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樣。

雖然德爾菲前輩因爲前一天受的傷沒能一起喫飯，但以她原本的實力，一兩天就能恢復。反倒是另有意外之處。

正是希恩的求知慾。

「伊恩哥哥，「盡」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聽到這個問題，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艾琳的反應也差不多，她甚至慌張得差點掉了勺子。

而真正的原因，則是抱着雙臂陷入了沉思。

「特定的狀態？還是修煉的方法論？爲什麼偏偏要用「清空」這樣模糊的定義呢？這就是爲什麼武者們總是讓人頭疼……如果是魔法的話，早就寫出幾百篇論文了……」

之後，希恩又抱怨了好一陣子。大部分內容都是因爲「盡」的解釋太模糊，導致修煉困難，但不得不說，這已經算是巨大的進步了。

以前不是連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希恩來到天劍山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爲了能和我在一起。反過來說，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其他的都無所謂。

所以我還以爲她只是裝模作樣地修煉一下而已。

最終，我不得不提出了充滿困惑的疑問。

「怎麼這麼突然？」

「……？」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茫然地望着我，彷彿在問我在說什麼。

我不得不表現出荒唐的態度。

「不是，你不是對修煉沒什麼興趣嗎。反正劍術和魔法也沒什麼關係……」

「但還是得練啊。」

她給出了與平時不符的穩重回答。

就在那之後，我和艾琳閣下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雖然用眼神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艾琳閣下只是搖了搖頭。

希恩更是誇張地清了清嗓子，還把握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最重要的是，既然繼承了龍之血，就不能被輕視而活着……！」

「那是在刺激可控的環境下進行的…不像「盡」那樣能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進入沉浸狀態。」

「至少冥想的方法已經掌握了吧？」

但是，不知爲何。我實在無法接受，用生硬的語氣說道。艾琳閣下也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如果我沒有提前熟悉原型，恐怕也會很辛苦吧。

「不，那個…確實如此。」

真相大白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啪嗒一聲，握着勺子的手碰到了餐桌。

這樣看來，可能性已經足夠了。

「冥想不是魔法師們也經常做的嗎？應該很容易掌握吧。」

從緊咬的牙縫中流露出的決心異常堅定。如果皇女有尾巴的話，想必已經高高翹起了。

我不由得在心裏搖了搖頭。希恩和無師傅之間的孽緣，幾天前就聽說了，當時不也聽她抱怨過嗎。

果然，是「無師傅」嗎？

好奇心得到了滿足，現在該輪到諮詢了。

「那個…還…沒有。」

仔細想想，雖然給人留下冒失的印象，但希恩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實際上，在與我敵對的那個時期，她可是在暗中操縱學院的實力派人物。

「伊恩閣下？看來您似乎忘記了…我是帝國的第五皇女。這意味着在我的字典裏，不存在「隨便」這個詞。」

簡短的問答後，希恩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如果人生是「隨便」度過的，就不可能取得這樣的成就吧。

「劍陣」的核心——「盡」的教導，可以說是非常獨特的。即便是學習了數十種冥想方法的魔法師，也很難一下子領悟。

希恩眼中含着怒意，發出低沉的咆哮，目光如此兇狠。

是這樣嗎？

而且，師傅的存在也很重要。一直以來，塞里亞幾乎都在專門教導我。如果希恩也能得到某人的幫助就好了。

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我問道。

「艾琳大人，您有什麼成果嗎……？」

「很慚愧，還沒有。」

藍髮騎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回想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雖然艾琳大人是名門出身的天才騎士，但她是希恩的護衛騎士。一直以來忙於照顧希恩，恐怕沒有時間吧。

如果希恩能找到新的師傅，那時應該就能有點時間了。

但我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說到底，我只是憑藉身體的感知領悟了「盡」的奧妙，幾乎沒有任何理論知識可言。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際，一個聲音劃過我的腦海。

「這意味着即使憑藉超人的頭腦也是有可能的。」

這是上次無師傅給我的建議。

「那無師傅怎麼樣？」

我下意識地提出這個建議，希恩的反應自然不太好。

「呃……」

雖然難以直接拒絕，但語氣中明顯透露出不情願。面對她那充滿怨念的目光，我只能尷尬地乾咳幾聲。

「至少她對你似乎有點興趣……其他師傅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話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這個提議有些衝動，但既然已經開了頭，就繼續下去吧。帶着莫名的確信，說服的話語從我脣間流出。

「即使有些不自在，只要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就應該拜她爲師。你小時候不也是這樣對待老師的嗎？」

至少我是如此。父母請來的騎士出身的流浪者，曾經讓我喫盡苦頭，那段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

即便是皇族，也總該有一兩位嚴厲的老師吧。

我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突然聽到那位大人物的名字，我不禁嚥了口唾沫。畢竟，只要是帝國的貴族，沒有人不知道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我倒是遇到了很好的老師……」

「真是位好人啊。」

聽說自從與母親分別後，希恩曾一度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無法出門。如果真有人能把希恩從房間裏帶出來，那理應心懷感激纔是。

帝國的前代「大師」。

即便某天突然銷聲匿跡，他的名聲依然如雷貫耳。

這就是小時候的希恩。

他是一位連真實年齡都無人知曉的神祕人物。據說，他活了很久，久到年輕時曾與「大魔女」一較高下。

「小時候，他非常疼愛我。現在我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樣失控，也是多虧了他的封印……之後，他還教會了我如何正確使用眼睛，以及魔道學的基礎。」

「是的！他既親切又有趣！小時候還和母親一起……啊。」

「您聽說過「大賢者」嗎？」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總之，去請教一下無師傅吧。人生中總會有需要一位更嚴厲的導師的時候。」

儘管如此，希恩的反應卻顯得有些冷淡。

僅僅只是說出了「母親」這個詞，希恩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艾琳的表情也同樣僵硬。

「大賢者」。

緊接着。

希恩似乎對能得到這樣一位人物的指導感到無比自豪。

「是誰呢？」

我彷彿沒聽到失言一般，泰然自若地結束了對話。

那只是一瞬間的判斷。雖然一直對希恩的母親感到好奇，但一提起那段記憶，看到戀人慘白的臉色，

我終究沒有勇氣繼續深究下去。如果時機成熟，那一定是在充分的勸說和覺悟之後，而非一時衝動。

聰慧的希恩很快察覺到了我的心思。

「嗯，嗯…就按你說的辦吧。」

少女尷尬地笑了笑，含糊其辭，表情卻放鬆了些。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我欣慰地摸了摸希恩的頭，然後離開了餐廳。

維席恩的聲音不斷在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因爲希恩的母親，也就是廢后殿下……」

失蹤了。

「而且還是在十多年前。」

我嘆了口氣，撓了撓頭。

然後再次意識到，這世上有些問題比生死搏鬥還要難解決。

＊

一如既往，練武場擠滿了修煉者。這是天劍山特有的景象，聚集着那些專注於劍道的人們。

已經過去一週了，許多面孔都變得熟悉起來。其中當然也包括塞里亞。

不過我們倆的關係有些冷淡。

目光相遇時，只是默默點頭致意。

之後便不再多看一眼。看來昨晚之後，她已經整理好了心情。

血緣關係，她是這麼說的吧。

我難以想象塞里亞的心情。她一定也是經過一番掙扎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爲了我，也爲了她自己。

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雖然她的傷已經痊癒，連痕跡都看不到了。

「……德爾菲前輩？」

「她在那兒呢……」

難道她是希望塞里亞能注意到我們嗎？我偷偷瞥了一眼，但塞里亞依然對我們漠不關心。

我不由得擔心地問道：

「呵呵，你是在擔心你的女人嗎？謝謝。不過我有想見的人呢。」

「我們的小土豆在哪兒呢？」

「身體還好嗎？怎麼不多休息一下，這麼早就……」

德爾菲前輩對我投來疑惑的目光，隨後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德爾菲前輩的眼角微微彎起，發出「嗯哼」的聲音，仔細打量着塞里亞。

她一邊說着，一邊眨着一隻眼睛，露出俏皮的表情。這位金髮女子正是「德爾菲·尤爾迪娜」。

「呃啊！」

「德爾菲前輩！你沒事吧？還是回去休息吧……！」

就在這時，我意外地遇到了一個人。

突然，她捂住下腹，痛苦地扭曲着臉。

據說她因爲受傷連早餐都沒喫。沒想到會在訓練場突然遇到她，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我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扶住德爾菲前輩。

「想見的人？」

「來了啊，親愛的？」

「沒、沒事的。」

看着德爾菲前輩撫摸肚子的樣子，我更加心急了。

「這樣太勉強了吧？我來扶着您，馬上……！」

就在這時。

「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疑惑的目光立刻轉向聲音的來源。然後在那裏——

「嗚、啊嗚……」

看到了一雙不停顫抖的藍眼睛。

臉色蒼白的塞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