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與逝去的戀人重逢是甜蜜的。

這是任何人都夢寐以求的情景。全心全意愛着並奉獻過的女人回來了。這難道不是即使與惡魔簽訂契約也想實現的願望嗎？

所以男人無法開口。

好一陣子，只是眨着眼睛，嘴脣微微顫動。

乾涸的聲帶擠出瞭如露水般的聲音。

「怎麼做到的？」

這是一個簡短的疑問。

那顫抖的音色中湧動着複雜的情緒：懷疑、困惑，以及一絲微弱的期待。

粉紅色的瞳孔勾勒出模糊的弧線。那是一種極其美麗的顏色，令人心跳加速，彷彿回到了過去。

男人的呼吸驟然停止。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表情、姿態、體香，還有那溫柔的語氣，一切都如從前。

所有的感官都在訴說着。

以爲再也無法觸及的愛情，此刻又回到了這裏。

儘管如此，從脣間溢出的卻是否定。

「這不可能。」

「爲什麼覺得不可能呢？」

「你，已經死了。」

「但我現在就在你面前。」

接連的問答中，女人沒有表現出疲憊或煩躁的神色。

除了這樣呼喚別無他法。

「龍王」說道。聲音低沉，一如既往。

只是帶着溼潤的微笑，用滿溢的愛意注視着男人。

女子也並非不知此事。

無法將世界賭在概率上。那是男人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也是他認爲永遠不會改變的信念。

隨着愛情留下的傷痕，他的心漸漸麻木。幾乎不再有所謂的「感情」。

但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男人發出沉悶的聲音，手伸向腰間。

然而每遇見一位失去的戀人，

接着是沉默。

許久，無人應答。

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殿下！"

所以無法相信。

他一生與悲劇爲伴，從未奢望過奇蹟。更別提僥倖或幸運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

一如既往。

雖然未能完整表達，但那輕微的啜泣已道出了他的真心。畢竟，他是個連哭泣都顯得陌生的、情感乾涸的男子。

原本神情安詳的女人們的目光瞬間集中了過來。男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爲時已晚。

「怎麼會……？」

那分明是男人曾侍奉的主君。

就像很久以前那樣，帶着頑皮的神情。

男人無言以對。

原本溫馨的氣氛瞬間變了樣。男子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銀聖女已經開始掰着手指數數了。

「艾瑪！」

因爲他已經得到了超出應得的幸運。

「真的。」

害怕下一秒就會像泡沫般消失，男人問道：

帶着種種思緒，男子轉頭望去，視網膜上浮現出一個影像。

他不僅沒有動搖，反而因怨恨而瘋狂。接下來發出的聲音，想必也是這個原因。

回到還有歡笑，還有淚水的時光。

「如果不是，看來你還有膽量挑戰我。挑戰龍之血的代價……」

「真的……回來了嗎？」

不知多少年未曾露出過的苦笑中，男子將臉埋入了女子的懷中。

即便如此，她仍堅持到最後的那份自尊，與她的主君如出一轍。

「嗯。」

即便是面對萬惡之源德爾菲勒姆時。

比如，聖女牀底下藏着的春宮圖集。

那是一個受傷野獸般的擁抱。

「我們是對的，伊恩。」

那種狂妄，若非龍王，連說出口都做不到。

神明爲何要將超乎想象的幸福賜予這個男人。

「竟敢，說有人要模仿我？」

「哎呀，好燙好燙……要是被人看見，還以爲這裏只有我們倆呢。」

他畢生渴望的願望之一剛剛實現。而同樣渴望的夢想也化爲現實，出現在他面前。

「不，怎麼可能……」

都是他朝思暮想的人。閉上眼就會浮現，他們留下的回憶是如此強烈。

高貴典雅的深藍色秀髮，以及毫無倦意的眼瞼。即便如此，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的從容與氣度。

男人也明白。

不可能吧，應該不會的。

一刻也不曾間斷。

這時，女子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以爲再也見不到了。懷着滴血的心情，放任胸口的傷痕，轉眼已過了幾年。

師妹的某些部位特別敏感，而龍王至今仍喜歡穿小熊圖案的內衣，這些特點都讓人印象深刻。

因爲他揹負的重擔太過沉重。

「師妹……？」

甚至還有甘願爲他獻出生命的悲戀女子。

簡潔的宣告。那聲音中甚至沒有一絲動搖。

一、二、三、四、五……

男子只能對她的反問報以微笑。

但如果可以貪心一點的話……

就在那時。

"塞里亞！"

「這，是夢嗎？」

更何況，女人正露出苦澀的微笑。既是玩笑，也摻雜着一半真心。

然而，他終究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自然而然浮現的疑問。

尖頂帽，棕色頭髮，藍寶石般的瞳孔。

「只有五個人嗎？」

但男子並未將這些說出口。

事實上，若是「七步七絕」，他有信心斬下皇女的首級。不僅是皇女，即便在場所有人一起上，只要他踏出七步，也無人能敵。

寂靜並未持續太久。因爲少女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值得歡迎。

男子疲憊的面容突然煥發出光彩，上半身猛地坐直。僅僅是與兩位女子相遇，他的心臟彷彿注入了新鮮的血液，湧動着豐富的情感。

但重逢並未持續太久。

「伊恩·佩爾庫斯。」

「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女子也深知他的心意。於是默默將他擁入懷中，不久，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聖女的腰。

事實上，驗證對方真僞的方法多如牛毛。光是說出口就能引起敏感反應的真相，他們知道的就有不少。

即便是斬殺包括曾經的血親在內的三位七罪星時。

他就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像灰燼般燃盡的男子，所能燃起的火焰也就僅此而已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他有多麼感動。

淚水早已乾涸的男子，用沙啞的聲音吐出一句話。

與嬌小少女四目相對的瞬間，男子再次失語了。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一位擁有赤褐色長髮的女子。

聲音中甚至帶着一絲哽咽。

或許正因爲如此。他久違地感到不安。

德爾菲勒姆是邪惡的。他是殘忍到以人類弱點爲目標的獵人。像這樣實現畢生願望的夢，不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嗎？

能擁有如此可愛的面容，用溫柔的聲音，若無其事地說服他的人，只有一個。

男人的視線追尋着聲音的源頭。那裏，又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因爲這是太過渴望卻不敢奢望的事。

「你在懷疑我嗎？」

「殿下，我……」

老實說，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等待男人的女子並非只有她一人。

因爲無人不理解那反問中蘊含的哀切之情。

只要有一絲懷疑，男人就做好了含淚揮劍的準備。

如同寒冬雪原般散發着寂寥氣息的劍術大師。

咳咳，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假咳聲。

聽到那悶悶不樂的聲音，正感受着聖女溫暖的男子猛地抬起了頭。

「不過……」

僅此一句，便已足夠。

所以殺了他。

女子無言地將身體覆在埋入自己懷中的男子臉上。

「我想你了。」

「是噩夢嗎？」

粉紅色的眼眸左右環顧。不只是她，包括師妹在內的其他女子也是如此。

幾秒鐘後。

五人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只有我們……？」

「銀聖女」露出陰森的笑容說道，「師妹」立刻咧嘴一笑，接過話頭。

一邊揪着男人的衣領。

「喂，喂……已經有五個人了，你說「只有」？嗯?! 還有多少人？」

咯吱，咯吱。伴隨着這樣的聲音，問題拋了出來。

然而，男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要回答些什麼，卻只是轉過頭去。

因爲實在無法說出謊言。

不幸的是，那些女人並非輕易就能擺脫的對手。

「啊，怎麼會……」

彷彿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聲音顫抖着吐露出來。

銀聖女的告白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緊接着，又有一隻手抓住了男人的衣領。

「你說過，只有我！我把身體和心都給了你……可你現在說什麼?! 沒有別的了嗎?! 」

聲音中充滿了哀求。其中的陳述和情感沒有一絲虛假。

因此，男人幾乎要瘋了。

「回答我……求你了……」

心裏明明想說，我依然只有你。

但周圍的目光實在太多了。

男人的試煉現在才真正開始。

男子望着這一幕，心中思緒萬千。

明明只是說了實話，良心也無可指摘。

爲何這告白卻如此令人作嘔？

"那時候…確實如此。"

果然，應該殺死的是天神，而非惡神。

銀聖女更是不用說了。

她雙手掩面，頹然跌坐在地，淚水簌簌而下。

周圍人的反應更加印證了這一點。以9;師妹9;爲首，其他女子們竊竊私語，用輕蔑的目光打量着男子。

儘管這僅僅是開始。

男子不得不緊緊閉上眼睛。

在場的女子們，無一不是男子心儀的對象。在這裏告白說9;我的愛只屬於你一人9;，無異於要捨棄其他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