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銀色的髮絲飄落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原上。

純白的雪花劃破陽光。在呼嘯的北風中，視線變得模糊，失去了焦點。

純白的景色中，唯一的色彩是淡粉色。

女子的眼眸在侍女們中間，如同女王般展現出清晰的存在感。

「您受苦了。」

低沉的聲音帶着溫暖迴盪開來。

那聲音充滿憐憫與慈愛，如同寒流中的篝火般溫暖。

或許是因爲這聲問候也傳到了那掙扎着的可憐靈魂耳中。

祭司的嘴脣微微顫動，彷彿呻吟般吐出疑問。

「您、您是誰？」

「您感到悲傷和委屈嗎？」

反問又引來了另一個反問。

儘管喘息着，努力想要睜開眼睛，但萊奧裏克的眼中已經失去了焦點。這樣下去，連正常的視野都無法保證。

即便如此，他大概還是看到了。

那籠罩在神祕銀色光芒中，用悲傷的眼神俯視着他的某位女子的目光。

那目光彷彿天使在等待臨終的病人。

「哦，主啊……」

在祭司微弱的嘆息聲中，女子的提問重疊在一起。

「您感到痛苦和疲憊嗎？」

「我、我……」

說着，跪坐在病榻旁的女子雙手合十，緩緩閉上了雙眼。

不惜違背9;以麪包償還匕首9;的信念。

「真的是阿里埃拉來接他了嗎？」

「嗯。」

「如果……如果那天糧倉沒有起火的話……」

「阿里埃拉……會在天堂吧……」

潔白的光芒帶着溫暖的溫度降臨，浸透鮮血的雪原開始融化。

淚水滑落，滴答。

喘着氣，祭司的目光再次轉向了那位女子。

「看來阿里埃拉來接你了。」

萊奧裏克作爲隨軍牧師投入了與精靈的戰鬥，卻在途中迷路，遇到了一個精靈少女。

萊奧裏克哽咽着，終於吐露了埋藏已久的怨恨。

聖女默默收回手，卻被一聲低語留住。

「你會去天堂的。」

奇蹟就在那一刻發生了。

「凡婦人所生的，生命短暫，充滿憂慮……」

結結巴巴的聲音中，顫抖越來越明顯。

「那，那是……」

「我，是……」

突然想起了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

不知不覺間，祭司模糊的視線轉向了我。眼中已無光彩，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那脫口而出的話語近乎褻瀆，不僅是我，連萊奧裏克也一時語塞。

毫不猶豫的否定。

那充滿生命力的吶喊，令人難以置信他正虛弱地走向死亡。

但那溫暖的微笑轉瞬即逝。

「您難道沒有從阿里埃拉身上學到任何東西嗎？」

伴隨着一聲模糊的感嘆，光芒將萊奧裏克的時間倒轉。原本融化得醜陋的皮膚恢復了原狀，扭曲的眼皮和鼻骨也重現了往日的模樣。

無需達成一致。兩人皆是天神的僕人，聖女嘴脣微動，萊奧裏克便立刻接上，開始吟誦。

「啊，啊啊……太，太好了……阿里埃拉的死……並非毫無意義……」

他的笑容燦爛無比，沒有一絲陰霾。

萊奧裏克痛苦地扭動着身體。那痛苦並非源於肉體，而是來自內心。

「怎，怎麼可能……像我這樣的罪人……」

「絕對……不可能……」

淚水順着燒傷扭曲的臉頰流下。北部的嚴寒，很快會將淚痕覆蓋上一層白霜。

這是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

儘管如此，他那渾濁的瞳孔卻再也沒有恢復光彩。或許是因爲連死亡都無法逆轉吧，萊奧裏克只是這樣沉默了片刻。

「……好的。」

萊奧裏克的呼吸再次停滯，聖女毫不猶豫地補充道，語氣堅定。

在一連串的問答之後，聖女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那簡短的話語中甚至沒有包含確信，但萊奧裏克的臉上開始浮現血色。彷彿得到了救贖一般。

「不，反而是我學到了很多。但是……」

萊奧裏克空洞的眼神變得深邃。在彷彿即將斷絕的呼吸中，夾雜着回憶往事的沉吟。

萊奧裏克緩緩望向天空的瞳孔逐漸放大，隨後，清澈的淚水開始在他的雙眼中積聚。

「您怨恨主嗎？」

「因爲遇見了阿里埃拉嗎？」

「阿里埃拉死了，而我非但沒有遵循她的教誨……啊……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隨着最後一滴眼淚落下，他的遺言也畫上了句號。

聖女只是默默地傾聽着男子啜泣的傾訴。

「誰能……從污穢中……取出潔淨之物？一個也沒有。」

緊接着。

「阿里埃拉從您那裏學會了用麪包回報匕首的恩情。在任何人面臨生存的絕境時，她都能展現出先人後己的高貴精神。」

「啪」的一聲，迸發的光芒驅散了籠罩四周的暴風雪。雪原融化，露出溼潤的土地，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在兩人之間架起一座橋樑。

「因爲相信主嗎？」

「啊……」

精靈少女爲他療傷，之後便像對待父親一樣追隨他。後來糧倉失火，萊奧裏克生命垂危，少女將所剩無幾的糧食全部給了萊奧裏克，自己卻活活餓死了。

「如果，如果非要帶走誰的話……應該帶走我纔對。帶走您這不中用的僕人！我獻出生命不正是爲了這一刻嗎?! 」

「呵，真是虛度一生啊……我的信仰沒有得到任何回報。不……是我毀了一切！啊，阿里埃拉……我到最後也……」

「我，我會下地獄的……」

「不，不是這樣的。」

隨即，一片寂靜。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阿里埃拉就不會死了！那善良的孩子究竟犯了什麼罪！」

嗚咽聲低低響起。

「來，看看天空吧。」

萊奧裏克無力地吐出一口氣，如此說道。逐漸微弱的聲音預示着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或許是因爲無法忍受的痛苦。所以決心復仇，掀起教團，襲擊了人類吧。

「主啊，您真是殘酷。」

「不。」

他的嘴角隨即因悲傷而扭曲。那是極度悔恨的徵兆。

聖女默默地點了點頭。一隻正在祈禱的手輕輕覆上了萊奧裏克的額頭。

萊奧裏克的目光愈發茫然，彷彿在追憶與阿里埃拉共度的時光。

直到這時，萊奧裏克才真正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是啊，可是……」

原本扭曲的骨骼挺直了，萊奧裏克那沉重的呻吟聲也漸漸平復。臨終前的男人眼中充滿疑惑，目光投向聖女。

「你的生命並非毫無意義。一定有人，從你身上學到了什麼。」

僅此一句。

「可是，到底是誰……」

聖女用堅定的聲音斷言道：

「有時，祂會毫無緣由地將我們置於痛苦與磨難之中。我們這些卑微的造物，又怎能揣測祂的旨意？難免心生怨恨。」

漫長的沉默過後，心中只剩下一個疑問。

臉上浮現出一抹模糊的微笑。

從那一刻起，籠罩在聖女和萊奧裏克身上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

「他……如花般生長……凋零，如影般……掠過，不曾停留……」

「太，太困了……看來這段時間太累了。現在，可以休息了……」

這也意味着他的終點已近在咫尺。任何人在生命即將終結時，都會想要榨乾最後一絲力氣。

「……是、是的！」

「因爲教導了阿里埃拉嗎？」

這便是結束。

這是迷失在地上的小羊，此生所能接受的最後一次祈禱。

「主啊，您可會垂青這樣的人？您可會引領我至您面前，接受審判？」

「主啊，感謝您……」

「哦，哦哦……」

我久久地注視着迎來生命終點的萊奧裏克，一言不發。他臉上洋溢着無比幸福的表情，就這樣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

那是一種否定。

不知爲何，我覺得他看起來十分懇切。於是只能緊緊閉上雙眼。

「然而，主所賜予的並非只有磨難。」

「我怨恨主……這卑微的羔羊竟敢如此！爲何要奪走我的一切！」

就在那一刻。

原來他也是經歷過失去的人。

如今，我與萊奧裏克之間的隔閡已不復存在。

「這，怎麼可能……」

「您後悔了嗎？」

「難道不是嗎？」

「姐，姐妹。」

「濁流過後，泥土沉積，新芽破土而出。你的信仰不也得到了回報嗎？雖然不是主，而是那位精靈少女。」

「主啊，爲何要將我投入苦難的深淵……！」

這時，正緩緩起身的聖女將手伸向腰間。她取下掛在那裏的水壺，隨手一扔，漫不經心地說道：

「關我什麼事？」

「……？」

這與剛纔的氣氛截然相反。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聖女則毫不猶豫地擰開水壺蓋子，大口喝了起來。

咕咚咕咚。

從外表上看不出來，但像我這樣達到一定境界的武者，憑藉敏銳的嗅覺就能察覺。

是酒。

意識到這一點並不需要太長時間。只是，接受這個事實還需要一些緩衝。

怎麼回事？

剛纔不還以神聖的姿態注視着萊奧裏克的最後時刻嗎？那麼，現在這個歪着身子，大口大口往喉嚨裏灌酒的女人到底是誰？

認知失調也是有限度的。

「啊，真爽……好久沒扮演聖女了，真是累死人了。」

嘩啦一聲。

我心中「銀聖女」的形象轟然倒塌。我妻子雖然作爲聖女也有些陰險，但這個女人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該說是「不良」嗎？

這簡直讓人懷疑她是否具備聖女的資質。明明剛纔還以慈愛的表情送別萊奧裏克，轉眼間就開始灌酒。

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背叛感，忍不住脫口而出指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