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350 字
剎那之間。
如晝夜交替的黃昏般,劍光一閃而過。無形的刀刃撕裂了肉體與精神、現實與幻想、意識與無意識的縫隙,將世界一分爲二。
劍術?不,這簡直是奇蹟。
這是受到神明眷顧的天才,窮盡一生磨礪的技藝。甚至將自己的靈魂也淬鍊成刀刃的狂人之斬擊,何其完美無瑕。
只可惜,能目睹這高雅軌跡的人寥寥無幾。
肉體與靈魂分離倒下。兩個世界的聯繫被切斷,在重新連接之前,時間的概念已毫無意義。因爲這是超越常識與認知的事態。
咚!
雄渾的轟鳴。時空重疊的瞬間,勝負已分。
嗚咽。
老人的嘴脣間湧出黑色的泥漿。膝蓋一軟,瞬間便撲倒在地。
被他抓住的劍公也未能倖免。鮮血噴湧而出,終於獲得自由的劍公踉蹌後退。
本就身受重傷的身體,再加上剛纔那一擊不分敵我。
畢竟那把劍原本就是用來斬殺自己的。
想要全身而退未免太過奢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比起披着9;大賢者9;外皮的怪物,情況還算好一些。
「呵,呵呵……」
像稻草人一樣倒下的老人擠出一絲笑聲。他的瞳孔早已渾濁,連焦點都無法對準。
儘管外表看起來毫髮無損。
這也難怪。畢竟受到的創傷比肉體更加深入。
「大師」的肉體不過是形骸。支撐他們的真正源泉是「心象」,而這基於自我。 大賢者根基受損,無異於心臟被刺穿的老虎。
無論多麼強大的存在,一旦觸及生命的核心,也只能束手無策。
充其量,也不過比大賢者多活那麼一點點罷了。
沒想到連自我都能斬斷。
這句充滿危機感的質問,正是那時發出的。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妄執」。剝開一層外殼,裏面只有無盡的虛無。
心象絕技「劍魂」。
劍公默默地思索着。
「你確定嗎?」
正因如此,老人更加好奇了。
或許該稱之爲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暗。
化作老人模樣的泥土,露出了空洞的微笑。即便四目相對,卻彷彿凝視着無盡的虛空,令人感到不適的違和感。
彷彿早已預知結局一般,劍公強壓下內心的熱血沸騰。
「你是這樣想的嗎?」
昔日的師父沉默不語。劍公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這是劍公在山中修煉後領悟的絕技。將靈魂本身錘鍊成一把劍,無需任何前兆便能斬殺對手,堪稱終極劍術技藝,名副其實。
「呵,我……已經被你斬了……呵,呵呵……我這副身軀,不過是寄生於樹木的軀殼罷了……暴風正在肆虐,很快就會被捲走,消失無蹤。」
「反正我也沒打算繼續活下去,這樣反而更好……我可不想死後還成爲拖累他人的無能師父。」
語氣平靜。
「我知道。」
「你……打算……做什麼……?」
「你真的覺得沒有你也可以嗎?帝國、皇室,還有這個世界……呵,呵呵……不都是你珍視的東西嗎?」
然而,正因如此,劍公所剩的時間已不多。
「如果不是這樣,又怎能理解那天的想法呢?」
怪物沒有回答。它不過是「大賢者」留下的執念罷了,又怎會明白。
正是因爲無法理解,纔會發問吧。這也算是一個謎題了。
放棄了曾經自由的生活。
將遊歷整個大陸、探索知識的歲月深埋記憶角落,守護了漫長歲月的帝國。放手時內心是否感到釋然?
即便如此,9;大賢者9;也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悄然迎接了生命的終點。爲了弟子能夠真正肩負起9;師父9;的職責,他默默守護着。
德爾菲勒姆的9;淤泥9;也是原因之一。那時污染已經相當嚴重,即使想再多守護弟子一段時間,恐怕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不必遠求,劍公此刻的心情不也相似嗎?
僅存的疑問只有一個。
爲何大賢者要隱瞞關於9;淤泥9;的內容?
雖然無法知曉詳細緣由,但劍公相信,師父一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同時,揣摩着瀕死老人的心情。
「是啊,沒關係。」
與現在的劍公並無太大差別。
「我的弟子,早已超越了我。」
這大概正是泥人真正感到疑惑的地方。
難以理解吧。因爲信任有時無法用邏輯來解釋。
時間很短暫。
最初不得不將重擔託付給他時,心中苦澀而痛苦。畢竟那是一個需要肩負起不知多少年責任的位置。
但那不過是愧疚感罷了。
即便如此,怪物依然在嘲笑。那聲音空洞如鐵罐,連一絲惡意都感受不到。
「但最終,那傢伙是對的。」
血跡在嘴角勾勒出同樣的弧線。
這是一條久違的路。沿着曾經無數次攀登的登山路,劍公逆流而上,穿越時光。
「跌倒、折斷、挫敗……經歷了無數次挫折。但即便如此,也從未想過放棄。甚至記不清有多少次被自己勸退。」
劍公就這樣邁出了一步。
他一邊用袖子擦拭嘴角,一邊淡淡地說了一句。
與不安或恐懼不同。這個結論有些陌生,但回想起來,也情有可原。
「我,有一個約定。」
「我的弟子是否超越了我,還是如何。」
「絕、對……無法阻止……呵呵……即便沒有我……這次計劃也投入了兩名七罪星……僅憑這種程度,就想改變命運……!」
雖然背後似乎傳來什麼聲音,但已經無暇顧及了。因爲已經沒有時間再與幽靈糾纏了。
作爲人類,理應攀登高峯。
回憶往事的劍公,嘴角突然溢出一聲輕笑。
「你說他已經超越了你?哈,哈哈!若真是如此,他早就代替你站在這裏了……連自己的「心象」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毛頭小子……」
「那就拭目以待吧。」
那裏坐落着山頂,被銀色的霧氣如城牆般環繞。
劍公沒有回答。他只是調整着血腥味的呼吸,悄悄瞥了一眼身後。
不是一直在背後默默守護着嗎?
那便是最後了。
「呵,真是可笑……徒勞的,希望……」
逆着地心引力,踏上通往天際的征程。
一如既往。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山腰迴盪着慘叫聲。
那是一位黑髮金眼的少女發出的哀嚎。她身穿凸顯身材曲線的法袍,雖然外表高貴,但此刻卻雙眼充血。
雙手抱頭的姿勢說明了一切。
她正承受着極度的憤怒與痛苦。
「我,我……被德爾菲勒姆選中,得到奧梅羅斯祝福的我……竟然不是被哥哥,而是被你們這些雜碎…….!」
但那份吶喊,卻不得不在更早的時刻畫上句點。
一隻青鳥飛掠而來。展開寬闊的翅膀,那撕裂空氣的純粹魔力,顯然直指身着法袍的少女。
原本,這一擊根本不足爲懼。
少女是誰?她是擁有數千年曆史的黑暗教團當代聖女,亦是七罪星之一的「貪婪」。即便是世間所謂的強者,在她面前也不過是揮手間便能化作一灘血水的存在。
除了「大師」之外,她無所畏懼的強者。
雖然還不知道條件是什麼,但日後若能完全覺醒,定會成爲能與「大師」比肩的怪物。
可是,爲什麼。
咔嚓!
「貪婪」不耐煩地揮動血紅的鞭子,魔力之鳥被狠狠擊中。即便如此,餘波未消,少女的身體被微微震退。
這簡直荒謬。
被震退?我?被偉大惡神選中,貪婪之星「莉亞·佩爾庫斯」?
是的,雖然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而且原因也很明顯。
那是本能。還未等大腦發出指令,手已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殺人的射線即將隨其意志發射的瞬間。
頭痛欲裂,無法自如地運用能力。不知是否因心情所致,甚至有種錯覺,那個「贗品」的存在正逐漸吞噬自己的力量。
「……艾琳大人!」
咕嚕,鮮血特有的鹹腥味從破碎的內臟中湧上來。回過神來,「貪婪」已經在化爲灰燼的土地上翻滾。
對我這個「真品」。
咚!
就在那時。
「貪婪」殺氣騰騰的瞳孔中,隱約映出一抹雪白的連衣裙裙襬。若非那身裝束,兩人簡直驚人地相似。
殘留的餘熱像餘燼一樣灼燒着皮膚,感覺並不好受。
少女釋放出魔力凝聚的藍色飛鳥,同時一聲吶喊,鈍重的衝擊直擊骨髓。
毫無多餘動作的一劍。
雖然在最後一刻擋住了,但那極致的一擊卻與天劍山的奧義之一頗爲相似。
但是,怎麼可能?
你不過是個複製品,竟敢把身爲原版的我弄成這副模樣?真是荒謬。那傲慢的態度令人作嘔。
啪!
那是隻有劍術大師才能掌握的技藝。斗笠女子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一劍宛如黑色暴雨。驟然間,猛烈傾瀉而下,直至地面的軌跡極其簡潔。
伸出的手腕被斬斷,斷面噴湧出鮮血。
「區區「冒牌貨」,竟敢……!」
是劍嗎?
必須殺了她。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能如此嫺熟?彷彿……早已學過一般……
少女拼命絞盡腦汁。
不能就這樣結束。德爾菲勒姆對她寄予厚望。如果是"真貨",就必須履行義務,至少也要能給出一個最低限度的辯解。
必須取走一個人的性命。
機會很快就來了。
如同錐子刺入眼球般的劇痛鑽入頭骨。彷彿下一秒就會裂開,腦袋四分五裂般的疼痛,是某種現象的前兆。
人格轉換。
當然,爲了以防萬一,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已經主動將自己綁了起來。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嗚,呃……!」
咬緊牙關,舉起未被切斷的手,數千根絲線迸發而出。它們如同紙菸花般噴湧而出,開始紛紛揚揚地灑落。
緊接着是人格轉換。
咔嗒一聲,與大腦相連的神經網絡全部顛倒的感覺,實在是難以習慣。但即便如此,此刻也心懷感激。
對那個爲我開闢最後一條生路的9;冒牌貨9;。
捕食者的視線瞬間鎖定了獵物。忙於斬斷墜落的絲線而無暇他顧,殊不知其中一根絲線,正悄然侵蝕着束縛少女的魔力之繩。
咔嚓!
一絲裂縫就足夠了。9;貪婪9;立刻向最脆弱的存在射出了致命光束。朝着肉體能力明顯低下的女子。
第五皇女希恩。
時間緩慢流逝。在這間隙中,引人注目的景象是戴着斗笠的女人的反應。她驚愕的眼神似乎比希恩更早察覺到威脅。
緊接着。
無師傅猛踏地面。未及處理的鮮血如絲線般撕裂她的肌膚,但她毫不在意。從急促的奔跑中,面紗下的臉龐隱約可見。
躲閃已爲時過晚。
「啊啊啊!」
希恩本就是個心思縝密的人。不可能被如此明顯的伎倆所矇騙。雖然早已做好了準備,但就連她也沒預料到一個變數的存在。
不顧自身安危也要保護希恩的女子。
困惑的銀灰色眼眸望向無師傅。那眼神與其說是對突襲感到驚訝,不如說更像是計劃被打亂的陰謀家的眼神。
那麼,剩下的選擇只有保護希恩。儘管這意味着將毫無防備的後背暴露給敵人。
因爲皇女和血色絲線之間,還隔着無師傅。
「希恩……!」
想必是一副拼死一搏的表情。
最終希恩咬緊牙關,強行催動血脈。讓魔力絲線以更快的速度迸發,擊退血色射線。
原本打算在千鈞一髮之際,用預先佈置的魔力絲線來阻止9;貪婪9;的偷襲。但現在看來已經有些遲了。
唰啦一聲,束縛着「貪婪」之手的魔力繩索鬆開並旋轉起來。無數實線伸展,胡亂抽打着少女的身體。
"你們這些雜碎……!"
就連因疼痛而倒地的9;貪婪9;,也察覺到異樣,悄悄抬起頭來。四周籠罩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生,還是死。
就這樣呼喊着女兒的名字,擋在了希恩與血色光線之間的瞬間。
這種程度的暗算本就在預料之中。
即便如此還是不夠。甚至不得不用魔力強化的手臂去拽住無師傅。
「咦?」心中的疑惑轉瞬即逝。
忍受着傷痛的疾馳得到了回報。只是,這回報要求她承擔更大的風險。
寂靜在那一刻降臨。
這根本不算什麼。無師傅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一個影子如落葉般飄然落下。
是無師傅常戴的那頂竹笠,帽檐還垂着面紗。
兩位跌倒在地的女子不知不覺已疊在了一起。少女在上,婦人在下。
近在咫尺,避無可避。
露出真容的母親屏住呼吸,仰望着女兒。眼中滿是恐懼。
而俯視着這一切的銀灰色眼眸,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冰冷刺骨。
彷彿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