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我不要。」

艾瑪皺起了眉頭。這大概是個難以接受的故事。

沒必要長篇大論地反駁。我決定重複剛纔的話。

「我說過了，我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你也不想失去什麼吧。」

艾瑪冷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有趣的笑話。

「又在說傻話。現在才說，但什麼都不會失去是不可能的……」

「那你呢？」

氣喘吁吁地拋出一句質問。

艾瑪再次動了動嘴脣，欲言又止。那雙凝視着我的淺綠色眼眸顯得格外深邃，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現在，要付出多少才能救我一命？」

這是剛認識不久時她問過的問題。

在學院就讀時，我得知需要一萬金幣才能救艾瑪。對於我這個鄉下小貴族的次子來說，這筆錢實在難以承受。

所以最終沒能救成艾瑪。不知是否因爲這個緣故，艾瑪總拿9;一萬金幣9;來調侃我的性命。

應該只是玩笑話吧。

但總覺得不全是玩笑，於是我又一次開口詢問。

艾瑪沉默了好一會兒。背對着我，將鍊金術工具重新收進行李箱，嘆了口氣，最後扶住了額頭。

她按了好幾次太陽穴，彷彿在緩解頭痛，這纔開口說道：

「……100金幣。」

說着，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你真是個傻瓜。絕對，不能再便宜了……不過，記住。」

還遠遠不夠。還能做得更多。雖然這副軀體並不完美，但僅憑這樣的程度，也足以將眼前的敵人斬於劍下。

字面意義上，這感受簡直平淡得令人難以置信。我的腦海中充斥着這樣的想法，僅此而已。

他是我最珍貴的朋友之一。

「你在胡說什麼？」

「咳咳！呵呵……不過，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如此渴望看到的「傲慢」的覺醒……」

＊＊

呵呵。

這是什麼情況？

劍身不斷凝聚，最終如寶石般綻放出璀璨的光芒。

「伊恩，伊恩……嗚……我、我已經盡力了，但實在是……」

當然，我也真切地感受到，我的身體並沒有完全恢復。每次調動心神時，內臟都會傳來一陣刺痛。

他手裏還攥着那張紙片——我爲了簽訂「契約」而寫下的紙張。

即便如此，那老怪物直到最後也沒有失去笑容。

劍刃扭轉。

這便是最後的結局。

原因很簡單。爲了立即制服眼前的敵人，現在的力量已經綽綽有餘了。

這裏不存在我的對手。

老人只是「咚」的一聲向後倒下，茫然地望着天空。

艾因德爾的手掌攔住了我的去路。

感覺還能做得更多。一種自信縈繞着我，相信自己能夠組合出更強大、更殘忍、更致命的技巧。

就這樣，連一絲聲響都沒有，老怪物失去了最後剩下的手臂。

終於。

因爲站在聖女面前的男子，

劍所瞄準的，是另一條手臂。

在純白閃爍的世界中疾馳。

「呵呵，「代價」……「代價」啊。看來你終於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法則……咳咳！沒錯，沒有不需要代價的力量……」

不，還不是屍體。

解。

艾因德爾出乎意料地安靜地搖了搖頭。他似乎很清楚，我的威脅中沒有一絲虛假。

「呼——」一聲嘆息。

「你得到多少，就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艾因德爾發出熱血沸騰的笑聲，目光茫然地望向天空。回憶往事的老人沉默良久，隨後用陰森的眼神凝視着我。

凝聚魔力需要時間。但在這靜止的世界裏獨自遊走的我，這個條件已經毫無意義。

我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噗嗤一聲。

我剩下的義務只有一個：傾聽這個老者的遺憾。

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是多麼重要的忠告。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你不是和黑暗教團簽訂了契約嗎？」

「……伊恩。」

即便咆哮着質問，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艾因德爾發出一聲充滿困惑的尖叫。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防禦竟如此輕易被突破。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凝聚到極限的魔力化作一觸即發的炸彈。籠罩四周的黑色陰影，在爆發的銀色魔力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我獻上了我的兒子。」

老人發出詭異的笑聲，伸出僅剩的手向前抓去。

彷彿從一直困擾着我的問題中解脫了出來。強烈的感覺從指尖如旋風般順着骨節攀升，敏銳的觸覺告訴我，連頭髮都豎了起來。

呵，呵呵呵。

「鍊金術的基本原則是「等價交換」，這也是這個世界的法則。不失去任何東西就想得到什麼是不可能的……你得到多少，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於是，我苦笑着嘆了口氣。這一切太過不真實，彷彿一個惡意的玩笑。

因爲我是用心，而不是用大腦去理解的。

我無言地跪倒在地。聖女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但我卻不敢否認她的話。

「閉嘴，快說。在我的耐心耗盡之前。」

艾瑪對我說道。

極度壓縮的銀河之刃瞬間撕裂了無形的牆壁。

回想起來，戰鬥中他們一言不發，這讓我有些在意。不過戰鬥結束得太快，或許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噴湧而出的黑色陰影已經爲時已晚。

結，將魔力凝聚到極限。

是啊，應該是這樣。代價是必須的。但是，這不對吧。

溼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中充滿了慌亂。

這是一個極其平淡的結局。

扭曲的傷口中，黑色的血液汩汩湧出。與此同時，艾因德爾口中流出的鮮血也越來越多。

就在我這樣漫不經心地想着，移開視線的時候。

他或許想揮舞手臂，但已經沒有手臂可揮。鮮血從口中和斷肢處不斷湧出，老人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我是如何睜開眼睛的，又是如何恢復身體的，這些都很模糊。只是在睜眼的瞬間，我想到：

儘管如此，那種小事根本不在我的關心範圍內。

「……代價。」

當我蹬地而起，破碎的大地碎片在空中劃出絢麗的軌跡。在靜止的時間裏，所有的景色都染上了灰白的色調。

「唰」的一聲拔出劍的瞬間，老人的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般癱軟下去。生命之火熄滅的身軀，連一絲顫動都沒有，只剩下死寂。

或許是壓抑太久的緣故吧。

震驚、恐懼，以及一絲微弱的期待。

沒有後悔。只是舌尖殘留着濃重的苦澀。

突然想到這個詞，艾因德爾嗆着血笑了出來。

「Ecce, universa, quae habet, in manu tua sunt（看啊，一切所有，都在你手中）……主啊，請憐憫這隻迷途的羔羊吧。咳咳……」

失去雙臂的老人，現在像犀牛一樣將頭頂正面對準了我。

我踉踉蹌蹌地邁出幾步。聖女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我，隨後緊緊閉上雙眼，轉過頭去。

萊託艱難地、勉強睜開眼皮，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呼，哈……」

撲通一聲。

我默不作聲，將劍筆直刺出。

那手掌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壁。雖然這招數一直讓我感到棘手，但如今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大半，情況就不同了。

萊託故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哈，哈哈哈哈！」

像是無法阻止，卻又清晰明瞭。

銀髮的女子帶着一絲恐懼，緩緩地回頭看向我。她的面前躺着一具屍體。

對手已經喪失了戰鬥能力，對我而言太過弱小，根本不值得我全力以赴。即便是9;高階專家9;或9;大魔法師9;級別的存在，也是如此。

「兒子也被迫做出了選擇。是救兒媳，還是救孫子……他們告訴他，必須獻祭其中一個靈魂，才能救活另一個。最終，兒子選擇了獻祭孫子。我……我實在無法原諒這件事……咳咳！」

我甚至感到一種慾求不滿，回頭望去。仔細想想，除了我之外，我的同伴也已經到達了這裏。

「呃啊，啊?! 」

我像個瘋子一樣，發出了空洞的笑聲。

直到最後浮現的情感，他也無法理解。只聽見啪的一聲，老祭司的一條手臂在空中飛舞，隨後墜落。

彷彿要用那僅剩的雙腿支撐身體，向我衝撞過來。

記憶變得模糊。

衝刺而來的身軀像串燒一樣被劍刺穿。貫穿胸膛的劍刃阻止了進一步的衝擊，老人的口中只流出了漆黑的死血。

突然，一段陌生的記憶湧上心頭。

顫抖的瞳孔。

他露出慈祥的微笑，說道：

「啊，嗚，啊啊啊啊啊！咳咳，嘻嘻，呵呵呵呵呵！」

但事到如今，我不會那麼做了。

比如聖女，比如萊託。

要證明這一點，並不需要很長時間。

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痛苦地皺着臉，像被燒焦的屍體一樣冒着黑煙。

「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你這混蛋。」

第一次意識到了。

一直以來想死的念頭，是多麼無足輕重的話語。

我第一次，真心地。

想要死去。不惜一切代價。

只要能救回我的朋友。

這就是遺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