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005 字
意識甦醒的過程,恰如墜落的逆旅。
從連光都看不見的深淵中,身體緩緩浮起。無數氣泡散開,記憶的殘影在腦海中閃現。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掐住自己女兒脖子的母親,雖然後悔了一輩子,但命運終究沒有斬斷天倫。無師傅緊張的面容浮現。
背棄塵世,只揮舞着劍的男人,但他也有隱藏的傷痛。據說他每天打理塞菲婭花田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不夠坦率的虛師傅露出挑剔的表情。
流淌着怪物血液的少女,一生都在無視和蔑視中度過,飽受自卑的折磨。即便如此,她仍有無法捨棄的珍貴之物。被稱爲9;空9;的後輩,臉上寫滿哀求。
僅此而已嗎?
隨着身體逐漸陷入沉睡,覆蓋我的泡沫越來越多。雜亂無章、模糊不清的景象在視野中交織蔓延。
常年守護在山頂的老婦人。
這個女人是個叛徒。被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矇蔽雙眼,背棄師門的惡人。
但不知爲何,
我時常想起9;大師傅9;那張落寞的臉。
那是騙子和說謊者永遠無法做出的表情。
接着又聯想到自稱爲我師父的劍公。他是個身份、武力、權勢都無可挑剔的男人。一個能夠實現所有願望,被上天眷顧的人。
但他也有自己的傷痛。
背棄世界,來到天劍山的原因也是如此。因此,我時常心存疑惑。
他究竟在這裏找到了什麼?
反覆思索間,漂浮的身體不知不覺已觸及到光芒傾瀉的水面。不久,在逐漸褪色的世界中,我發現了另一張面孔。
那是一個與我相似的男人。
但並不是9;我9;。也不是來自未來的9;我9;,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忘卻之池」。
即便不特意尋訪天劍山,人生也由無數選擇的瞬間構成。倒不如說,我不過是逃到天劍山來尋求答案罷了。我也早已聽聞,必須捨棄些什麼才能到達終點。
「你以爲自己是例外嗎?」
又一次,泡沫從我口中溢出。面對無法形成語言的疑問,男人再次爆發出笑聲。
「如果是你的話,或許能察覺到我的「真正願望」。」
「哈,哈哈哈!真的嗎?不是謊言嗎?」
只要看到他此刻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彷彿連我內心的想法都被他看穿了一般。
眼前的男人,可以說是這座山的起源。
這是理所當然的話。既然已經墜入水中又浮了上來,何必還要回頭看呢?
我的青梅竹馬,以及曾經是我妹妹的怪物。
這並非不可能。儘管已經過去了數千年,但這裏是接觸「英雄之血」後到達的地方。
他帶着責備的語氣繼續說道。
沒錯。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是那種拒絕常人理解的存在。
「大」?不,或許用「雄偉」來形容更爲貼切。
那是一件深藏在連光都無法觸及的深淵中的物品。如果是劍的話還好說,但手斧只能看到手柄部分。即便如此,我依然確信無疑。
「連自己的東西都收拾不好。」
「還是說,你也是逃亡之後纔來到這裏的?」
他似乎很瞭解我的心思。
「你捨棄了什麼?」
「你不覺得它太大了嗎?人類真的能拿得動這東西嗎?」
塞里亞、無師傅、虛師傅,還有大師傅。
「登山時難道沒發現嗎?要登上這裏,必須捨棄一些東西……就這樣不斷捨棄,最終會剩下唯一無法捨棄的東西。」
「你以爲你有什麼不同嗎?難道你從未放棄過任何東西?你是認真的嗎?從未違背過自己的信念做出選擇嗎?還有,你揹負的責任又如何?」
男人的眉頭瞬間皺緊。
光是看着我默默注視着劍和手斧的表情,就能明白這一點。我現在甚至感受到了一種壓迫感。
「大多數時候不是的。他們所需要的,總是陪伴在他們身邊的……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那樣。」
儘管是初次見面,他的舉止卻彷彿已經見過我許多次。
又是一個拋出的問題。
面對腦海中浮現的疑問,又有一個答案被塗抹上去。
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張臉。
所以並不知道。
這恐怕不僅僅侷限於攀登天劍山的過程。剛纔那男人不是也說過嗎?
相反,那男人更像是興致盎然。
這絕對不正常。
一把劍和一對斧頭。
這就是手斧。
不一會兒,男人開始仔細打量我的眼神。
「你是哪一種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偏偏是和我相似的模樣。
絕非人力所能舉起。無論是誰,只要是凡人。
「面對牆壁的人常常會誤解……到底缺少了什麼?還需要尋找什麼?」
「爲了尋找……尋找什麼?」
「那就是你的渴望。」
這是一種超越邏輯和理性的領悟。
「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卻說什麼都要找到?」
男人臉上原本充滿懷疑的神色,此刻卻浮現出一絲好奇。他用更加興致勃勃的語氣繼續說道:
爲什麼之前沒有意識到呢?
而且,我一眼就直覺到了。
苦笑。
說着,男人用食指指向我的後方。那是我至今從未注視過的地方。
但眼前的男人有一件事並不知曉。
他們都有想要掩埋的痛苦,想要逃避、想要擺脫的過去傷痕。
就像一位辨別真僞的審訊官。
它們太過巨大。沉入湖底的兩把武器,直到看不見湖底的地方,展現出一幅壯麗的景象,令人不禁疑惑爲何之前沒有察覺到。
「真是前所未見……數千年來,雖然並非無人踏足此地,但像你這樣的傢伙還是頭一次見到。無法捨棄一切,卻妄想什麼都不放棄,真是可笑!」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平靜的聲音敲擊着心臟。
「……你說沒有捨棄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
我什麼也沒說。即便開口,恐怕也只會吐出無意義的泡沫,但更重要的是,我被腦海中閃過的景象所吞噬。
「也是你的根源。」
即使最後的「心象」留在這裏,也不足爲奇。
我沒有刻意去回應。
不過,我真正想要獲取的信息另有其他。
「所以我很期待。」
「你來尋找什麼?」
「天劍山」傳統的締造者。
「在我還活着的時候也是如此。那些不願看到卻又無法掌控的東西……通常都會被扔進池塘裏。」
那正是我的願望,也是根源。
「「天劍」?哈哈!現在還有心思關心別人的劍嗎?」
我想起了天劍山的一個古老傳統。將塵世的執念投入池中的儀式,我的後輩和無師傅都因此經歷了無數矛盾與掙扎。
這是發自內心的一句話。
聲音無法發出。即便如此,那個男人似乎從我的沉默中讀出了什麼。
雖然已經過去了數千年,但如此堅固的自我意識並未受到時間的影響。顯然,這個男人的原型人物也並非神智正常之輩。
那兩把武器,正是我的。
但是,那只是他們的故事嗎?
他乾澀的反問從脣間緩緩流出。
他以難以置信的語氣再次問道:
在有限的條件下,或許可以進行對話。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用如此熾熱的目光注視着我。我從他的眼神中甚至感受到了一絲狂熱。
不,不僅是我,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
到了這時,我才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追逐到這裏?最初是爲了找回我的後輩,而現在則是爲了尋找能夠完整我內心的線索。
「如果你不想看到的話。」
「你是認真的嗎?就憑那近乎妄想的信念,一路走到了這裏?」
呵,呵呵。
這是一個本質性的疑問。
乍聽之下,語氣中帶着幾分嘲諷。但當我直視那男人的臉時,卻有了不同的想法。
即使想要回答,話語也如泡沫般消散無蹤。明明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那個與我相似的男人卻依舊自顧自地繼續着單向的問答。
捨棄,再捨棄,最終卻無法捨棄的那一樣。
那雙映照着我的金色瞳孔,深邃得彷彿沒有盡頭。
「天劍」這一神祕傳說。
但無論我如何凝視他的雙眼,真相都不會改變。沒過多久,男人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笑聲。
那麼我呢?
那表情彷彿聽到了極其荒唐的回答。不過對我來說,能聽懂他那如泡沫般沸騰的回應反倒更令人驚奇。
「這怎麼可能呢?懷着如此不切實際的夢想,本該被擊垮或折斷纔對……反而找到了這裏?」
男人似乎覺得很有趣,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他那金色的瞳孔中,甚至閃爍着一種奇妙的愉悅。
回想起來,那些被稱爲「大師」的傢伙,無一不是非凡之輩。因此,即使歷代最強的「大師」也是如此,也不足爲奇。
而「心象」即是「自我」。
它並非只是體積龐大。兩把武器斜斜交叉所營造出的微妙氛圍,纔是關鍵所在。
然而,我的語言卻顯得空洞無物。對於「天劍」究竟是什麼,只有模糊的直覺勾勒出它的輪廓。
甚至不需要再要求詳細的解釋。
因爲在那之前,男人的聲音已經敲擊着我的耳膜。
甚至連劍公也在其中。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來到這個地方的人,只有兩種……要麼是爲了尋找什麼而來,要麼是爲了逃避什麼而來。」
我曾真心想要殺死他們。雖然內心並不願意,但別無選擇。
因爲我是「大師」。
我需要承擔的責任數不勝數。爲了實現我一個人的願望,而忽視所有人的想法,這種傲慢簡直荒謬至極。
「這怎麼可能呢……如果你的理想是天,那麼你所立足的現實就是地!所有生物都無法擺脫大地的引力。」
所以我回過頭來。
我的慾望與責任。
哪一方佔據上風不言而喻。即使存在與我「絕不放棄任何東西」的宣言相矛盾的地方,我也無可奈何。
我只能竭盡全力。
「這就是你。」
是的,我一邊這樣反覆唸叨着,一邊奔跑。被「大師」這個沉重的頭銜壓得喘不過氣來,直到某位老婦人在山頂指出這一點之前,我一直愚蠢地堅持着。
「被你扔進池塘的你自己。」
「我該怎麼辦?」
反倒是提出問題的我更加驚訝。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構成池塘的銀青色液體消失了,我站立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完全黑暗、沒有任何光源的空間。
正因如此,除了我之外唯一存在的另一個人顯得格外突出。
「爲什麼要問我?」
男子雖然這麼說,卻掩飾不住臉上興奮的神情。
「我只是數千年前的亡魂……創造未來的權利和義務,只屬於活着的人。」
他說得對。
多虧了「英雄之血」,我獲得了太多線索。如果我沒有在這裏遇見他,恐怕還要摸索很久才能到達這個地方。
爲什麼我必須深入意識的深淵?
現在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那是一段充滿殘酷悲劇與離別的記憶。我默默體會着那個男人的心情,他無法放聲痛哭,只能緊緊抱住逐漸冰冷的屍體。
「哈哈哈!」
同時,我也想起了在天劍山遇見的人們。來到這裏,相遇並學習的這幾周時間,絕非毫無意義。
真是高不可攀。試圖估量它的高度時,脖子都開始痠痛了。
閉上眼睛,回憶湧上心頭。
我久久地凝視着劍和手斧,一言不發。
做出決定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你打算怎麼辦?」
發出由衷愉快的笑聲。
我立刻行動起來,而一直注視着我選擇的那個男人,
「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真的能找到「天劍」!」
最後一步,必須靠我自己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