷縮成一團。

用這種帶着哭腔的聲音，誰知道在說什麼啊。

她背過身去含糊不清地咀嚼着點心。在長得有些多餘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安靜等待直到聽見她喉嚨發出9;咕咚9;的吞嚥聲。

總得準備好回應這份盛情款待。與小心翼翼移動的我不同，跟在身後的少女似乎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不過我可以給你個機會。正好看你似乎很苦惱的樣子。」

然後問道。

「啊、啊啊……對不起。我錯了。我懺悔……。我、我怎麼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如此異常景象必有緣由。據我所知，能造成這般明目張膽扭曲的人物屈指可數。

「只要能看見妹妹的笑容，其他都無所謂。」

伴着慘叫，斷成兩截的軀體在地上翻滾。正是潛伏在黑暗中的刺客們——準確說該稱作怪物。

「我在想你會不會也是這樣。」

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女子伸出了手。

「德爾菲勒姆……」

明知所謂9;可憐孩子9;指的是艾瑪的前世，本能的反感油然而生。這女人即使跨越漫長歲月，也是個連折磨我無辜戀人都嫌不夠的惡徒。

我們之間還有距離。至少看起來還沒到能交心的程度。

看來從夜空中流淌而下的『泥漿』確實發揮着某種作用。連我都未能察覺端倪，這些接二連三從地底冒出的怪物就是明證。

情況很不對勁。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

這提議實在太過誘人。

我要給出的答案早已註定。

「去死吧。」

咔嚓。

我的手斧劈進了對方從容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