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龍是神祕的存在。

自遠古以來便是如此。它們是太初創造的七個生命中的首位，代行神明之職仲裁地上的種族。尤其龍族對人類懷有的愛意，至今仍廣爲傳頌。

若非如此，人類恐怕早已滅絕。

畢竟每個種族都擁有獨特的天賦。

精靈生來具備悠長壽命與矯健身手。

矮人從被創造之初就繼承了強健體魄與靈巧技藝。

那些因站在惡神一方而被滅絕的種族亦是如此。唯獨人類誕生時既被賦予短暫壽命與脆弱身軀。

人類的優點僅有一個。

在於知識的傳承與基於此的成長速度。人類最終能掌握大陸霸權，不正是仰賴這份天賦麼？

但太初時期截然不同。

字面意義上的一無所有時代，龍傳授給人類火種與魔法。不僅施予庇護，更口授諸多知識，使其得以在異族夾縫中生存。

這般眷愛的根源何在？

按希恩的說法——9;因爲太過美麗了。9;毫無遮掩的人類心緒，在龍之眼的注視下乃是令人沉醉的絕景。

然而以聖國爲首的主流觀點卻大相徑庭。

「人類是仿照神創造出來的。」

這是教廷反覆強調的主張。

在所有亞人種中，人類是最初被創造出來的原因也與此密切相關。天神與惡神以自身爲原型，創造出了人類。

此後才誕生了爲適應各種環境而進化的異種族。

「而龍既是神的代理人，又是繼承了他們部分權能的存在。可知曉「龍之眼」也蘊含着兩種力量的事實嗎？」

「慚愧，我對神話實在不甚瞭解……」

「很久以前，龍族預見了自己的未來。在氣息斷絕前，爲拯救世界留下了佈局。那便是『帝國』與『龍血文字』。不，或許該說二者本爲一體。」

『不太清楚』這樣的話。

「您不會認爲我連未來妻子的事都不知道吧。」

雖有人主張此乃修辭手法，但我深知事實絕非如此。

然而這份『共識』裏，真正的主角卻被排除在外。

「龍血文字蘊含神祕力量，每個字符象徵自然界純粹元素…當所有字符匯聚時，便能產生這種功效——開啓並關閉未知空間的能力。」

老人沉默地啜飲着所剩無幾的茶水。

若能預見未來，一切便說得通了。

「可能會有點疼。」

「二者本爲一體？」

皇帝說着用眼神示意周圍的景色。空無一物的虛無領域，確實是獨特的奇蹟。

與之相比，正文卻顯得過分簡短。

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的他，反而露出釋然的神情說道。

「帝國本身就是明證。」

「始祖陛下似乎掌握着更豐富的運用方式…但並未留下相關記載。據說組合龍血文字的話，甚至能實現這個時代無法觸及的奇蹟。」

但我仍執拗追問。

我並不認爲自己有探究真相的能力。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不過是一句反問。

畢竟我的某位戀人便是反例。

「即使經過無數次研究，也只是徒增犧牲。龍血文字的力量固然偉大，但同時也充滿危險…絕非人類智慧所能企及。」

但已足夠在我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見我眉頭不自覺地擰緊，皇帝終於開始吐露真正想說的話。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老人最初就對我說過。

龍是神的代行者。若想拯救世界，自然只能押注於唯一的可能性。既是人類的話，即便有所偏袒也無可厚非吧。

「這也難怪。畢竟龍本就是神祕的生物……首先該知道「龍之眼」能洞悉人的心理與情感吧。就像朕的女兒那樣。」

若這般能力僅顯現在皇族身上，其中必有緣由。

突如其來的宣言令我啞然。不過這番論據倒也在意料之中。

這是關於「龍血文字」神祕本質的疑問。

龍血文字減緩旋轉速度，靜靜懸浮在老人腕間。

「您是說，以人類的智慧根本無法企及嗎？」

「嗯，確實…理當如此。正如所言，希恩能洞穿他人心思。但『龍之眼』還能窺見另一件事。」

「您是說他們能預見未來？」

「當然，具備此等資質者鳳毛麟角。需擁有完整的9;龍之眼9;……歷代皇帝中能預知未來的僅有兩位——始祖與征服皇帝。」

咚，老人終於放下茶盞。

「早就說過，朕既非武者，亦非法師…犬子亦是如此。我們已達成共識，將所有權移交於你。」

這番論述在邏輯上無懈可擊。

「究竟爲何？」

「這個嘛。」

「當真僅此而已？您可是研究了龍血文字數百年啊？」

對於神話時代就已消失的種族，又能瞭解什麼呢。充其量不過是從所剩無幾的記錄中，堆砌出些岌岌可危的推論罷了。

「不，始祖繼承了龍之血…難道是混血嗎？這怎麼可能？」

粒子流如溪水般流向我手腕。

這番開場白格外漫長。

平靜的面容上窺不見絲毫動搖，這意味着他心中存有值得信賴的依據。

未等提出異議，皇帝輕抬手腕。霎時間，懸浮在虛空邊際的符文圓環開始侵蝕視野。

眼前的老者似乎掌握着更深入的知識。

「龍之眼」。

即便研究數百年，卻連核心都未能觸及的神話時代奇蹟。

「究竟爲何留下這樣的安排？具體用途到底是什麼…….」

「坦白說，未曾料到會走到這步…但這些年你的作爲，給了朕足夠的信心。往後還請繼續守護帝國。」

「是什麼呢？」

即便如此，仍有一個合理的疑問緊隨其後。

「謹遵聖諭，陛下。」

但要說自稱龍之血脈的人自有其道理的話——

我的嘴脣反覆翕動又緊閉。

同時也是皇帝首次露出微妙表情的瞬間。

臉上浮現出矛盾的神色。也難怪，畢竟聽說他自幼痛失母親後對女兒極盡寵愛。

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對於我最後的提問，皇帝沉默了許久。

他溢出綿長的嘆息。

更何況他說我需要。

唰，電光火石間。

「這部分與『龍血文字』相關。」

若說作爲父親能感到欣慰，那一定是謊言。當然，或許也存着支持女兒追尋愛情的心思。

那是將六個龍血文字以特定組合排列而成的魔導式。

不，說到底關於龍的情報本身就不多。

僅兩個音節。

「什麼？」

「現在不正在見證研究成果麼。」

「至少現在的結論如此。」

「龍血文字不正是通過帝國皇室傳承的麼？帝國始祖乃是龍與人類相愛誕下的唯一子嗣…只是經過漫長歲月，在既定時刻睜開了雙眼。」

這副軀體在錫恩德爾山頂上死過數百次了吧。

「未來！」

周遭景緻已然恢復如初，變回我們原本所處的古樸室內。

「朕也不知道。」

這是在大陸巔峯生活數十載的老者諫言，理當虛心接受。

這是句未經思考的脫口之言。

「可是陛下…『龍血文字』自古便是帝國至尊的象徵。」

他們脖頸處如刺青般的神祕字符。

「若世界毀滅，帝國至尊之位又有何用？」

「龍族能預見未來。這是天神阿魯斯賜予的權能…所以他們深愛人類。人類雖孕育了罪惡，卻也蘊含着唯一能阻止災厄的可能性。」

皇帝如同嘆息般吐出這句話，緩緩閉上眼瞼，彷彿在想象什麼有趣的畫面。

罪人還能多說什麼呢？只要安分守己，老人想必也不會責備我吧。

最終垂首表示遵旨。若皇帝決意如此，我也無可奈何。

我決定暫時保持沉默。

聽聞此言我突然想起芬德爾斯頓。

「那該向誰請教呢？我對這類問題實在一無所知……」

「朕掌握的情報僅限於此。更久遠的年代裏尚存更多記錄，甚至保留着始祖與征服皇帝留下的部分預言…但都沒有指向這個時代的內容。」

在形成一定耐痛性後，我望着手腕上逐漸成形的龍血文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發問。

「雖然朕沒有9;龍之眼9;…但歲月沉澱的智慧，以及先祖賜予的直覺尚在。總覺得9;龍血文字9;似乎比起朕更適合你…這樣的預感愈發強烈。」

獨佔愛情尚嫌不足的女兒的緋聞對象，竟然是這般流言蜚語纏身的男人。

「沒有更多情報了麼？」

「您說龍能預知未來……這說辭實在聞所未聞。究竟如何……」

「帝國始祖曾持有9;龍之眼9;。歷代皇帝中偶爾也有血脈覺醒者……帝國的繁榮昌盛正源於此。」

「帝國皇室傳承着龍之血。」

倒不算痛苦。說實話，甚至暗自揣測能有多痛。

「所以由你來繼承吧。」

懸浮在老人腕間的符文開始融化成光流。

「比起像朕這樣在深宮發牢騷的老頭子，身處前線的你更需要這份力量吧。」

「倘若希恩沒有經歷那天的慘劇……說不定能壓制維席恩和艾麗絲，奪得皇位。總之這就是帝國皇室的真相。」

他是昔日率領帝國征服戰爭的傳奇人物。學院各處至今仍保留着紀念這一偉業的建築。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如何成就如此功業。

「那麼現在傳授龍血文字。順帶一提……」

老人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這反問如此合理，霎時間只能陷入沉默。

征服皇帝艾達羅斯。

皇帝目睹此景，終於露出會心微笑。

「您爲何如此確信？」

「如果非要詢問的話……」

就在下一刻。

連發出慘叫或僵住身體的時間都沒有。眼前閃過純白電光。不，更像是灼燒整個腦海、將燒紅的鐵籤猛然刺入靈魂深處的感覺。

疼痛？

如此簡單的概念足以形容這種體驗嗎？當某種事物被刻入靈魂而非肉體深處的剎那，我的瞳孔驟然放大。

甚至這一切也不過是個開始。

鐵索刺入靈魂的脊柱後，那股灼熱氣息開始肆意灼燒皮膚與神經。

就在即將迸發出慘叫的前一刻。

「必須詢問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如果有的話」

我連半句咒罵都未能吐出。

就這樣失去了意識。雖只是短暫片刻。

朦朧的意識。墜落的知覺。在理性渙散的邊緣，陌生的五感如霧氣消散般開始侵蝕全身。

終於我明白了。

又來了。

又是這個夢境。

「…伊恩閣下」

沙暴肆虐的荒野。

揹負巨蛇陰影的盲者，如同往常般低吟我的名字。

龍王。

或者說，盲眼之蛇。

龍血文字向我展現的光景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