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尾聲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020 字
帝國首都郊外的一家酒吧。
月上柳梢頭,夜已深,酒保一邊擦拭着酒杯,一邊用餘光瞟向店內。這家店在他的苦心經營下小有名氣,本該是座無虛席的時刻……
但今晚只有兩位客人。
因爲這兩位客人直接包場了。
大約兩年前開始,他們每月都會來店裏一次,每次都像這樣包場。雖然時間久了,酒保也漸漸習慣了,但一想到他們的身分,他還是忍不住脊背發涼。
畢竟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
就算是帝國中呼風喚雨的權貴,在踏入這間酒吧,看到那兩位悠閒喝酒的身影時,也會立刻低下頭顱,而且是毫不誇張地,在物理意義上低下頭。
酒保一邊觀察着那兩位正在品酒的客人,一邊在心中默唸着他們的名字。在帝國,沒有人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因爲最近修訂的帝國史書第一章就記載着他們的豐功偉績。
帝國第一騎士,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帝國第一劍聖,卡爾·託賓。
結束了持續一千多年的漫長戰爭,人類的英雄。如此大人物卻像普通人一樣一邊喝酒一邊閒聊,這樣的畫面無論看幾次都讓人難以適應。
呼……
酒保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端着擦得鋟亮的酒杯走向那兩位客人。
咚。
即使他放下酒杯,兩人的談話也沒有絲毫停頓,這讓酒保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內容。雖然知道偷聽很不禮貌,但酒保還是忍不住好奇心。
守護帝國,乃至守護全人類的英雄們,平時都在聊些什麼呢?
帝國的未來?人類的未來?
一定是凡人無法想像的宏偉話題吧。畢竟是帝國的英雄啊。酒保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偷聽的。
砰!
突然,桌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哭腔。
他是個平凡人,還沒大膽到敢到處宣揚帝國英雄跑到他店裏大喊「拜託別再結婚了」這種傳聞。
坦白說,這有點委屈。
聽起來似乎積壓了很多情緒。
「見鬼,又有人結婚?」
「是啊,他們……他們結婚是好事。」
這也太能說了吧?難道是自己聽錯了?似乎是爲了不讓酒保誤會,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又提高音量吼了一句。
「現在一聽到結婚就覺得膩了。更準確地說,是戀愛話題。」
咕嘟,呼啊。
「結婚,又是結婚。」
酒保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
脫下鞋子,魔法師的拳頭落在即將去蜜月旅行的精靈族新娘臉上的畫面,雖然發生了這樣的小插曲,但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卡爾回憶着過去,笑了起來,拉妮婭則皺起了眉頭。
「所以這次又是誰?」
「你這麼說,我還真無言以對。」
也是啦,他們會結婚也是遲早的事……
拉妮婭瞪大眼睛,怒視着卡爾。
拉妮雅放下酒杯,露出沮喪的表情。
「我單身很自在。我不是不能談戀愛,而是不想談。我到底有什麼好遺憾的?」
那兩個孩子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但她卻莫名地感到心痛。拉妮婭深深地嘆了口氣,又灌下一大口酒。酒精似乎稍微舒緩了她煩悶的心情。
「你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覺得是好事。」
酒保嚇了一跳,連忙轉頭看去,只見帝國第一騎士滿臉通紅,怒氣衝衝地大吼着。她拍桌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瘋女人?」
曾經打敗魔王、讓星辰隕落的偉大魔法師,如今只要一聽到「結婚」兩個字就會忍不住嘆氣。這都是因爲過去四年來,她經歷了無數次類似的折磨。
雖然拉妮婭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覺得是好事,反而比較像是無奈,但卡爾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只是笑了笑,繼續喫着下酒菜。
這是值得衷心祝福的喜事。
拉妮婭皺着眉,輕聲抱怨。
「是嗎?」
後來在酒席上,她回答說,如果再拖下去,她覺得自己會變成像拉妮婭一樣。遺憾的是,拉妮婭也參加了那次聚會。卡爾還沒來得及驚慌失措地將兩人分開,拉妮婭的手就更快了。
「你還好意思說?」
卡爾和薩菈的婚禮。
「收到了,但我沒打開。我覺得打開了只會讓自己生氣。」
酒保頓時目瞪口呆。
「再拖下去,我覺得我會變成像她那樣。」
所以酒保決定像往常一樣,把今天聽到的話當作耳邊風。
「不是……我真的覺得無所謂?我既不覺得空虛寂寞,也不覺得孤單?我真的覺得沒關係?可是周圍的人卻把我當成不幸福的人看待。我都說了我沒事了,爲什麼還要那樣對我?」
拉克和娜緹妲的婚禮。
嗯。
然後,又是卡爾和蕾米婭的婚禮。
「別哭,好好說。」
「你還沒收到喜帖嗎?」
「啊,是他們要結婚啊?」
「求求你們,別再辦婚禮了……!」
「我不是不能談戀愛,而是不想談,懂嗎?我也沒有特別想談戀愛的打算?可是每次在婚禮上看到我,就會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同情的目光,我不喜歡那樣。」
身爲帝國第一騎士,人類英雄,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如此令人震驚,甚至讓酒保懷疑坐在自己面前的真的是那位英雄嗎?
拉妮婭灌下一大口烈酒,試圖壓抑苦悶的心情,開口問道:
「不是,我說……這都第幾次了?過去四年我已經參加了七次婚禮了。整整七次!」
「小聲點……」
「是貝爾諾亞和柯蘿爾要結婚。」
「爲什麼突然決定結婚了?」
「你至少也該確認一下是誰結婚吧。」
貝爾諾亞和柯蘿爾,這兩個人已經交往多年,關於婚禮的傳聞也流傳已久。他們一直以魔塔的事務繁忙爲藉口,將婚禮一延再延,如今終於要舉行婚禮,就算拉妮婭再怎麼不情願,也得打從心底爲他們獻上祝福。
畢竟他們是她最珍愛的弟子。
「最近結婚的人真的很多。」
一直以害羞爲藉口推遲婚禮的蕾米婭,在看到新娘們穿着婚紗的樣子,以及旁邊拉妮婭扭曲的表情後,似乎受到了刺激,不久後就舉行了婚禮。她到底受到了什麼刺激?
「你覺得我現在冷靜得下來嗎?靠,你這個有婦之夫當然不懂。每次去參加婚禮,別人的眼神都……」
雖然是值得祝福的喜事,但爲什麼心裏會感到五味雜陳呢?
卡爾苦笑着開口。
過去四年來,她一共參加了七場婚禮,其中有三次是與她關係密切的人的婚禮……而卡爾一個人就佔了兩次。
「我纔沒哭,混蛋。唉,人生……。」
卡爾看着拉妮婭不顧一切地喝酒,苦笑了一下。雖然說魔法師不容易喝醉,但像她這樣不停地喝烈酒,最終還是會醉的。
只有一次,卡爾見過拉妮婭喝醉的樣子。那時他第一次知道她的酒品……沒想到她竟然有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酒後習慣。
那傢伙,喝醉了就會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喝酒。
倒也不是那種傷心欲絕的哭泣,而是邊嘟囔着「你們爲什麼要這樣對我」邊灌酒。卡爾想起那時的情景,斜眼看着眼前的拉妮婭。她開始哽咽的樣子,看來是開始醉了。
「放着不管的話,又要出事了。」
雖然看她邊哭邊喝酒的樣子很有趣,但卡爾可不想收拾殘局。
「那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卡爾搶走了拉妮婭手中的酒杯。
他把下酒菜推到拉妮婭面前,把叉子塞到她手裏,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
「話說回來,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過得去啦。學院規模擴大了不少,事情是變多了,不過也請了助手,我倒也沒那麼多事做。」
拉妮婭一邊嚼着下酒菜薯條,一邊歪着頭。她斜睨着卡爾,開口問道:
「你呢?卡拉德利克那邊怎麼樣?」
「我哪來什麼好忙的,要忙也是卡魯特那傢伙吧。」
卡爾聳了聳肩。
雖然隸屬於重建後的劍之峽谷卡拉德利克,但卡爾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事。其實他也不是沒試過指導學員劍術,只不過……
「卡爾前輩。」
「前輩你還是示範給我們看就好,不用多,一週來揮個幾次劍就行了。」
「還有拜託你千萬別說什麼『我做得到,所以你們也可以』、『只要努力就會有成果』之類的話。」
卡爾苦笑着說:
「呼……」
幾個月前的體驗學習時,沒認出引導學生的自己的騎士對自己說的話。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情真是好啊?自己仍然毫不遜色的明確證據就在那裏。
結果當然不怎麼樣。
「嗯?」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最後舉起各自杯中最後的酒。清脆的碰杯聲在靜謐的酒館中迴盪。
「我早就說過了,不容易吧。」
「在那邊的學生,回到隊伍裏去。」
一個能順利解決麻煩的手段。
然而,對於一個擁有自我意識、認爲自己是人類的她來說,這並非易事。就在她喃喃自語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不久前的記憶。那是足以證明她還年輕的證據。
如同擁有近乎永恒生命的精靈族一樣,時間的流逝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就像精靈族不會隨着時間推移而變老一樣,拉妮婭只要下定決心,也可以做到……
雖然她曾經一度放棄副教授的職位,成爲了勇者,但當她從引退回到埃夫利亞的那一刻,她便晉升爲正教授。
「你今年幾歲了?」
然而,在真正棘手的事情面前,即使是「帝國第一人」這樣輝煌的稱號也毫無用武之地。例如,幾天後柯蘿爾和貝爾諾亞的婚禮就是如此。
雖然很多事情都變了,但他們依然會像這樣聚在一起喝酒。
「爲明天干杯。」
「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啊,一般來說……!」
* * *
事實上,她的話並沒有錯。
「我還年輕……」
拉妮婭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了出來。
真的只是句玩笑話。
「也只能這樣了。」
這四年來,王國變成了帝國,埃夫利亞經過擴建和增設分校,規模變得更加龐大,崩塌的劍之峽谷也已重建,人類的領土不斷擴張。世界已然改變,然而……
因爲那件事實在是太開心了,所以在老師面前說了那件事,拉妮婭還開玩笑說「要不要再隱瞞身分一次,作爲學生進入埃夫利亞呢?」。
拉妮婭長嘆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大地都吸進去一般。
「多虧了這個,我才得以處理掉所有麻煩事。」
這次可不能像去年那樣,用「我還不到三十歲,老師。」來搪塞過去了。畢竟,拉妮婭的年齡終於也邁入了三十大關。
這句話近乎於自我催眠。
她的肉體永遠保持在巔峯狀態的二十多歲,容貌甚至讓人看不出已經三十歲。她的肌膚總是白皙透亮,吹彈可破。
「我可是花了好久才抓到訣竅的,你之後可以看看卡魯特都怎麼教,觀察久了應該就會明白了。」
「沒關係。」
真的是對星辰發誓絕對只是句玩笑話。
想起那件事而露出開心情緒微笑的拉妮婭,想起之後發生的事便嘆了口氣。
雖然只是從「二」字頭變成了「三」字頭,但這個詞帶來的沉重感卻非同小可。拉妮婭想到自己的年齡,不禁苦笑了一下。就像那些被逼到絕境的人一樣,她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了現實。
明明知道還故意這樣問。
自從引退儀式過後,四年時光匆匆流逝。
拉妮婭曾經歷過那高聳天際的彼端,並踏入了超越的境界。儘管她自願放棄了力量,但她的肉體卻因爲充盈的魔力而近乎於神體。
「其實我跟你是同一類人啊。」
不僅如此,從系主任開始,只要她願意,甚至可以獲得更高的職位,但拉妮婭都以麻煩爲由拒絕了。對她來說,擁有「帝國第一人」這個頭銜就足夠了。
在接受卡爾指導的學員有一半都放棄了劍術之後,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當老師的資質。
也不知是誰開始的,也許是戴斯特每次喝酒都這樣喊,總之這已經成爲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了。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這回事。」
「你說什麼?」
拉妮婭整個人深陷在教授室的沙發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她現在擁有一間獨立的教授室,不再與羅塞爾教授共用。這是因爲她在回到埃夫利亞後,獲得了破格的待遇。
「我還年輕。」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的生活卻沒有太大的變化。
帝國第一人。
這個頭銜象徵着帝國的第一根支柱,以及代表帝國的第一顆星。這是她在的引退儀式上獲得的稱號。
她那碧綠色的眼眸變得黯淡,腦海中浮現出在婚禮上將會聽到的老師的問話。老師從未開口催促她談戀愛或結婚,但每次參加婚禮,總會這樣問她:
拉妮婭喃喃自語道。
「就是做得到啊?再多的我也解釋不清楚,總之就是教人這種事不簡單啦。」
大約兩年前,當她表達了想回到埃夫利亞工作的意願時,各方人馬紛紛前來拜訪,但她僅憑着象徵「帝國第一人」的勳章,就成功地打發了他們。對拉妮婭來說,頭銜的意義僅止於此。
「哈啊……」
三十歲。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如果那是你的快樂,我沒有理由阻止你。」
受到如此說話的老師溫暖視線注視的那瞬間,拉妮婭有好一陣子都沒辦法走出房間。
「呼……。」
就在拉妮婭回想起過去,嘆着足以讓地面塌陷的氣時。叩叩,有人敲了教授室的門。那敲門聲相當急促。
過了一會兒,打開門進來的是拉妮婭的助教。她喘不過氣來地喊道。
「拉妮婭教授!」
她喊道。
「在埃夫利亞附近,信仰古代巫妖的黑暗魔法師挾持了學生們……。」
拉妮婭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今天是愚人節嗎?應該不是啊。到底誰膽子這麼大,做出這種事。拉妮婭眨了眨眼,慢慢地站起身。
「真的嗎?」
「是的,在外面……。」
拉妮婭望向窗外。
遠處可以看到助教所說的現場。拉妮婭一邊聽着助教小聲說騎士們正在處理,一邊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特里亞娜助教?」
「是的,拉妮婭教授……。」
「下一堂課會遲到5分鐘,請幫忙通知一下。」
「什麼?5分鐘?」
就在特里亞娜助教正想問「那是什麼意思」的時候。突然颳起一陣風。風吹得她閉上了眼睛,等她再次睜開眼睛時,拉妮婭已經不見了。
呼呼,砰。
只有敞開的窗戶在風中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