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451 字
權利與義務成正比。
雖非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成立。身居高位者理應承擔更大責任——有誰會反駁這樣的主張呢?
達官顯貴也有自己的難處。
仔細想來大多是飽漢不知餓漢飢的牢騷。
但最近莫名想傾聽他們抱怨的緣由,大概是因爲我也成了能說出這種9;何不食肉糜9;言論的立場吧。
我的日常從破曉時分便拉開帷幕。
9;早膳時間將至。今日維席恩殿下與希恩殿下將共同出席……9;
9;內里斯前輩。9;
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時,我輕聲喚出了這個稱呼。
眼前這位女性的名字浮現腦海。她將棕色長髮利落地梳成髮髻,額前彆着的髮飾格外引人注目。苗條的身段讓人聯想到前些日子見過的精靈,
該說是滴水不漏嗎,
毫無瑕疵的肌膚與剪裁利落的服飾塑造出幹練形象。說是完美主義者也不爲過,我不由想起她曾經的稱號——
「舞會女王」。
那位曾掌控學院輿論網,用精妙話術與周密算計步步爲營積累人脈的女子。昔日如同精心設計臺詞的演員般遊走社交場的她,此刻竟顯露出這般嫺靜模樣。
陌生感突然湧上心頭。
「遵命,鐵血公殿下。」
說實話,這種生疏感已經讓我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內里斯前輩說話的方式。
「您能不能別再用那些敬語了?」
「帝國的『大師』按照慣例應當享有與皇帝陛下同等的禮遇……」
「我們之間不用這麼見外吧。」
「如果這是唯一的答案。」
「小姐?」
那是我連一面之緣都不曾有過的存在。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平步青雲至今也不過是最近的事。
獲得這個頭銜的瞬間,身份便不再是阻礙。畢竟只要有心便可獲得爵位——除非只是徒有皇室虛名,但希恩可是接近權力核心的人物。
可惜爲時已晚。
來自佩爾庫斯家族的信件。
她甚至可能成爲我的妻子,屆時將掌握怎樣的權勢自不必說。
「您身邊還有那麼多身份高貴的女性……」
接着是從大森林飛來的未婚妻信箋。
「正如屬下所說,鐵血公殿下您站的位置實在太高了。」
「伊恩大人,主宅來信了。」
「雖說公務往來是主要,但偶爾也會干涉彼此私生活。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該說是……」
掌控着帝國情報命脈的西部霸主——芬德爾斯頓家族的嫡系,不正是內里斯前輩麼?
記得在劍公的弔唁名單上也沒見到這個名字。
可惜不知怎麼,內里斯前輩似乎有些受傷。
「艾爾茜·林內拉閣下發來密信。簡而言之…那個老妖婆…咳、大魔女殿下另有要事交代,行程會耽擱約一週後才能抵達學院。」
至少對方是平民的話。
「她希望儘快與您面談。說是最近總做些怪異的夢境。」
當然,內里斯前輩還是慌慌張張地矢口否認。
「……?」
不過轉念想想倒也情有可原,畢竟芬德爾斯頓家族掌控着帝國的所有機密事務,甚至被稱爲『最神祕的世家』。
五大貴族世家中唯獨芬德爾斯頓家主沒有出席。
又是未曾掌握的新情報。
「……我明白了。」
「那您爲什麼總是這樣呢?」
話題怎麼會突然拐到這個方向。
「我們不是都親密到在牀上打滾的關係了嗎?」
當務之急還是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位女士身上。
「我們不是在北部雪原並肩作戰過嗎?就在戰場那會兒。」
這種程度的距離感對我們正合適。
他們想避開這種備受矚目的場合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如此……」
情緒一旦開了閘就再難收住。
但這位前輩似乎也隱藏着複雜的家庭糾葛。
「正是那位。最近頗受希恩殿下寵信的近臣。」
少女以破釜沉舟的神情用壯士斷腕般的語氣說道。
「我以爲戰友該更親密些。」
「還有比向月亮伸手更愚蠢的事嗎?您離得太遙遠了,反而讓我對您這份關注感到痛苦。」
不知不覺中,內里斯前輩的臉頰已經染上了紅暈,緊接着又掩飾性地連咳了好幾聲。
我隱約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放在過去,這身份尊貴到讓我連抬頭對視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稱謂透着不尋常的恭敬。即便僞裝成平民,作爲貴族千金也不該使用這般謙卑的稱呼。
她終於忍不住提高了嗓門,漲得通紅的臉龐明明白白寫着羞恥,隨即意識到失態想要補救。
「鬧脾氣了嗎?」
自那晚與我共度初夜後,這兩人之間竟萌生了奇妙的友情嗎?若是如此倒能理解前輩的寬容態度。
我揣摩不透其中緣由,只能保持沉默。更出乎意料的是,結束對話的內里斯前輩竟然神情輕鬆地繼續處理公務。
皇族的近侍。
「這個…屬下只是……」
「是、是啊…這樣對吧?」
她發出短促的——
一如既往展現着稱職副官的本分模樣。
沒錯,此刻在我面前強調身份高貴的女人,真實身份正是如此。平民身份不過是情報部工作需要的僞裝。
畢竟同時得到當今聖上與儲君的青睞。
「這有什麼關係?我又沒變過。」
不知不覺間她的面容已完全浸在陰鬱裏。
最近確實忙得團團轉,連正經說會兒話的空閒都沒有。
這是師父通過觀測星象給予的啓示。
今天的反應格外有趣,許是終於有機會清算那些懸而未決的對話了。
要深究這些疑問的話,能窺探到內里斯前輩真心的機會實在太罕見了。
「總之,我這人始終在原地踏步。主動退後拉開距離的,可是內里斯前輩您啊。」
「是我認識的那個鍊金學部的艾瑪嗎?」
我在心裏反覆默唸那個姓氏。比起與我毫無瓜葛的南部阿拉霍恩家族,芬德爾斯頓這個名號更讓人如鯁在喉。
這原本只是句無心之言。但看到內里斯前輩突然變得異常執着的眼神時,我的舌頭擅自開始編織起連篇謊話。
「將軍與士兵也能這般親密?鐵血公殿下,我也有自己的立場……」
內里斯前輩終於像放棄掙扎般深深嘆了口氣。
堂堂五大貴族世家的千金啊。
話雖如此,但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芬德爾斯頓侯爵』。
我帶着荒唐感拋出了反駁。
「另外艾瑪小姐她……」
「是的,艾瑪小姐。」
但我也力不從心。能讓主宅發出如此多聯絡請求,想見我的人恐怕早已多如牛毛。更棘手的是各國首腦級人物都在嘗試與我建立聯繫。
正當我詞窮之際,她突然發出茫然的嘆息聲。
「啊。」
她欲言又止地拋出了帶着苦澀的疑問。
信中說近期會面請求如雪片般湧來,懇請我務必出面調停——畢竟像石頭般木訥的亞倫兄長,怎麼可能嫺熟地與貴族周旋呢。
想必其中自有深意。我再次真切感受到決戰之日正在逼近。
「咳!」她一直保持的恭敬態度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或許是我多心了。
看着我困惑的表情,內里斯前輩反而歪了歪頭。
稀裏糊塗間就被推到了必須回應的境地。
「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根本無暇插手。
純屬巧合。
「大魔女殿下說9;等到需要你動手時自會知曉9;,允許您自行安排行程。」
我故意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說道。
「您在說什麼…前輩您不也是芬德爾斯頓家的千金麼?」
「啊,原來是這樣…然後呢?艾瑪說了什麼?」
「說是養女,其實芬德爾斯頓侯爵大人他…也從未對我表現出過特別的疼惜…」
連我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回答讓內里斯前輩咬着下脣垂下了眼簾。這般天人交戰的沉默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根本沒有那種事!」
「您…您這話說的…屬下怎麼敢……」
大概吧。
「修行已經完成了?」
「這、這種…您是說想要確立關係嗎。」
女子眯成細縫的丹鳳眼裏掠過一絲嗔怒,那略帶不敬的眼神本就是我故意挑起的,我便裝作沒看見。
「哦?轉告他們暫時自行處理吧。」
「不、那個…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唯一選擇,行吧。就這麼辦。」
第三次破防來得猝不及防。
「我們之間總該有些特殊羈絆吧?」
「那時您也是我的上司,不過是公務往來。」
或許是因爲剛纔已經好幾次露出動搖了吧。
原本靜默聆聽彙報的我突然脫口而出疑問。
艾瑪向來是個心思細膩的人。
明明知曉我公務繁忙,平日從不會主動求見的她,這次竟特意傳喚我,想必是事關重大。
在重新排布無數日程的空隙裏,
我含糊搪塞着內里斯前輩那句「明天開始該用怎樣的態度相處呢?」的追問。她似乎正爲距離感苦惱,但我們的關係本就有其獨特的進展節奏。
話音未落,記憶裏內里斯前輩難得染上緋紅的臉龐便浮現眼前。
現在總算能鬆口氣了嗎?
所以我能稍微抽空的時間已近午夜時分。
妹妹來找我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點。
雖然是隔着鐵柵欄的會面。
「莉亞,身體還好嗎?軟禁生活沒有哪裏不方便吧?」
「沒事啦!說是軟禁其實只是待命而已嘛,士兵們都很關照我。設施也很好…畢竟我是誰的妹妹呀!」
莉亞說着用力挺直腰板,彷彿爲我的存在感到無比驕傲。
那神態倒像在炫耀自己丈夫的新婚妻子。
我被這模樣逗得撲哧笑出了聲。
「要是有任何不便千萬告訴我,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哼,哥哥總是愛瞎操心~就算真有不滿,我怎麼會直接跟您說呢?隨便找個人傳話不就解決了嘛。」
真不愧是個商人。
莉亞說得沒錯。畢竟是「大師」的妹妹。即便旁人不知道我有多疼愛這丫頭,但只要是她的請求,大家都會拼盡全力去辦妥。
即便如此仍感到不安,或許這就是爲人兄長的心情吧。
「要是萬一……」
我支支吾吾了片刻,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次日舉行了劍公的葬禮。
「別、別走嘛!我不問了還不行?嘿嘿。再陪我待會兒好不好?」
「如果不是的話……」
莉亞明明清楚我的處境,卻故意用可愛的語氣撒嬌。當哥哥的怎麼可能不想多見妹妹,要不是日程排得密不透風,我恨不得天天過來看她。
少女正是「七罪星」。這是無法辯駁的明確事實——近乎完全體的存在,揮動着堪比「大師」權能的怪物。
「這不應該啊……」
不是此刻眼前的「貪婪」,
「9;貪婪9;那孩子最近怎麼樣?…最近有沒有發生意識置換的情況?」
看來原本沒抱什麼期待,難怪會高興成這樣。明明早過了撒嬌年紀的姑娘,對兄長過度依賴實在讓人擔心——不,其實我挺享受這種狀態。
那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懷疑。
她晃了晃腦袋,把卡在喉嚨裏的那團墨色情緒嚥了回去。
我只能把臉藏在昏暗的燈光下,刻意避開那雙凝視着我的鎏金眼眸。
「沒事,算了。真有什麼情況的話,你肯定早就來找我了。」
這纔像妹妹該有的樣子。
「抱歉啊莉亞…再忍耐到明天就好。等葬禮事宜告一段落,多少能擠出點時間。」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狀況嗎?比如想單獨告訴我的特殊徵兆之類的。」
「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哥哥能常來看我!」
「怎麼,出什麼事了?看你滿臉都寫着想問到底的樣子?」
「怎麼會?當然沒有啊。要真有我早就說了。」
可腦海裏始終浮動着某個畫面。
帝國最北境。
這道無解謎題正日夜啃噬着我的心智。
絮絮叨叨說着日常瑣事。
「呃,沒有嗎?看來劍公大人處理得很妥當。這段時間都沒再頭痛發作…仔細想想,其實以前也是這樣。只要我不刻意去渴望就不會發作的感覺?不過一旦開始發作,短時間內就停不下來。」
被殺害的少女原來是我的妹妹。
看來是不想讓我再追問了。
無論如何自我欺騙都無法否認——那分明就是我自己。
那個來自未來之人的記憶片段中,浮現出某個少女的身影。黑髮金瞳的血親臨終時的痛楚仍清晰如昨,連她喘息着吐露心意的聲音都縈繞耳畔。
因此才更困惑。
她是這世上最瞭解我的女孩。
最終我只能扯出苦笑,機械地背誦着道歉的說辭。
直到這時我才露出淺笑,和妹妹繼續交談。
「再追問我就走了,我很忙的。」
她原地蹦跳着露出雀躍神情,連衣襬都跟着飛了起來。
「這事你不用知道。」
「……真的嗎?! 」
這短暫的溫馨沒能持續太久,因爲我今天其實另有要問的事情。
*
在記憶殘影裏窺見的男子與少女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