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055 字
皮膚撕裂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鋒利的指甲深深刺入,席琳也沒有任何反抗。她甚至咬緊牙關,連一聲尖叫都沒有發出。
鮮血汩汩流出後,她依然如此。
唯有刺傷舊友的少女的喘息聲在迴盪。低垂着頭,塞里亞喘着粗氣,表情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只有搖曳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兩人之間,沉默持續了許久。她緊咬着嘴脣,直到支離破碎的哀求聲終於從脣間溢出。
「塞里亞,求你了……」
啪的一聲,指甲被拔出,鮮血頓時湧出。即便如此,席琳蒼白的嘴脣依然紋絲不動。
因爲她避開了致命傷。
那冰冷的劍氣貫穿的部位,正是肩膀。若是再偏一點,就會刺穿喉嚨;即便不是,也足以瞄準心臟,離死亡僅一步之遙。
但那裏終究不是真正觸及死亡的地方。
在塞里亞保持沉默的同時,席琳仍在抽泣。
「這、這樣不行……你也看到了,我變成什麼樣子了!現在連身體都不聽使喚了……可記憶卻還在。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依然沒有得到回應。
面對仍在急促呼吸的昔日好友,席琳繼續懇切地哀求着。
「每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我都恨不得去死……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我刺傷了多少次!可是不行,它又再生了……所以,求求你……」
「……閉嘴。」
打破沉默的話語,粗暴得無以復加。
這粗鄙的言辭,讓人難以相信是從溫順怯懦的塞里亞口中說出的。也正是因此,正在抽泣的席琳一時語塞。
過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地擠出一聲尷尬的呼喚。
「……塞里亞?」
可是,爲什麼。
懷念的時光一幕幕湧入少女的腦海。
失去庇護的少女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每當塞里亞咬牙切齒時,凌亂的憤怒與怨恨便傾瀉而出。席琳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蒼白麪容上蔓延的恐懼暗示着她的心理狀態。
彼此的距離越來越近。即使搖頭,即使移開視線,也無法避開那熾熱的目光。
塞里亞咬緊牙關,眼中佈滿血絲。
「塞里亞·尤爾迪娜」已經不存在了。不是發誓要作爲天劍山的一名無名修煉者活下去嗎?
席琳的琥珀色瞳孔不斷擴張又收縮。呼,呼。急促的喘息聲中,火焰在視網膜上蔓延。
這是她進入學院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她本已下定決心獨自斬斷這段緣分,將自己禁錮在天劍山,用一生去遺忘。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只能這樣說着,然後哭泣呢?
「我,我對你?」
每一句話,都帶着凌亂的恨意,狠狠刺下。
顫抖的喉嚨訴說着少女的心情。濃重的哀傷在模糊的話語末尾留下餘韻。
就連塞里亞也不禁嘆了口氣。
沒有回應。席琳聲音中的絕望和罪惡感愈發濃重。
一瞬間,席琳的目光中混雜着冰冷的殺意。
全部斬斷就好了。現在也必須殺死它。
兩人獨處修煉那天的記憶,一起用餐拌嘴那天的記憶,還有無數個日日夜夜。
「要我殺了你嗎?! 」
又或許,她已經崩潰了。
是道歉,還是安慰。
席琳的琥珀色瞳孔微微轉向一旁。火焰舔舐着舌頭,彷彿要將世界燒盡。少女忽然有種看到海市蜃樓的感覺。
如果四肢能聽懂話,恐怕已經趴倒在地上了。席琳的聲音如此懇切,卻又充滿了恐懼。
塞里亞自己也不清楚。明明眼前有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舊友,卻還有幾個人影在她的視線中揮之不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塞里亞突然抬起了手。緊接着,啪的一聲,強氣的手指甲再次狠狠地落下。
即便是籠罩四周的烈焰,也無法與之相比。
然而,閉上雙眼並不意味着地獄就此終結。
「你還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嗎?原罪在你身上…不是你陷入自卑而掙扎嗎?不是你被受害意識折磨,背叛了人類嗎?這怎麼就成了我們的錯?! 」
塞里亞這樣呼喊着,眼角已經泛起了隱約的淚光。抓住席琳後頸搖晃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讓你閉嘴了嗎!」
化爲惡魔的少女只是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道歉。
塞里亞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那聲音,更像是尖叫。
「爲什麼連我最後的避難所也要攪亂?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擾亂我的心緒……現在還要將我焚燒殆盡嗎?連名字都要捨棄的我,難道撒嬌也是罪過嗎?! 」
斷斷續續的道歉最終沒能傳達出去。因爲塞里亞用力拽住了席琳的後頸。
「可是,可是……爲什麼現在大家都這樣!」
即便如此,憎恨仍未停息。
少女抬起的眼眸中燃燒着藍色的火焰。那濃縮到極點的情感,已然如同一團熾熱的火源。
燃燒的山脊與大地,染上斑斕色彩的世界發出噼啪的尖叫。
「你,都是因爲你……都是因爲你的愚蠢行爲!你知道有多少人受傷、死去嗎?看看現在的天劍山……全都燒起來了。和你不同,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是啊,必須殺了你。」
想要切斷,卻始終無法切斷的緣分。
在學院初次相遇那天的記憶。
終究還是想起了人類的溫暖,這副軀體實在令人嘆息。
「……能殺了你嗎?」
「你可以永遠恨我……朋、朋友?事到如今,我甚至沒有臉面這樣稱呼你……不,沒有。對、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求求你……」
滴答、滴答落下的告白,讓席琳的嘴脣微微顫動。
「咔嚓」一聲,塞里亞的雙手猛地抓住了席琳的後頸。那股力量如此強勁,以至於席琳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發出「咳咳」的喘息聲。
不是很簡單嗎?連對方都不願看到的結局。
這話是對誰說的呢?
又是一陣沉默。
琥珀色的瞳孔瘋狂地顫抖着。
想要忘記。不,必須忘記。
「如、如果不行的話……」
塞里亞覺得自己太可悲了,簡直無法忍受。臉頰上流下的淚水與火焰的熱度接觸,只留下了痕跡。
舉起刀劍,向整個世界發泄怒火。
塞里亞的表情被頭髮的陰影遮住,看不清楚。但也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席琳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卑微。
但是,不知爲何。
此時的塞里亞已經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覺得頭腦發熱,思緒混亂,彷彿膨脹到了即將爆發的邊緣。
本就該如此。對方是焚燒聖門的仇敵。即便容忍這樣的惡徒,又有誰敢指責塞里亞呢?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只是……對不起……」
席琳的嘴脣微微顫抖,卻始終無法分開。淚水從眼角滑落,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或許是悲傷太過沉重,連淚水都無法承載。
「對不起,塞里亞……我,我太自私了……讓你,讓你提出這樣的請求……」
無數次怨恨軟弱的自己。詛咒這血肉之軀的心臟。
「但是,你必須殺了我……只有你才能做到,塞里亞。」
就在這時。
一陣噁心湧上心頭,席琳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強忍淚水的嘴角微微顫抖。
「對、對不起。我、我沒能……嗚,呃?! 」
想說什麼,卻終究發不出聲音。終究沒有那樣的勇氣。
席琳聽着那充滿怨恨的聲音,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記憶。那些如海市蜃樓般升騰的記憶,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
看着這一幕,席琳一時無言以對。儘管已經抓住後頸的手鬆開了力量,想要掙脫的話隨時都可以。
「我本來過得很好……我已經快要忘記了!我不想變成像你這樣的怪物,爲了所有人!可是你……你曾經哪怕一次想過要像我這樣犧牲自己嗎?! 」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的精神早已到達了極限。
所以,這種微不足道的回憶,根本不算什麼。
持劍相爭那天的記憶,在狩獵祭上獲勝那天的記憶,在孤兒院並肩作戰那天的記憶,與神話中的巨人奮力搏鬥那天的記憶。
手持利刃,殘害無數生命,焚燒所見一切的罪惡清單。
「爲什麼,對我這樣……明明想全部忘記。爲什麼總是讓我想起過去的記憶!我,我怎麼能……」
驚恐的少女下意識地掙扎着。她試圖逃離自己的過去,但這不過是徒勞。塞里亞抓住席琳後頸的手更加用力了。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哭喊聲中已帶着哽咽。
然而,任何光芒與熱度都無法與眼前燃燒的舊友的憎恨相提並論。
「我,我……這樣就夠了。我已經放棄了……」
爲什麼她以爲已經斬斷的緣分,會以如此殘酷的方式重新回到她身邊?
塞里亞喘着氣,吐露了心聲。
「我是「怪物」啊……不該混在人類中間。本已決心忘記一切,連名字都捨棄,獨自腐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