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271 字
灰燼飄散的山巔上,星光朦朧地灑落。
銀裝素裹的森林猶如雪原,焦黑的樹幹如剪影矗立。鳥雀蟲鳴早已絕跡,唯有寂靜在低語。
以及那個少女——
是了,她彷彿生來就該融入這幅畫卷。
看那順從地接納銀月的灰色長髮,湖水映月般的藍眸,連同讓人聯想到雪絮與灰燼的雪白肌膚。
這般渾然天成的色系,彷彿生來就該屬於此地。
女子從僅存的樹後悄然邁出腳步。或許是過於寂靜的緣故,唯有木履輕叩枯枝的聲響,在空中激起層層漣漪。
若將燒焦的山巒比作池塘,少女便是停駐水面的蝶。
只要蝶翼輕點水面便會漾開層層清響。
躊躇的脣瓣終於溢出字句。
「啊、那個!呃……」
伴着許久未聞的咬着舌尖的含糊發音。
「難、難道您…早就知道了?」
她悄悄打量四周的模樣與往昔如出一轍。
就像當年那個總冷着臉獨來獨往的孤狼,實則因生澀怯懦而渾身帶刺的時期。
於是我也用和當年如出一轍的輕鬆語氣回應:
「從最開始就知道啊。」
塞蕾婭面頰肉眼可見泛起紅潮,突然又垮下臉來。
雖說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我確認後羞恥感反而更甚——畢竟這姑娘已經在我和德爾菲前輩周圍徘徊窺探整整三天了。
這樣明顯,想視而不見都難。
七道黃金獅鬃般的劍氣正咆哮着撕裂我的防禦。
少女再無起身的間隙。
恍若凝滯的水面。
劍客的架勢如同文人的筆跡,換句話說就像9;指紋9;般獨特。這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想要隨意改變根本不可能。
原因很簡單——對方既是登峯造極的武者,又是繼承吸血鬼超凡再生能力的後裔。
然而不得不承認——
但塞里亞做到了。
此刻握在手中的刀劍就是最好的交流方式。每當兵刃相撞的瞬間,兩人便能展開最坦誠的對話。
同時也印證了塞里亞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
「……我會全力以赴。」
「……我敗了。」
所以說塞里亞提出這樣的請求並不奇怪。
迸發的劍刃將七道爪痕逐一擊碎。咯吱、咯吱、嘎吱作響,如同碾碎老舊木板的聲響迴盪間,少女的齒縫溢出了呻吟。
*
咔嚓——
而後是劍舞的盛宴。
這種戰鬥方式確實高效。
這怎麼可能?
沉默良久後流淌出的聲音如此宣告。
我的後輩是否也感知到了這點呢?
這柄劍生來只爲見血封喉。
「前、前輩!」
人類的肌肉與關節只能在可活動範圍內運作。
傾盡全力的比試算不得真正廝殺。唯有抱定取人性命的覺悟,才配握住這樣的兇刃。
畢竟我也算個用劍之人。
連概念都能具象化嗎?
視網膜上同時刻印着七道撕裂天地的劍光。
這招式我再熟悉不過。尤爾迪娜流祕劍·金獅劍——正是讓我受教無數次的絕技。
至少我如此確信。當劍鋒劃破空氣的剎那,整個時空都在發出淒厲的哀鳴。這一擊完全跳脫了經過千錘百煉的固有劍術框架。
但時間終究冷酷地流逝着。照這樣下去,怕是連一次正經對話都來不及進行就要離開天劍山了。
「有話想說吧?」
這並非試探性的語氣。
原來如此。
只是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有些發懵。
即便被稱爲『靜中動』,也存在其侷限性。這終究只是探求可能性領域的技術而已。
「哈啊、哈啊……」
令人驚訝的還不止於此。
咔嚓——靴底碾過灰燼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早有所料的我並未多言,只是調整了握劍的架勢。
眼前這位可是曾完美壓制住我那陷入9;憤怒9;狀態的青梅竹馬的存在。
喀啦!
看着後輩轉眼間遍體鱗傷的模樣,我胸口泛起刺痛。即便能突破人體極限,肉體撕裂的痛楚終究無法豁免。
她早已不是『人類』了。
冰涼的劍尖抵住白皙喉結。少女咬着嘴脣沉默片刻,最終深深垂下頭顱。
居然連架勢本身都發生了變化。
不過還是讓我喫了一驚。
胸脯劇烈起伏數次又平復,如此反覆多次後——
一兩處關節?
泛紫的虹膜驟然閃過猩紅光芒,那色澤令人聯想到曾在大陸南部掀起腥風血雨的那位傳奇魔人後裔——『吸血鬼』。
不過就在此時——
轟!
更何況她對我而言意義非凡。此刻我似乎終於明白當初填補心中空缺的情感流向,便斷然不會再放任其從指縫溜走。
那麼結論早已註定——
原本以爲接下來會是道歉,或是更復雜的情感宣泄。
即便是『大師』也無法隨心所欲操控身體動作。因爲在漫長生命歷程中形成的固化思維模式,那些深植於大腦皮層、甚至滲透到心靈深處的常識——
最初選擇天劍山修習劍術,本就是爲精研武道而來。比起獨自揮劍,與他人交流心得顯然是更有效的修行方式。
斷不可能拿他人真心當兒戲。更何況,心底也泛起了幾分好奇——
絕非庸才所能企及的偉業。無論是爲即將到來的決戰,還是見證後輩的成長,我都有必要仔細觀察。
9;這是…9;
連時空都爲之震顫的壓迫感。
孤注一擲的劍術中凝聚着少女所能調動的所有手段。當我準備動用跨越時空的終極劍式時,塞里亞的劍鋒已然刺入時空裂隙。
閉目而立的少女周身籠罩着絕對的寂靜。連9;紋絲不動9;這樣的形容都顯得蒼白。
「否則的話,頃刻間就會敗下陣來。」
少女始終沉默着,直到我抽出那把粗糲的鐵劍。雖說只是空間擴展口袋裏備用的凡品。
當然存在極限。當我稍加施力時,塞里亞終究支撐不住,在泥地上翻滾了數圈。
連我都無法理解的成就,難道她的人格在這期間發生了反轉嗎?
答案很快浮現。
哐當,少女的劍刃竟嵌入了我的魔力屏障。彷彿無形魔力具象成了實體。
更像是原始獸性與文明的碰撞。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人體本就被設計成這般模樣。就像無論怎樣發力,關節也不可能反向彎折。
儘管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實力差距依然懸殊。要對抗『大師』境界的心象,塞里亞的劍鋒還欠火候。
這種程度的損傷恢復便是,就像此刻正向我突進的少女那樣。
猙獰卻璀璨的星光。
純粹的野蠻軌跡直線貫穿視野,宛若猛獸利爪般狠狠撕開空間。
但此刻我親眼見到的動作又該如何解釋?答案近在眼前。
雖然這和我的預想截然不同。
面對我篤定的詢問,塞里亞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所謂『不可能做到』的動作,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可能。
因爲那本該是不可能實現的招式。
那道必殺的劍勢毫無預兆地襲來。少女的瞳孔已染上紫紅,在虛空中拖拽出綿長軌跡彰顯存在感。
那劍勢隨時可能洶湧襲來,卻絲毫覺察不到徵兆。這恐怕就是天劍山無數修習者窮極一生想要達到的境界吧。
少女猛然彎腰行禮,決意從緊抿的脣間滲出。
但我可不是會乖乖捱打的人。
我剛要脫口而出疑問,但超乎常識的斬擊已搶先襲來。
不能這樣。這也是我刻意喚出她名字的原因。
在山間切磋倒也不算稀奇事。
咔嚓!
於是我提起佩劍。最初本想以「天劍」示以尊重,但瞥見劍刃寒光的瞬間便改了主意——
那股沁入肺腑的凜冽劍氣太過攝人。
如今的她又怎麼會改變這份秉性。
那是時空被撕裂的聲音
我的眉心不自覺地擰緊。換句話說,這姑娘是通過無視人體構造強行反擊才變成這副慘狀。
爆鳴聲中我的身體向後踉蹌兩三步。雖然塞里亞也因此被震退喘息,但令我震驚的另有緣由——
望着少女圓睜的雙眼,我硬生生嚥下了喉頭的苦笑。
「請賜教!」
看着後輩因手臂關節肌肉扭曲變形而發出痛苦呻吟的模樣——
以9;不屈9;心象而言,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即便只是細微的裂痕。
雖然心裏想着再多等一會兒,
連我的呼吸都被扼在喉間——強烈到幾乎要本能地頓悟某個真相的程度。
還需要更多的言語交鋒嗎?
但轉念想來這確實符合她的作風。不擅言辭的少女,向來習慣用劍鋒丈量世界。
甚至連塞里亞的真心話都沒能聽到。
「……嘖!」
這是頗有價值的對話。
我邊想邊收劍入鞘,暗自慶幸沒有動用『天劍』。
否則此刻刺穿的,恐怕就是塞里亞的咽喉了。
讚歎脫口而出:
「你變強了啊。」
塞里亞的肩膀突然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爲終於獲得渴求的認可,還是另有隱情。
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
「那、那個…前輩…….」
哈啊,哈啊。
粗重的喘息聲逐漸變得灼熱。體力消耗到這個程度,本以爲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燒紅的眼眸直勾勾地盯住我。
「一用這個力量…就會變得奇怪……」
「怎麼回事」的疑問尚未出口。
「母親說過…這是無法逃脫的宿命…要麼吸食別人的『鮮血』,要麼…」
少女哀切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褲腳。
「心、心愛之人的……」
心愛之人的…那個。
不知爲何,我彷彿能猜出她省略的後半句話。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任誰被這樣情慾翻湧的眼神注視着,都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