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61 字
前往北方的盡頭。
沒有一絲足跡的大地潔白無瑕。從遠古至今,踏足此地的人寥寥無幾。不允許人類入侵的世界,竟是如此寂靜。
唯有暴風雪的呼嘯聲敲擊着耳膜。
遍體鱗傷的身體已不聽使喚。
接連不斷的戰鬥帶來的後遺症。亞歷克斯等北部叛徒暫且不論,之後遇到的對手,即便是人類最強者也需全力以赴。
七罪星之9;貪婪9;。
還有我的妹妹。
面對我最後的血脈連屍體都未能留下的結局,我拋下一把淚水,如同拋下柴火,掙扎着站起身來。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北部的嚴寒刺骨難耐。
在冰川地帶行走得越久,刺骨的寒意就像冰一樣滲入骨髓。關節如同卡了異物的齒輪,發出吱嘎作響的哀鳴。
儘管如此,我依然前行。
究竟是爲了什麼。
正如看似永無止境的暴風雪終有盡頭,蹣跚前行的漫漫長路也有終點。
就在此刻。
風雪帷幕終於平息。刺破視野的蒼白陽光,在這片蒼白的大地上,一位女子靜靜地躺着。
以染滿鮮血和碎肉的雪地爲被。
我的腦海變得如同雪原般空白。不,其實我早已明白。
戰爭開始後,再無人踏足大陸的最北端。原因很簡單,這裏是七罪城9;暴食9;的領地。
無人能生還。
這是一座不容滲透的堅不可摧的要塞。9;暴食9;的血肉之軀築成了城牆,其內部充斥着被污染的精靈以及邪惡的眷屬。
即便如此,也無法抑制滿溢的心情。
「即使北部戰線的所有人都死了……你也必須活下去……!」
「爲什麼會這樣呢。從出生到現在……在這短暫的人生中,因爲我這個存在……看着那些受苦、迎接死亡的無數人們……」
呼吸突然停滯。
原本連踏入此地都不可能。
「爲什麼不逃!不是讓你負責掩護撤退的主力部隊嗎!」
一句微弱的話語讓我猛然驚醒。回過神來,那雙如北部天空般湛藍的眼眸正深情地注視着我。
喉嚨像是被扼住一般,勉強擠出嘶啞的聲音。
撲通一聲,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我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女子的臉頰。
又或者是因爲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段對話。
「有……有神明在……」
「從未有過想活下去的日子。」
「你要獨自對抗七罪星?! 爲了北部的叛徒們……那些傢伙?! 你以爲你的犧牲會得到回報嗎?! 不,不會的……他們只會一直指着你罵你!」
是啊,就是這樣。
一聲淒厲的哀嚎。
爲了溫暖那逐漸冷卻的身軀,爲了不錯過那漸漸微弱的聲音中的任何一句。
這是七罪星9;貪婪9;以自身爲誘餌設下的陷阱。達成目的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即便如此,女子最終還是到達了這裏。
「……爲什麼!」
是嘆息,還是感嘆。
無數次後悔無法改變的過去。然而,在沒有任何改變的現實中,我只能無助地癱坐在地上,像個無力的少年。
「你應該活下來的!」
「啊……」
這是怨恨嗎?
如果那樣的話,你的選擇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眼中湧動着無比深沉的情感。
更何況,她還斬殺了連人類都無法抗衡的怪物。
宛如一件藝術品。
這意味着最後時刻即將來臨。
看到那刻意迴避的甜蜜眼神,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必須是不。那必須是殿下的意思。」
雖然心知肚明,但我始終無法放棄那一絲希望。
但腦海中浮現的記憶壓得胸口喘不過氣,連嘴脣都無法動彈,只能反覆回憶那天的情景。
或許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不。」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臉頰,就在那一刻。
拖着沉重的腳步走着,不知不覺間我已來到女子面前。
「再也不會,再也不會……!」
那景象美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強忍着淚水,勉強擠出的謊言是這樣的。
「哪怕,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很快,連痕跡都將消失無蹤。這證明七罪星之一迎來了真正的終結。
「在,相愛的時候……」
曾經佔據着如城堡般廣闊領土的肉塊,如今化作一把塵土,四散飄零。只因規模過於龐大,仍有殘骸留存。
自責感像野獸一樣撕咬着心臟。明明胸口已經支離破碎,卻再次真切地感受到還有這麼多地方在疼痛。
「不管殿下的命令如何,不是任何人……而是我……」
那是個無限再生,體積甚至覆蓋了北部大半的存在。不分地上地下,污染着整片區域的生靈。而眼前這女子,僅憑一把劍就與之抗衡。
我又一次將那安慰當作憐憫接受。
少女呼出蒼白的寒氣,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前輩,這是……您的意思嗎?」
不,怎麼可能。
除非故意敞開大門。
但她終究做到了。
「呵,呵呵……呃,呃啊……」
這雙手,奪走了心愛妹妹的生命。
於是我緊緊抱住了她。
我終於還是再次哭了出來。
無法接受現實的,孩童般的哭喊。
那天,我主動提出要負責掩護撤退的北部戰線主力部隊。而她也曾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或許是因爲那張即將崩潰般脆弱的面容,帶着令人心碎的美麗。
所以我終究無法伸出手。爲了將女子的容顏在視網膜上多停留片刻,儘管強忍的淚水讓下巴不住顫抖。
曾經是珍惜到願意替她去死的至親。連那坎坷的命運都未能祭奠,就這樣拼命地奔跑了過來。
又閉上了眼睛。
以生命爲代價。
「明明,明明已經那樣發誓了……」
終於吐露的真心,轉眼間化作了抽泣。
我的人生總是如此。即使遍體鱗傷地趕來守護,結局也不會改變。
女子的聲音漸漸微弱。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偉業。
脫下裹在冰冷身軀上的外套。爲了哪怕多保留一點她的體溫,就算因此喪命也在所不惜。
即使咬緊牙關,聲音裏仍滲出濃重的溼氣。
「與你相遇……舉杯共飲,促膝長談……就,那樣……」
已經太遲了。
「伊恩……伊恩……」
我只是在重複一直以來的錯誤罷了。
「別……別哭……」
簡直難以置信。
後悔、懺悔,還有無數情感交織在一起,化作淚水流下。
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愛意。
那景象無比壯觀。
她微微側頭,與我四目相對,那容顏美得令人窒息。
「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是啊,那時候也是這樣。
這簡直是個奇蹟。我不知是哭是笑地發出聲音,望着那女子倚靠的肉塊殘骸。
不知不覺間,我只能默默注視着那位女子。連啜泣都壓抑着,只是無言地。
就在我準備將衣服披上那纖弱肩膀的瞬間。
「只想死去。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或許明天也是……等待着死亡,自嘲自虐的人生。」
冰冷。彷彿隨時都會斷氣的微弱呼吸,理性在向我吶喊。
問我這是否是我的本意。
聽着我告白的女人,眼神平靜如水。就像聆聽懺悔的修女一般。
爲了引誘人類最強的劍。
無法理解的情緒湧上心頭,聲音更加高亢地喊道:
嘴角擠出一絲模糊的笑意。
「那就是我。沒錯,就是那樣……」
如果早點這樣告訴你就好了。
這是妹妹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突如其來的怒吼,卻無法熄滅那雙藍眼睛中燃燒的愛意。
純白的雪原,染血的布匹,如冰般湛藍的瞳孔,以及柔順地接受蒼白陽光的灰色髮絲。
「我不會再愛了。」
「那,那是……」
彷彿快要瘋掉一般。
「……其實,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與其強忍着不看你,不如早點對我的內心坦誠相待。
想要說些什麼。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大概……也差不多吧。
「……呵。」
隨着啜泣聲,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竟是如此深情,又如此殘酷。
「啊……」
那是生命之火漸漸熄滅的聲音。隨即,一種慵懶的感傷浸溼了我的耳膜。
「好、好熱……感覺快要融化了……」
「沒關係的。」
強忍着湧上喉頭的嗚咽,我堅定地說道。
「即使你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不會忘記你……永遠不會。」
聞言,女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驚歎。
「真、幸福啊……」
那聲音中透着由衷的陌生。
一生都活在不幸中的少女,直到此刻才體會到「幸福」的滋味,發出這樣的感嘆。
「這樣…真的…可以嗎……」
「當然。」
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盡情幸福吧…不,現在纔剛開始。一直以來都那麼辛苦痛苦…現,現在…從現在開始,盡情幸福吧……!」
「真的……?」
兩人都心知肚明。
一切都結束了。離別已經近在咫尺,無法挽回。即便如此,我們誰都沒有說出口。
不,是在刻意迴避。
北部的寒流冰冷刺骨。
強忍着奪眶而出的淚水,我許下了承諾。
這便是最後了。
「嗯,當然。」
「現、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天劍」想要告訴我的……」
「真心……地……很、很幸……」
「如果,相信奇蹟的話……」
於是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女子。
「我,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一定。」
雪原的夜晚寒冷刺骨。
「咚」的一聲,環抱着我的手臂垂落下來。儘管早已預知結局,我卻依然無法鬆開緊擁着女子的雙臂。
聲音已經微弱到必須豎起耳朵才能勉強聽見。
一個無法兌現的誓言。
儘管是荒謬的謊言,少女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彷彿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會相信。
許久許久,直到夕陽西沉。
只是啜泣着。
「就是爲了,這一刻……」
少女擁抱我的手臂纖細柔弱。讓人難以聯想到「鬼劍」這個可怕的稱號,瀕死之人的力量是如此脆弱。
女子緩緩合上眼簾,神情極爲安詳。與淚流滿面、面容扭曲的我截然不同。
「能、能見到前輩……」
早已顧不上是否會窒息。只想再多感受一會兒這份溫暖。
所有的謎團終於解開了嗎?
「真,真的…可以…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