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12 字
山間罕見地颳着蕭瑟寒風。
這將成爲天劍山今後的常態氣候。自「英雄之血」暴走之後,那些靠神祕力量維持的植被盡數凋零。往後將如西部般持續着接近荒野的天氣。
這是被山火肆虐過的「劍陣」即將迎來的新考驗。
但山間的清晨依然充滿生機。人們剛經歷史無前例的災厄得以倖存,這種劫後餘生的體驗,足以——不,甚至遠遠超過讓人類會感恩生命的分量。
而真正給予他們活力的,另有緣由。
「師兄!」
「師弟!」
當長久昏迷的修行者們陸續甦醒時,此起彼伏的驚呼與啜泣在山間迴盪。這意味着被9;憤怒9;奪走靈魂的人們,意識正在逐漸復甦。
當然,傷亡人數依然觸目驚心。
襲擊者並非只有9;憤怒9;一人。
不少修行者遭受9;大賢者9;與9;貪婪9;的毒手,更有衆多傷員被山火中傾倒的巨木壓斷筋骨。這些人的生死,全看接下來的造化。
但確實有人歸來,這已足夠讓希望的種子萌芽。
天劍山的未來尚不可知。即便如此,我仍相信他們要走的路並非全是險途——儘管這種樂觀毫無根據。
或許連我也被生還的喜悅浸染了。
在『憤怒』烈焰中受傷的人裏,也有我珍視的身影。
德爾菲·尤爾迪娜。
北部霸主尤爾迪娜家族的家主,擁有太陽般耀眼的金髮美人。同時還是我的戀人之一。
更是位主動以我情婦自居的獨特女子。
「所以說,我那不中用的妹妹到底在哪兒…親愛的?」
「在遠處探頭探腦地觀察着動靜。」
雖然因種種緣由未能透露詳情,但擊敗天劍山最強者的消息猶如星火燎原,點燃了無數習劍者的熱情。甚至時不時會有弟子前來請求指點。
這要求其實頗爲無禮。堂堂大師級人物,既有公務纏身又具社會地位,豈能隨意請求指導?
但此刻我必須提出那個關鍵問題。
儘管是些稍顯扭曲的念頭,但我確信至少有德爾菲前輩能理解這份心意。
這將是數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大事件,恐怕未來幾百年也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但又能怎樣呢?
他帶着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要求我解釋,說若是普通山峯也就罷了,但由『天劍巖』構成的山體被劈開的證詞實在難以置信。
自從我劈開山脈後,修行者們看我的眼神明顯不同了。以前他們目光裏雖然帶着認可,但現在更多了幾分近乎崇拜的嚮往。
我邊說邊用叉子叉起果肉喂到她嘴邊。
9;現在反而覺得尷尬了吧?畢竟又感激又歉疚的……之前還鬧過那麼多彆扭,換成我也會手足無措地逃走呢。9;
覺得委屈就自己努力當上「大師」啊。
「既然瞭如指掌,就不能在後面推她一把嗎?我都有點想念咱們家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土豆了……」
9;塞里亞那種怯生生的模樣不是很惹人憐愛嗎?讓人忍不住想多疼愛幾分呢……9;
德爾菲前輩用純粹讚歎的語氣如此說道。
當日的擁擠程度恐怕會超出想象。字面意義上從整個大陸匯聚而來的賓客們定會熙熙攘攘擠作一團。
聽到這話的瞬間我撲哧笑出了聲。
「即便如此也很了不起啊。」
無論哪邊都不是我能邀功的事。
少女臉上煥發着洞悉妹妹心事的明豔神采,那滿面春風的模樣幾乎讓人產生9;單是看着這張臉就能省下一頓飯9;的錯覺。
「就算不想知道…到最後總會知道的……」
「偶爾會走到門前,但總是猶豫着折回去。上次足足徘徊了兩個多小時,被路過的人問話時,嚇得轉身就逃。」
畢竟這話我已經聽過不下幾十次了。從巡查天劍山開始,那些飄進耳朵的竊竊私語大半都是這個話題,就連去探病時聽到的也是同樣的話。
我暗自嘖嘖咂舌,用大師的感知力將塞里亞的動向轉述出來。
去探望臥病在牀的虛師傅那次吧?
不像在虛師傅面前需要正襟危坐,面對德爾菲前輩時我毫無顧忌地說出了真相。
前輩聽着我的抱怨,撲哧笑出了聲。
「我其實沒做什麼,多虧塞里亞和其他人的努力。」
隨着女士脣角勾起的輕嗤,
七罪星中的兩人。
再說了,山上找我的人確實不少。
反正兩天後就要離開了。9;說不定臨走前還能說上話呢9;——這種莫名的自信在我心裏悄然滋生。
應該會有許多久違的面孔吧?
德爾菲前輩慌忙移開視線,通紅的耳尖暴露了心思。
「嗯。」
這個想法很快就被證實是正確的——
除非刻意集中精神或者發生異常狀況纔會觸發警報——差不多就是這種機制?」
看來她並不討厭這種關心。我保持着春日暖陽般的微笑,將切好的水果擺進瓷盤。
且不說昆蟲和小動物,光是天劍山上的人口就多達數百乃至上千。要是對每個動靜都上心,怕是不出三天就得精神崩潰。
我沒有多做辯解,只是送上早日康復的祝福,並補充道待身體痊癒後不妨親自下山看看。
正當我關於9;慶典9;的胡思亂想即將連成一片時。
德爾菲前輩顯然也沒完全相信我的辯解,但始終找不到反駁我邏輯的突破口,纔不得不放棄捉弄我的打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德爾菲前輩已經咬住了果肉。咀嚼時她脣邊浮現出滿足的弧線。
於是德爾菲前輩明智地轉換了進攻方向。
「水果意外地合胃口呢。」
能怎麼辦呢?
「您身體恢復得如何?」
更別提連那位『大師傅』都敗在我劍下了。
屆時自然能親眼目睹。
「臥牀太久導致身體虛弱了吧。」
「嗯?您指什麼?」
所幸結果還算圓滿。
薄如蟬翼的果肉還粘在果皮上。
反正也沒必要遮掩,我邊削水果邊這麼咕噥着。
德爾菲前輩原本氣鼓鼓的表情突然噗嗤笑出了聲。
我並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雖然難以啓齒,但那種令人想要捉弄她的微妙衝動始終縈繞在心頭。
另一方面又渴望將滿腔柔情傾注到她招架不住爲止。
這纔是我們應有的日常。
單憑她之前的行徑就足夠讓人推測了——據說被拘禁的『貪婪』每天都在鬧騰着要見我。
指的應該是"憤怒"與"貪婪"。說來也巧,這兩位都和我淵源頗深——一位是青梅竹馬,另一位則是我妹妹。
凝神盯着水果的瞬間,果皮突然「啪」地爆裂成碎片。祕傳絕技9;劍魂9;的掌控果然還欠火候,殘留的果肉還黏在果皮上。
德爾菲前輩的雙眼隨着我的話語危險地眯成細縫,我卻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着。
「爲了守護病牀上最重要的人。」
「辛苦了。」
關於這點,等押送回學院後會另行安排處置。畢竟劍公的慰靈儀式將在那裏舉行,整個大陸最安全的地方非那裏莫屬。
「真沒事。硬要說的話…就是腸胃有些發脹?太久沒正經進食的緣故吧。」
經過片刻躊躇,我最終說出了這句話。
首先,不想感知也能察覺到方圓數里內的所有動靜確實是事實——只不過九成九都是可以自動過濾的雜音。
「萬幸,兩個人都沒有生命危險。席琳雖然失去意識,但生命體徵很穩定…至於『貪婪』那邊嘛。」
「聽虛師傅說,您劈開了整座山?」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前輩愈發羞赧地別過臉去。
要不然還怎麼安心休息?
這久違的光景令人懷念。
「勞駕能給我一份地圖嗎?! 」
阻止席琳暴走的是塞里亞,而"貪婪"的捕獲則閃耀着希恩、無師傅等同伴的奮戰。最後據說由劍公親自完成了鎮壓?
「當時真的以爲自己會死呢。剛領悟心象就勉強使用,身體承受不住。」
「這樣不是很可愛嗎?」
時機到了自然會來見我吧。
那道將整座山從中劈開的筆直軌跡。
「還有…總覺得身子有點發沉……」
「怎麼做到的?」
所以我現在基本都選擇屏蔽這些感知。雖然生理上能接收到信號,但大腦主動切斷了信息處理。用現代術語來說,相當於開啓了9;白噪音過濾模式9;。
這時我才從喉嚨裏漏出"啊"的一聲嘆息。
「哇…連這種細節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太瘮人了吧?你該不會有疑妻症吧?」
「又來了?都說過好多遍已經沒事了。」
這話半真半假。
「塞里亞」屬於我重點關注的範疇,她的行蹤自然處於相當嚴密的監控之下。此刻就算突然問起她的具體方位,我也能立刻報出座標。
腸胃不舒服還喫這個,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想來確實是魯莽之舉。當時剛覺醒心象,根本分不清可行與否。劈山決定更多是出於本能而非理性判斷。
「看來消化系統還沒完全恢復呢。」
我索性端着果盤專心投餵,待她消滅小半盤後,她突然若有所思地問道:
「聽說七罪星裏抓到了兩個。」
*
這種倔脾氣倒是她的常態。問題在於如果我不在場,審訊根本無法進行。
9;……倒也是。9;
我應聲着又補上半句:
屆時包括我在內,全大陸的『大師』都會齊聚一堂。
因爲事實本就如此。
雖然能感覺到有人藏在建築物或樹木後死死盯着我,但我故意沒有主動搭話。畢竟她可能也需要時間整理心緒。
只是說出來容易招致異樣眼光,這才保持克制罷了。
「畢竟昏迷了那麼久…就算是細微的不適也請告訴我。」
塞里亞依然杳無音訊。
前輩喜歡就好。
但這裏是天劍山。
在這片土地上,求道者可以毫無顧忌地躬身求教。被這種氛圍感染,我也順應着指點過幾次,意外過上了忙碌卻充實的生活。
然而麻煩總是接踵而至。
比如現在——
「……岳母大人?」
絕不會認錯。
雖說沒戴標誌性的竹編垂紗斗笠,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加確信無疑。
她有着泛着墨色光澤的髮絲與琉璃般的灰眸。如初綻白蘭般清雅,又透着古瓷般典雅的韻致。
這容貌讓我立刻想起某位戀人的面孔。
曾被喚作無師傅的女子眼眶裏蓄滿清露。那雙凝視我的眸子深處,正醞釀着滂沱的淚雨。
「女、女婿……不,如今連女婿也算不上了……」
淚珠終於斷線般簌簌滾落。
「我…我不是母親呀…希恩說過,她沒有母親的…嗚…嗚嗚……」
這場景莫名透着熟悉感。明明是初次相見,卻彷彿在記憶深處見過千百回。
「……快幫幫我啊,女婿!!」
望着抽抽搭搭哭泣的無師傅,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血緣的羈絆終究難以割捨。
縱使千百個不願承認,眼前這位女士確實是我戀人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