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178 字
一如既往,男子面無表情。
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是如此。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乾涸的湖泊般荒涼,連一絲人性的痕跡都難以尋覓。就像一把磨損得發黑的刀刃。
儘管如此,他卻如此像我。
彷彿面對着一個惡毒的玩笑。彷彿聽到了充滿惡意的預言,說我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
老實說,是的。
我討厭那個男人。
「曾經我也有過像你這樣的時期。」
感情被漂白的聲音像沙子一樣沙沙作響。疲憊的金色瞳孔像月光一樣照亮了我。
「說什麼也不會失去,再也不想放棄任何東西。」
坐在岩石上的男人依然紋絲不動。
只是用乾涸的眼神凝視着我。
事實上,光是那樣就已經足夠了。
比燃燒的晚霞更加鮮明的存在感烙印在我心中。比起燃燒地平線的黃昏光帶,男人的金色瞳孔在我視網膜上留下了更加清晰的痕跡。
「曾經數百次崩潰,數千次絕望。失敗、挫折、後悔……」
一字一句。
男人回憶着如今已變得模糊的情感,聲音顫抖。突然,我意識到他的目光並非落在我身上,而是在掃視着某個遠方。
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傷痛嗎?
「直到那漫長的痛苦盡頭,才終於領悟。」
「領悟了什麼?」
「領悟了「不可能」。」
「小子,你現在也該明白了吧。」
「是你害死了萊託……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那爲什麼還要回來?」
「是因爲後悔了嗎?」
「你那微不足道的信念和毫無意義的固執……明明知道不可能,卻始終無法放棄任何東西,像懦夫一樣的選擇!」
空無一物的荒野。
這句話直擊要害。
清楚男子是如何得出那樣的結論的。
「我也知道,什麼都不失去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未來還會無數次地失去,也會無數次地後悔。」
「小鬼。」
我反射性地回答,連自己都驚訝於回答的速度。
「……不。」
「你還沒明白嗎?我以爲你已經足夠後悔,已經失去了一切。」
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天,暴風雪肆虐,「屍體巨人」以它那壓倒性的巨大身軀俯視着我。
「不要在已經註定結局的道路上徘徊。那是毫無意義的。」
但情緒開始失控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不知不覺間,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因爲我已經決定走自己的路。」
對於我含糊不清的話語,男人眼中的疑惑愈發加深。
我只能如此回答。
忽然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記憶。
雖然從絕望的深淵中勉強爬了起來,但全身的傷痕不可能完全癒合。萊託和席琳依然是我內心最脆弱的傷口。
他曾無數次哭泣、哀求、掙扎、吶喊。但最終,他失去了一切,獨自站在這片荒涼的曠野上。
它如同火焰般燃燒着,又怎能不發出光芒呢?
他又說道。
「你說得對。如果我當時再謹慎一點,萊託也許就不會死了。」
這是不可避免的。
「即使不可能,也無所謂。」
那速度慢得讓人想打哈欠。如果有人看到的話,會以爲只有他的時間在緩慢流逝。
大概是因爲已經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
在熟悉得令人懷念的問答之後,男人的金色眼眸中又浮現出另一種情感。
就在那一瞬間,我啞口無言。
「那你呢?」
反問過後,是沉默。
「沒有什麼最好的結局。只有最合適的結局罷了。」
那光芒太過微弱,難以定義其名。但那份隱約的溫暖,確實是朝我而來的。
「你爲何是我的「未來」?」
多虧如此,我才能勉強嚥下那聲未成形的苦笑,有餘裕環顧四周。
那是經過無數次殺戮磨練出的猛獸正在起身。
對於我坦率的承認,反倒是那個男人顯得有些慌亂。
問答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差。
男人斷言着,緩緩站起身來。
男人用帶着模糊怒意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真是無謂的固執。」
男人嘴脣微動,傳來吞嚥的聲音。他那如寒冬湖面般冰冷的眼眸中,泛起了漣漪。
只是,他注視着我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疑惑。彷彿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我的決定。
「萊託,席琳……在我曾經經歷的未來中,他們都是活着的戰友。但現在呢?」
沉澱、蒸發、提煉後殘留的情感精華,濃度高得令人窒息。僅僅是面對它,就足以讓我喘不過氣來。
「是你害死了他們。」
「這是矛盾的。」
終於完全站起身來的男子,金色的瞳孔中依然閃爍着明亮的光芒。
那每一個動作都是經過高度訓練的姿態。毫無破綻,若是我這邊露出破綻,他立刻就會咬住我的後頸般的緊張感。
想說些什麼,卻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就是你的「未來」。」
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橫陳着無數屍體,夕陽的餘暉灑下憂鬱的光芒。
僅憑守護世界的唯一信念。
「小子。」
那是我第一次與這個男人的瞳孔對視。」
簡短的話語毫不遲疑地刺向我脆弱的內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
最後,他再次說道。
腳步聲,一步一步。
這世上無人敢嘲笑他的人生。
雖然表面上,他看起來若無其事。
嘲笑。
終於,他的金色瞳孔中摻雜了名爲「懷疑」的情感雜質。
「因爲約定好了。」
「說什麼都不想失去,不過是小孩子的固執罷了。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總有一天要付出代價的。」
每踏出一步,男人便問道:
爲什麼呢?
之後的反應也和那時一樣。
「別自作聰明地胡說八道……我只是覺得,或許還能做出更合理的選擇……」
男人選擇了沉默而非回答。他的眼神中,依然無法讀出任何情感。
男人再次沉默不語。他眼中的光芒卻愈發清晰。
他挺直身子,說道。
我再次問道。
這已經是無數次自問自答過的問題。如果現在還猶豫不決,那就無顏面對那些給我建議的人了。
「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我知道。」
我也拋出了積壓已久的疑問。
那時我也選擇了自己的路,而非男人的路。
這就是那個男人所抵達的結局嗎?
「我應該說過,這是不可能的。」
「你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這就是你那引以爲傲的「合理」選擇嗎?爲什麼要費盡心思,把哭鬧着、癱倒在地的我扶起來……!」
冷笑。
「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一定要放棄吧。」
那是支離破碎的人直到最後仍懷抱的信念。
我直視着男人那雙默默凝視着我的眼睛。
「就這樣拋棄,拋棄到最後……迎來的結局讓你滿意了嗎?」
僅僅是男人邁出步伐,肌肉便不由自主地收縮,喚醒了緊張感。我雖冷汗直流,卻仍努力不讓視線從逐漸靠近的男人身上移開。
是啊,那天也是如此。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麼……」
「爲什麼要幫我?! 」
那看起來極度疲憊又孤獨的金色月亮。
他用充滿疲憊與灼熱的嗓音對我低語。
「我什麼都不會放棄。」
男人再次沉默。
「但是,我不會接受和你一樣的未來。」
但我很清楚,
「我……」
但正因如此,
「你在說謊。」
那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
捨棄了信仰、珍視之人,甚至割捨了自己的內心,才走到這修羅場的盡頭?
我可以斷言。
「這樣的結局,絕不是你所期望的。」
「你懂什麼……」
「因爲我是「伊恩·佩爾庫斯」。」
正因爲是「我」。
「那些爲你犧牲的戀人們,看到這一幕會說什麼呢?」
比誰都清楚該如何挑釁這個男人。
「……什麼?」
那就是信號。
呼——,周圍的氣流驟然停滯。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被男人注視着,喉嚨就像被扼住般無法呼吸。
彷彿整個世界的力量都在向男人匯聚。
按理說,應該會發出「咳、咳」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纔對。
我強忍着窒息般的痛苦,發出"呼、呼"的喘息聲,故作鎮定。
"當、當時……呼、哈啊,如果是戀人的話……"
"夠了。"
那低沉的聲音再次壓迫着我的肺部。
咕嚕、咕嚕。
呼吸幾乎停止,喉嚨彷彿要被撕裂般的壓迫感,僅僅是被注視着就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怪物。
勉強恢復搖晃的視線,映入眼簾的景象,果然。
僅僅是被摔向地面,卻彷彿發生了爆炸一般,大地一片狼藉。
彷彿在懷疑自己的聽力。
伴隨着鏡子碎裂的聲音,我在漆黑的黑暗中旋轉着撞上了什麼,然後滑溜溜地陷了進去。
最後,男子咂了咂舌,站起身來。
連聲音都聽不見。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直擊而來的某物,在撞擊肉體的瞬間,我的身體已經飛出了驚人的距離。
他是人類最後的決策機構——圓桌的十二位議員之一,是守護偉大之牆的總司令官,是獨自擊落七罪星三顆的獵星者。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終於意識到最初學習的技能的原型是什麼了。
我瞬間繃緊身體,緊張感驟然攀升。
男人的臉色瞬間凝固。
"你忘了是從誰的記憶中看到並學習的嗎?"
坑洞、裂縫,以及雖因失去意識而未死、卻仍在顫抖的手。
男人一言不發地俯視着我。冰冷的眼神與熾熱的視線交織,形成一道無形的戰線。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選擇了倒下。
啪的一聲。
我發誓,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這讓我感到無比愉悅,忍不住露出了兇狠的笑容。
當我擺出進攻姿態時,男人並未慌亂,反而放低了身姿。如果就這樣出拳,必敗無疑。
那是沒有特殊工具就無法通過的邊界。然而,那個男人僅憑純粹的力量就粉碎了那道屏障嗎?
直覺告訴我,那是9;死亡9;的徵兆。若非在潛意識中,恐怕早已命喪當場。
他穩住身形,拔出劍,冷冷地拋出一句話。
在衆人的建議下,我終於下定決心,而阻礙我回歸的最大強敵也乖乖放棄,離開了。
保持着即將跌倒的姿勢,我不得不欣賞着翻轉的視野。
手臂纏繞着手臂。
這就是開始。
「還是說,你害怕了?」
沒有時間多想。
也是9;被創造的神明9;。
"我也是人類啊。如果太過興奮的話……"
每當他遇到無法理解的現象時,臉上就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以我撞擊的地方爲中心,一座岩石山被徹底粉碎。
「必須全力以赴!」
咔嚓!
咚,一聲沉悶的衝擊從背部開始,蔓延到指尖和腳尖。不僅如此,還伴隨着"咔嚓咔嚓"的撕裂聲。
據我所知,這是最頂尖的體術之一,但與來自未來的9;我9;相比,還差得遠。
今天,陌生的表情格外多。
「……我輸了。」
說完便轉身離去,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
解析世界一切真理的幾何圖形浮現在視網膜上。雖然已經遺忘了一段時間,但那種感覺卻有些熟悉。
緊接着是破裂。
手斧擦過男子的身側,在地面留下一道裂痕。
傳說中與德爾菲勒姆交戰的天劍勇士,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根本看不到任何獲勝的可能。
世界與世界之間的邊界正在崩裂。不知跨越了多遠的距離,以我身體所在之處爲中心,透明的牆壁發出淒厲的尖叫。
他是唯一一個在前線四處輾轉並倖存下來的人。
「怕被人發現你錯了嗎?! 」
這是我的勝利。最初和他定下的約定是,只要我能碰到他的衣角就算我贏。
聖國柔術,月輪翻。
是啊,本該如此。
男人似乎忍俊不禁,放聲大笑。
黑暗,黑暗,黑暗。
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從未來窺見的9;龍王9;的眼睛。
他的視線盡頭掛着一小塊布片。那是我苦笑着吐出的,從他衣服上硬生生撕下的一小片。
沒想到我竟然掌握了「萬象之眼」。
我看着他漸漸收斂的笑容,手搭在額頭上。
僅僅一次交鋒,就不知死了多少次。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後,我看到了。
但是,怎麼會這樣。
內臟碎裂。所有血管都爆裂開來,想要吐出鮮血,卻連完整的器官都不剩了。
砰!
但對手是實力完全不在一個層次的強者。
站在約莫孩童身高的深坑上方,男子如此說道。
然後是一片黑暗。
扭曲空間的幻象。
男子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種表情之前很少見到,但今天卻不同。
男人皺起眉頭,臉扭曲得更厲害,甚至歪着頭,露出一副困惑的樣子。
「還沒,還沒結束呢!」
雙手如撕裂般扯斷了纏繞在身體周圍的「某種東西」。男人在那一刻微微皺眉,罕見地帶着些許驚訝的眼神看向我。
不知不覺間,滿是屍體的荒野已不見蹤影。這意味着我剛剛突破了空間的界限,到達了一個新的無意識之地。
「胡說什麼呢……」
不知不覺間,我已飛向天空。
咔嚓。
然而,造成這一切的當事人卻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來吧。」
接下來無需猶豫。
他的臉色已經再次變得冰冷。但是,那雙眼中隱隱燃燒的火焰卻無法隱藏。
男人的臉漸漸扭曲。
我喘着粗氣,不得不承認。
「……站住!」
感覺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領。我掙扎着,發出"咳咳"的聲音,將視線轉向正前方,看到一雙凝視着我的金色眼眸。
雖然他也笑過,但我從未想過他會如此開懷大笑。
作爲我必須跨越的宿敵。
對,這纔像話。
但我還是強裝鎮定,大聲喊道:
連發出"啊"的慘叫都來不及。我的身體在瞬間完成了垂直起飛。
到底,發生了什麼。
男人以超乎想象的笨拙姿態迅速出拳。雖然是瞄準破綻的完美攻擊,但早已預料到這一點,勉強能夠反應過來的速度。
沒必要我一個人興奮。
咔嚓!
假裝跌倒總算沒白費。
「噗,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纏繞着男子手臂、朝肩膀而去的我的手臂,在肩胛骨處發出碎裂的聲響。
真是無禮的態度。因此,我的聲音變得更加咄咄逼人。
當我趴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支撐着地面時。
隨即,他「呵」地一聲笑了出來。
直到那時,我才勉強站起身。即使不會死,心理上的創傷也難免會累積。
人類最後的Master,此刻正站在我面前。
「剛纔說什麼來着……」
「怕輸給我嗎?」
就在那時。
「打賭的內容是……至少碰到我的衣角。我認輸,你贏了。」
嘩啦一聲,從天上傾瀉而下的是碎裂的大地碎片。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苦笑。
「噗,咳……咳咳……你,你說全力以赴?」
那雙金色的眼眸自然而然地再次轉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