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08 字
沉入睡眠時,夢境如流水般傾瀉而下。
在雪白的泡沫之間,陌生的風景逐漸浮現。每當窺見某個男人的記憶時,總瀰漫着這樣的氛圍。
孤獨與寂靜。
在無論是萌芽的生命,還是傾瀉的夕陽,都屏息凝神的午後,彷彿所有存在的聲源都消失了。
因此,兩人的腳步聲成爲了這世界的全部。
連低語聲也融入其中。
「伊恩閣下。」
「是,殿下。」
呼喚與回應之間的間隙極其短暫。
考慮到男人作爲心腹度過的歲月,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過去數年間,他的身軀不正是踏遍了整個大陸的戰場嗎?相比之下,揣度上司心意這種事簡直易如反掌。
正因如此,我不得不愈發謹言慎行。
對於即將到來的質問,心中早已有了預判。
「戰況如何?」
「不容樂觀。」
這句回答已重複了數百次。
事實上自開戰以來,局勢從未有過半分轉機。人類正逐步喪失生存疆域,猶如待宰困獸般徒勞掙扎。
縱使結局早已註定。
這般抵抗不過是困獸之鬥。
即便如此,直面現實的沉重仍令我喉間泛起苦澀腥甜。
「北部戰線的『暴食』雖已清除,但以精靈爲首的人類叛徒仍盤踞在此。此外從崩潰的東部戰線湧來的血肉種子正加劇壓力,所幸南部戰線已基本完成穩定化工作……」
於是我出現了片刻的遲疑。
「⋯⋯讓您看到難堪的模樣了,伊恩閣下。」
真正值得注意的另有他處。
差點就死了。
我深知當情感即將波動時,這位女性反而最爲鎮定——那可能是她安撫自我的某種努力。
又或許這正昭示着,自己竟已被逼至這般山窮水盡的境地。
我一時語塞只能保持沉默。悄悄移開了視線。
我下意識想用身體護住少女的剎那。
只要瞭解這位女性的身份便知——
「……伊恩閣下。」
「北部戰線的『鬼劍』不惜性命斬殺了『暴食』。東部戰線方面,『銀聖女』通過自我犧牲熔解了數以萬計的怪物軍團。」
指尖忽然絞纏在一處。最初只是虛虛相觸的掌心貼合,此刻竟化作十指相扣的密不可分,肌膚相貼的面積驟然劇增。
最終我帶着惶恐神色閉上了嘴。本就不存在任何隱瞞的意圖——畢竟怎敢妄想欺瞞眼前之人呢?
那少女總是如履薄冰般的模樣。
但如此從容者又豈止龍王一人?
「您言重了。」
已經失去過無數珍視之物的我。
徹底到令旁觀的我心口發痛的程度。
心臟早已化作千瘡百孔的空洞。不知從何時起,我既不能笑也不會哭了。明明胸腔裏翻湧着痛楚,爲何面頰肌肉連半分都顫動不了。
龍王。
倘若存在能向我證明情感仍未消亡之人。
能令我心跳加速之人,能牽動我喜怒哀樂之人,以及防止我墜入絕望深淵的最後纜繩。
她臉上帶着鬧彆扭的神情。雖然一如既往地沒有把握。
大概是因爲對過去的爭執仍感到難以釋懷吧。
爲了尋找艾瑪,我違抗了龍王的命令。作爲代價,那段爲了獲得龍王認可而在生死線上奮戰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
其形骸之巨,連輪廓都難以盡收眼底。即便相隔遙遠,說是陰影覆蓋大地令夜晚提前降臨,恐怕也不足爲奇。
原來我,也只有這位少女了。
初次見面時便是如此。她的眼神難以捉摸,面色總是沉着冷靜。能揣度她心思的人想必寥寥無幾。
這是轉瞬即逝的遲疑。
這位正是當代最強的大師,亦是引領人類的實際領袖。
此刻輪到那女子陷入猶疑了。
說不清是灼燙還是酥麻。
『龍之試煉』。
但是如何能夠做到?
那是與惡魔締結的契約。
連嘆息都來不及發出——
「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
甚至就連我,也時常會感到困惑。
連渺小希望都要踐踏的尖銳評價。
遙望震源的她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當然,我也曾爲見某個女子而違抗過軍令。」
「殿下您呢?」
畢竟世人都尊稱她爲聖君。
最後的希望絕不能破滅。因此少女甘願揹負起這份重擔。
這句脫口而出的追問令她一震,我語塞片刻後垂眸再度發問:
「爲見某個女子而……」
每當站在這位女士面前時,總覺得自己彷彿變回了青春期的笨拙少年。縱使我們連享受這種戲謔的時光都所剩無幾。
「因爲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現在想來,或許當時寧願一死了之。畢竟我最想拯救的女人最終在我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只留下支撐我的唯一詛咒。
更何況我連求生的慾望都沒有。
早已決定不再付出情感的我。
巨獸翻騰身軀引發的震顫響徹寰宇。其威勢之浩蕩,令所有生靈都不由自主將視線投向震源所在。地動山搖間,揚塵化作海嘯般的濁浪自遠方席捲而至。
轉瞬間她已調整好帶着哽咽的聲音。只有微紅眼尾殘留的淡緋色印記在訴說方纔的悸動。
「其實我是個特別害怕寂寞的女人。事實上,對伊恩閣下的依賴早已超出您的想象。」
可沒等她開口。
目睹了風刃劈開塵幕的奇蹟。宛若激流遇巖而分,以遠處爲基點形成的三角領域,將濁浪隔絕於無形。
女子沒有回應質問。只是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將臉龐輕輕轉向別處。
倏然間,幽香縈繞鼻端。緊貼過來的女子身上散發着皁角清香——又或是花香?在這甜蜜氣息的侵襲下,我的頭腦瞬間變得暈眩。
僅輾轉反側便引發這般動盪,若是認真行動起來——
「以後別再這樣了。」
「因爲我,只有您了……」
這位以單薄身軀支撐着人類的少女啊。若能分擔她的重擔,我求之不得。甚至恨不得能替她扛下所有責任。
但若是世間尚有唯一例外——
或許因爲提及的這些名字都曾與她共同被稱爲人類希望。
彷彿即使失去視覺,依然能將萬物盡收眼底。
以救命爲代價,卻要我拯救世界。這豈不是荒謬至極的不平等交易?
龍王總是帶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緊貼着耳畔的低語令人費解。那張看似平靜的面容上找不出絲毫動搖,而我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般直白的親近。
轟隆隆——
「永遠別,再拋下我。」
那是位擁有引人注目的夜空色秀髮的美人。如雪般無瑕的肌膚與典雅儀態更是令人難忘,所有外貌特徵都在昭示其尊貴身份。
猶豫的結局總是如約而至。
少女曾是帝國皇室的掌上明珠。
我隨即意識到女子雙目緊閉。因爲更強的權能時需要睜眼施展,此刻她處理這等瑣碎事務倒顯得遊刃有餘。
就像此刻這般。
如今早已不再好奇。
彼此的吐息在若即若離的距離交織糾纏,她錯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茫然地注視着我。或許是因爲我鮮少流露情緒之故——
即便已歷經無數紅顏。
在我不知所措的間隙,那份溫暖又逐漸遠去。世界因此愈發寒冷。
是啊,就像這樣。
心臟在耳邊轟鳴着要我握住少女的手。要我在這份柔軟脆弱的觸感中傳遞溫暖。要我留住這個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的脆弱身影。
難以名狀的觸感如電流般竄上脊樑,直刺腦下垂體。我時隔多年再度露出怔忡目光,只能這般怔怔凝望身側少女。
於是她雙脣再次翕動。
站在那最前線統籌全局。隨之而來的精神疲勞絕非常人所能想象。我這些年來不也一直在旁見證着麼。
這正是統御西部戰線的可怖存在。
我躊躇着未能立即應答。
於是我反問道:
龍王的容顏難得露出悽婉之色。
我這才活動起冰封般的嘴脣。
「您言重了⋯⋯未能給予殿下應有的慰藉,該致歉的是屬下才對。」
「雖然爭取到了寶貴時間……」
但如今已不再是多麼值得提起的過往。
這意味着她是盲人。然而女人的步伐中卻不見絲毫滯礙,只是安靜地牽着我的手前行。
被稱作這個時代聖君的龍王,其真實面目不過如此。揭開層層光環後,這位女子也不過是與我有着相同心跳的凡人。
「殿下是否也能,向我許下承諾?」
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瞼。
這場荒謬的戰爭。
唰!
因此得名9;坐觀千里的真龍9;。她洞悉大陸各處的局勢,那份智慧被世人傳頌爲超越人智、近乎神明。
敘述他人死亡時的語氣異常平靜。
字面意義上的9;誠惶誠恐9;。
直到聽見這句話,我才恍然大悟。
山脈。
「當真,是這樣想的麼?」
僅僅是彈指一揮間引發的異象。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原本始終緊閉的蛇類眼瞼,不知不覺已睜開三分之一的幅度。
當那銀灰色瞳孔君臨天下的瞬間——
「……伊恩閣下。」
西部戰線會毀滅。不,或許整個人類都將如此。
「您知道龍血文字的祕密嗎?」
面對這種命運的人類面容,確實——
都浸染着淡淡的恐懼。
*
喘息着睜開雙眼。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了。即使入睡與醒來的過程完全雷同,我卻總是重複着如此激烈的甦醒方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還有需要向我展示的記憶嗎?雖然決戰在即,但想到至今仍有未解之謎,不安便如藤蔓般纏繞心頭。
甚至還提到9;龍血文字的祕密9;。
我毫不猶豫地傾倒放在枕邊的水壺。咕咚、咕咚。雖然身體已不再需要水分,但心理上的滿足感依然存在。
畢竟給乾渴的喉嚨灌下冷水總是正確的。
回過神來,眼前是學院的貴賓館。
這房間寬敞得自然無法與我之前住的宿舍相提並論。原本聽說這裏因聖者與大魔女短暫交鋒而徹底損毀,沒想到轉眼間大魔女就已經全部修繕完畢了?
難怪如此蠻不講理。原來她一直藏着這般實用的本事。
結束短暫回憶後,我的視線微微轉動。果不其然,一個信封立刻映入眼簾。
「哈……」
「……?」
『來自未來的情書』。雖然尚不知曉內容,但只能期待上面至少寫着對我有用的信息。
因爲已經受盡磨難了。
又來了。
「什麼啊,這個?」
這樣想着拆開信封的瞬間。
我先是眼神呆滯,隨即不得不扭曲了臉龐。
只希望發信人不是我不認識的人。
因爲是第一次見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