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驀地，乾澀的風掠過臉頰。

這是記憶裏熟悉的風景。無邊荒野前，少女倔強佇立着眺望遠方。雖不確定這種形容是否恰當——

因爲她是9;盲蛇9;。

緊閉的眼瞼沒有絲毫顫動。多年前被黑暗祭司剜去雙眼後，據說她數月都深陷夢魘。

倒也情有可原。

作爲帝國皇室的掌上明珠出生，她本應是終其一生都未曾體會過肉體痛苦的年紀。未曾麻醉便被剜去眼球的痛楚該是何等滋味。

即便如此，少女仍再次踏穩大地站起。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將那道無法窺見盡頭的無形視線投向遠方。

某日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曾開口詢問。

「您在看什麼？」

龍王並未回頭。

只是以平靜的神色凝望前路。正因失去雙目，反而令她的視野廣闊到難以估量。

「未來。」

這平淡的回答讓我不自覺挑眉。

其實並不算意外。即便真是如此，以她的慧眼也足以令人信服。可我之所以抬眼，是因爲少女脣角正勾着淺淡的弧線。

那意味深長的微笑。

每次面對時，都因難以揣度其真意而令我慌忙垂眸。

「若說是未來…您會相信嗎？」

「豈敢質疑龍王之意。」

「真是處世圓滑呢。」

我將否定的話語嚥下，選擇了沉默。

「……您怎麼會知道？」

或許內心早有預感。我們不過是在進行一場無望之戰，像被怨恨與復仇心驅使的行屍走肉般苟延殘喘。

明顯到掩不住雀躍的神色。

「因爲時空的裂隙正在逐漸擴大。這意味着終結即將來臨。」

不知不覺間，我的喉間已吐出淒涼的決意。

「您又在窺探記憶了呢。」

「等等，稍等。」

「看來我的存在刺激到了您的潛意識。您就像是『鉚釘』般的存在呢。貫穿重疊時間線的核心…每當過去與未來交錯時，必然最先產生反應。」

借假意清嗓整理聲線時，她的情緒再度消散。可就在此刻，我獲得了新的確信：

關於即將到來的未來。

「連這點都包含在內。」

「不過請別太擔心。我會竭盡全力…時間蘊含了太多變數，根本不存在什麼既定不變的未來…但是，萬一。」

更何況她只是遮住了我戀人的眼睛就出現了。

「明知故問呢。」

女子立刻有了反應。

「咳、咳。」女子假意清嗓後，態度明顯配合地詢問道。

甚至沒有追問我的問題主語。彷彿早已料到我會有此一問。

「若不存在，您當如何？」

從未來回歸的『男子』選擇此地的原因之一，正是眼前這位女子。但要說她對整個旅程都有細緻入微的影響，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如同用樹枝攪動古老的池塘，各種回憶如泥水般充斥腦海。

「聽說最近宮裏剩了些點心……」

緊接着——

「直到支離破碎？」

「您如此確信的理由是？比如『終結』來臨前的徵兆之類……」

「作爲最後的安排。」

因爲初次見面時她不是這樣說的嗎——

那道平靜到近乎慵懶的聲音，攪動着記憶。

若一切盡在算計之中，斷不可能出現這般對話。我暗自留意着這一點，繼續問道：

「是，直到支離破碎。」

龍王的慧眼深不可測。

「……真的存在嗎？」

「啊？」

＊

如同從泡沫中打撈絲絹，我的意識猛然浮現實境。隱約的疼痛敲打着顱骨，齒縫間漏出細碎呻吟。

她定然考慮過所有可能性。沒錯，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所有』可能性。

這是不含絲毫懷疑的斷言。

少女將所有這些現象串聯起來解釋道：

這位飽受戰火摧殘的皇女正噙着零星淚光。

少女此刻略顯躊躇。即便是能洞悉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存在，似乎也殘留着猶豫。

「看來我們伊恩閣下把您照顧得很好呢？」

難道連這般心思都被看穿了麼。

「咳、咳……沒什麼。比起區區點心，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嗎？現在就該趕緊……」

少女戲謔地說着，嘴角含着意味深長的弧度。

「您究竟是誰？」

皇女對我呆愣的反問報以更加深邃的微笑。

「若不存在呢？」

龍王低聲吟誦着，又補充道。

與我混亂的狀態不同，龍王的神色始終平靜。

說着，龍王「嗒」地將茶杯擱在茶几上。不知不覺茶壺早已見底。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夢，夢，都是夢啊。

「是的，所有故事的終章…我所能觀測到的最後可能性。」

我看見了。儘管她竭力保持平靜，但洶湧的欣悅與淚意豈能藏住？

這不正是傳說中能洞悉千里之外的盲蛇麼。我究竟在說真話還是假話，它想必早已瞭然於心。

她優雅啜茶的每個動作都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威嚴。這種我的戀人絕不可能展現的姿態，讓我的既視感愈發強烈。

無論怎麼看，眼前的女子都是『龍王』。

女子又補充了兩句。大概算是稱讚吧，我決定這樣理解。

她又沉思了許久。

我用平穩流動的聲音打斷她，好讓代表困惑的疑問立刻從脣間溢出。

隨後，女子沉默了片刻。

「啊……！」

少女的回答淡然又坦蕩，彷彿毫無滯澀之處。她咔嚓咔嚓嚼着層層澆蜜的糕點，

女子的神情肅穆而沉靜。彷彿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已準備好最佳答案。可我還是半開玩笑地拋出了簡單提議：

只是此刻突然湧起一個疑問。

她最近說過做了意味深長的夢吧。根據她的陳述，我們來到了南邊森林存在的『時空裂縫』。

「總得掙扎一番。」

「竟敢懷疑龍族呢。」

「如果嘗試了所有方法還是不行…那就只能拼命掙扎了。」

「嗚…太久了…纔不是。」

奇妙的是，潛意識裏傳來呼喊聲。自然浮現出能讓眼前女子滿意的答案。

咳咳，咳咳咳。

答案意外地脫口而出。

我不得不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回想起來，女子大概從這時就有所預感。

龍王仍未回首。

「終結？」

「您應該做過夢吧。」

目前能接受的事實很有限。

面對立刻拋回的反問，我緊緊閉上了嘴。

正如她所言，這是隻在我來自未來的『我』的過去中才會遇到的人物。但此刻突然現身，難免令人困惑。

該說些什麼纔好。

隨即漲紅了臉，假裝咳嗽起來。

「您要走的路真是令人心酸啊。」

無人能猜透她遙望的盡頭究竟是什麼。

「南邊森林出現的『時空裂縫』究竟是什麼？若將其簡單歸結爲巧合未免太過蹊蹺…至少從你收到『來自未來的情書』時起，它就應該已經存在了。」

「獲勝的可能性。」

終究本性難移啊。『希恩』永遠是『希恩』。

我直覺性地召喚了艾琳卿。當請求換上新的茶水和甜點時，皇女嘴角漾開朦朧笑意。

艾瑪？

穿越遙遠時光而來的皇女緩緩啓脣，爲我解開烙印在腦海中的謎題。

「怎麼會不知道呢？這個計劃的核心制定者就是我啊……」

「所以不是早說過了嗎。難道真以爲這一切都是『偶然』？」

彷彿能洞穿我的心思般，女子以沉靜的聲調娓娓道來。

莉亞？

「不，我的意思是…怎麼會？」

「也就是說，您早已預見了這一切？」

「不，只是一部分。」

「橫豎都是要捨棄的性命。何懼死亡？但只要牙齒還能咬進皮肉，總要撕咬到最後一刻。」

她神色平靜，幾秒後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她最近也向我提起過噩夢。雖然懷疑是否只是巧合，但既然線索已經積累到這種程度，理應引起重視。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並非初次見面。」

「很遺憾，我能提供的建議並不多……正受到『可能性』的限制。不過我會盡量給出有用的線索。」

接下來的疑問或許更值得傾聽。

此刻我未作反駁，只是順着潛意識低語道：

「有個來自未來的男人說過，務必要讓您幸福。」

這是真心話。

並非出於理性，而是潛意識裏殘留的未來記憶激起的慾望——光是招待眼前女子的方法，就不由自主浮現出數十種。

說實話，本可以置之不理。

但終究不忍。我內心雖覺得他可惱，卻也視其爲師長。

就在那時——

「伊恩閣下……他想過我嗎？」

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緊張聲音。

女子雖故作鎮定，但那聲線終究騙不了人。

正因如此，我只能發出困惑的反問。

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至少窺見過未來9;我9;的記憶的我敢這麼說。

兩人對彼此懷有好意的事實再明顯不過。

「啊？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生前……」

但瞬間漲紅到耳根的臉龐。

看到這副模樣，作爲戀愛新手0;經驗不足一年1;的我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搞錯了啊。

更讓我重新意識到：

即便是能洞悉未來的龍，面對自己的戀情時也會變成傻瓜。

而這一天成爲了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