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血緣到底是什麼。

對貴族而言，血緣無異於生命的全部，對平民來說，也是構成社會最小共同體的重要因素。否則，又怎會有9;天倫之情9;這一說法呢？

血脈非人力所能決定。

唯有上天的意志，才能將血脈相連。

正因如此，血緣關係才如此牢固。既然最初並非由人力所繫，那麼想要以人力將其斬斷，自然難如登天。

即便是險些害死自己女兒的母親，也無法割捨那份母愛。

然而，這段緣分終究還是被斬斷過一次。維繫兩人的紐帶強度，與違背倫常的罪孽成正比。即便自詡無法無天，又怎能不心生畏懼？

我能夠理解那份心情。

不，更準確地說，是9;必須理解9;。

因爲相信這是調解捲入不幸事故的母女二人的必要條件。

「最近伊恩哥哥總是和那位阿姨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還多呢。」

希恩鼓起臉頰，不滿地嘟囔着。

轉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如夜空般深邃的藍黑色秀髮。緊接着是彷彿鑲嵌着銀河般的銀灰色眼眸，以及宛如藝術家精心雕琢的精緻五官。

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可愛到有時會讓我忘記她是我的戀人。

不過，自然界中並不存在純粹的純白。

即使是如此美麗的少女，也有一個小小的缺點。

「希恩，再怎麼生氣，對長輩也要用禮貌的稱呼……」

「和那位「阿姨」。」

有點遲鈍，嫉妒心有點重。

現在不也是哼了一聲，嗤之以鼻，擺出一副高傲的表情嗎？看來和無師傅相處太久，刺激到了皇女不必要的情緒。

掌心傳來圓潤光滑的觸感。感受到球體特有的淡淡涼意，腦海中頓時翻湧起苦惱。

糾結許久，給出的回答竟如此敷衍。我猛然回過神來，定了定神，將手伸入懷中。

甚至直到他佔據了我的背後，我才察覺到他的氣息。即使我再怎麼疏忽大意，擁有這等實力的人在天劍山也不過兩人。

「您不想見見母親嗎？」

不知過了多久。

一瞬間的沉默。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

雖然這種方式有些直白。

因爲我想尊重開始猶豫不決的希恩的心情。

我不想因爲多嘴而妨礙戀人的決斷。雖然無師傅的意志很堅定，但仔細想想，她難道不是加害者那一方嗎？

「幹得好，伊恩！這樣了結反而更好！」

如果想見面，應該不需要太長時間。無論多晚，她都會在最多一兩個小時內就能到達的地方等着。

或者說，是思念成疾？

用擬聲詞來形容的話，少女以那樣輕快的步伐逃走了。聽着那輕盈的腳步聲，我呆呆地撫摸着面頰。

選擇權完全在於希恩。

但既然已經承認掌握了廢后的下落，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於是，我緩緩取出了那顆晶瑩剔透的寶石。

爲了提供最確鑿的證據。

「那，這樣啊……」

這也難怪。自從我們正式確立戀人關係以來，這是第一次一起來到帝國之外的地方。

那裏裝着希恩很久以前送給我的錦囊。雖小巧玲瓏，卻能容納遠超想象的珍貴之物。

「您知道母親的下落嗎？」

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回答，只得咂了咂嘴。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能給出正確的陳述。

因爲失落的心情而對對方惡語相向，不過是可愛的程度罷了。畢竟沒有看到實質性的傷害意圖。

"看來您已經聽說了我母親的下落。"

就在旁邊。

啵。

不會吧。

「是嗎。」

「是的，確實變多了。以前明明把我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每晚都因對年幼女兒犯下的罪孽而輾轉難眠，此刻也正爲見你而心急如焚。

是啊，這也是有可能的。

「……嗯。」

「高興？爲什麼？」

這樣回答很簡單。但這無異於直接跳入希恩設下的陷阱。

這是一個需要緊急糾正的錯誤。就在我這麼想着，準備起身之前。

甚至無師傅對9;阿姨9;這個稱呼非常在意。而且是在被希恩叫了9;阿姨9;之後才這樣的。

難道希恩以爲無師傅已經死了？

"我們兩個成爲戀人"這句話很可能會淪爲拙劣的藉口。既然少女已經追問我到這個地步，說明她腦海中所有的拼圖都已經拼湊完整了。

她的推測完全正確。

到了這種地步，需要的不是推理，而是想象力了。

「劍公」登場了。

"……好吧，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那麼，那對「貓眼石」就請伊恩哥哥保管吧。」

「啊？」

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下意識地反問。

如果對方不是自己的母親的話。

幼年時與母親生離死別，如今她竟離開塵世，在天劍山擔任師傅。

「因爲它們從一開始就是一對啊。這樣……母親大人也會高興的。」

就這樣，我等待着少女的嘴脣翕動了多久呢？

「這個嘛，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生怕這會被視爲博取同情的拙劣嘗試。更進一步，我也不希望希恩因一時衝動而草率下定論。

噘着嘴嘟囔的女孩突然屏住了呼吸。我甚至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僵住，變成一尊石像。

「原來如此……」

儘管如此，少女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內心。她只是繼續着充滿嫉妒的撒嬌。

我決定盡最大努力阻止母女關係的破裂。

"我大概已經猜到了。我早就知道我的外祖父家位於西部……想必是維席恩哥哥或曾祖父透露了風聲吧。"

正好我正將另一件寶物保管其中。

如此豪爽的笑聲。

羞澀的觸感輕觸我的臉頰又離開。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害羞得臉頰泛紅的少女揹着手站在那裏。

「劍公」與「大師傅」。

「哈哈哈哈！」

儘管如此，我的戀人只是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又一次，回答被疑問取代了。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我不僅知道廢后的下落，還親眼見過她的面容。事實上，這對希恩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爲不願提及坎坷的家庭往事。

就在那之後，我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現在好了，嘿嘿。」

「那位……過得還好嗎？」

一對寶石通常象徵着永不分離的緣分。就在我懷疑希恩是否想將我和岳母用男女關係聯繫起來時，這個疑問充斥了我的腦海。

這也是我至今不願吐露真相的原因。

順着我的脊背流下的冷汗開始匯成溪流。緊接着，我感到後背被一股灼熱感擊中。

她低沉的聲音敲擊着我的耳膜。

或者是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我的艾瑪。

「謝謝你沒有我也努力遵守約定，伊恩哥哥……所以，嗯……」

實在是件丟人的事。

誰能想到呢？

「最近您經常提起母親呢。」

是否可以擅自揭露這個祕密？

要說她過得好嗎？

然而，我不得不強忍着將那些湧到喉嚨的話嚥了回去。

對於不久前才成爲戀人的希恩來說，這個表達似乎有些不太合適。仔細想想，德爾菲前輩或聖女才更適合那個位置吧。

因爲直到那一刻，我仍在猶豫。

即便我宣佈投降，希恩的審問依然毫不留情。

「不，那只是……」

「……伊恩哥哥。」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皇女看到我這副模樣，不可能猜不到緣由。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深究這一點。只是直覺告訴我，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會以「後代」爲藉口，對無師傅進行各種誹謗。

「糟糠之妻」？

咚咚咚。

銀灰色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個掩飾不住尷尬的男人。不用說，那就是我。

甚至希恩不久前還對母親心生嫉妒。

「……完蛋了？」

「哼，我知道的。男人這種生物，一旦釣到魚就不會再關心了……但如果拋棄糟糠之妻，以後會後悔的哦？更何況，伊恩哥哥您還得爲後代操心呢……」

希恩纖長的睫毛突然悲傷地垂了下來。那一瞬間，她眼中流露出的情感複雜得讓我難以言喻。

而且，這也是與塞里亞聯繫的關鍵線索。

其中，能發出如此爽朗笑聲的，自然只有前者。

苦思冥想後得出的答案，顯得如此怯懦。

希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手上。她圓睜雙眼，彷彿在向我尋求解釋，而我卻無言以對。

即使目的不是旅遊，也希望我能多關心她一點吧。

雖然努力移開視線，試圖裝傻充愣，但少女的疑惑卻愈發濃重。與當初毫無眼色地詆譭自己母親時相比，眼神都截然不同了。

那爲什麼現在才提起呢？

這是偶爾能見到的9;犀利9;的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