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從過去延續的道路0;11;

死亡寂靜之地，蓋赫泰。

即使這片土地的主人已經消失，荒野的景象卻絲毫不變。除了遍佈劍痕之外，荒野依然是荒野。

滿目瘡痍的荒野中心，無數劍痕之間，只有一柄劍兀自佇立，那是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留下的全部。沙沙，荒野中吹來的一陣風，拂去了劍身上的灰塵。

簌簌。

劍身抖落灰塵，在被切割開來的雲層間，沐浴着灑落的陽光，閃耀着銀色的光芒。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迎來了永恆的安息。卡爾看着他化作塵埃隨風飄散的殘骸，苦澀地笑了。

「你到最後一刻都貫徹了自己的信念。」

卡爾對着並非以「死亡之劍」的身分，而是作爲「人」迎接死亡的前輩，簡短地行了一禮。想起他直到最後一刻都堅守着自己的驕傲，卡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接着，撲通一聲。

卡爾聽到身旁傳來聲響，轉頭一看。拉尼爾癱坐在地，深深地呼吸着。卡爾用一種極爲陌生的眼神看着拉尼爾。

「……」

「怎麼了？」

拉尼爾抬起頭。

「第一次看到人坐下嗎？」

「不，那倒不是。」

「那你幹嘛這樣？」

「只是覺得很陌生，你這樣。」

拉尼爾輕笑了一聲。

她帶着笑意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卡爾的腳踝。卡爾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你也別硬撐着了，坐下來吧。現在你我都是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狀態，還裝什麼。」

拉尼爾說得沒錯。

劍聖。

「那個，可以請你幫個忙嗎？卡爾……不對，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請你稍等一下。」

「⋯⋯是這樣嗎？」

拉尼爾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是的，劍聖大人。」

卡爾輕輕敲了敲腰間佩劍的劍柄。

拉尼爾聳了聳肩。

因爲他認爲自己絕不能倒下。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跟着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之，我會在王都等你們回來，你一定要活着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拿不到那棟氣派的建築了。」

「我回王都報告死亡已被消滅的消息……然後負責指揮獵犬們。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去處理。」

「都過去幾年了，你還是一樣啊？」

卡魯特一邊撫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邊喃喃自語了一陣子。「劍之超凡者？前輩？大人？前代大人？」就這樣，卡魯特自言自語許久後，終於說出了一個稱號。

卡爾看着卡魯特遞過來的勳章，緩緩地搖了搖頭。

爲了對抗逆天之舉的反噬，卡爾將自己的身體逼到了極限。現在的他別說戰鬥，就連站着都十分痛苦……卡爾坐在地上，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拉尼爾。

「我的劍也斷了，身體狀況也不好，下一場戰鬥我恐怕幫不上什麼忙了。」

雖然關係人類命運的戰鬥正在大陸的兩端進行，但騎士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卡魯特表示，他會協助消滅各地因魔王的行動而變得猖獗的魔獸。

卡魯特面露喜色。

拉尼爾「喀」地一聲將彎曲的拇指掰回原位，然後反覆握拳、張開。

雖然是個他相當中意的稱號，但既然它的主人出現了，就該物歸原主。卡魯特摸索着自己的懷裏，將刻有卡拉德利克紋章的勳章遞給了卡爾。

卡魯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勳章重新掛回自己的胸口。

「……嗯，你說的也沒錯。」

「你看什麼看？這裏又沒有別人，只有我們，而且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坐下來休息一下怎麼了？」

卡魯特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他突然抬起頭，看向卡爾。

「我認爲這個稱號更適合卡爾大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

原本討伐魔王就是由拉尼爾單獨執行的作戰計劃。卡魯特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繼續跟着他們只會拖後腿。

但是，從那天起，她就從這種強迫症中解放出來了。拉尼爾爽朗地笑了笑，把弄亂的手指骨節「喀」的一聲接回去。她一邊活動手指，一邊繼續說道：

他一直認爲自己必須正直，成爲表率。

接着，她像是覺得差不多了，便緊握拳頭朝卡爾揮去。卡爾看着朝自己揮來的拳頭，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臉無奈的笑容。

卡爾輕笑了一聲。

「這原本是我的稱號，但這不是人類最強劍士的稱號嗎？也是屬於卡拉德利克合法繼承人的名字。」

「我回王都一趟。」

「……你都知道了？」

她知道卡爾爲什麼會露出這種眼神。畢竟，無論是打敗黑龍的那天，還是第一次打敗斯科巴爾的那天……自己總是咬牙站着。

緊握的拳頭輕輕地碰在一起。

「⋯⋯劍聖大人。」

卡魯特像是心愛的東西被搶走的孩子般，惋惜地嘆了口氣。

「怎麼，想起以前的事了？」

「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劍聖？」

「……」

「是啊。」

「如果按照原先的計劃，就算勉強我也會跟着你們的……」

過了一會兒，卡魯特渾身纏滿繃帶，呻吟着從地上爬起來。

「對我來說，劍士就足夠了。」

卡魯特聳聳肩，瞥了一眼卡爾。

碰！

「你又要燃燒生命了吧？怎麼看你都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這裏的，所以我原本打算至少要咬牙撐到魔王討伐戰結束。」

「劍聖也好，最強也好，這種沉重的稱號我不要。我已經厭倦了扮演這種角色。」

卡魯特苦笑着說。

「嗯，當然了。」

「好久不見了，拉尼爾。」

「擔心什麼？」

畢竟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從那天起已經過去了好幾年的時間。至少有四到五年的時間。這段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

「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劍士，你真是浪漫啊！不愧是正面擊敗初代劍聖的人。你對劍士的定義⋯⋯」

「你該不會只是不想交出那個稱號和勳章吧？」

「喝！身爲魔法師的你可能不懂，但劍的世界有着深奧而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浪漫。」

「胡說八道些什麼⋯⋯。」

卡魯特板着臉收拾行李，吹了聲口哨。盤旋在空中的飛龍降落在卡魯特面前。雖然在翻天覆地的戰鬥中，飛龍的甲冑幾乎都被扯碎，但看起來飛行應該沒有問題。

「你不帶走那把劍嗎？」

拉尼爾指着插在地上的伽尼爾特之劍，對着正要登上飛龍的卡魯特說道。失去了陰影籠罩，那把劍已經變回了一把普通的刀。

「是的。」

卡魯特回答。

「因爲它現在還沒準備好侍奉他。等所有戰鬥結束，劍之峽谷重建之後⋯⋯到時候再把它移過去吧。」

「還有，」

卡魯特笑了起來。

「那位大人暫時也最好留在此地吧。視野遼闊的這裏……能清楚看見遠方神殿的戰鬥，也能將天空盡收眼底。」

說完這句話後，卡魯特便動身前往王都。

「所以。」

打破平原上持續許久的寂靜，拉尼爾開口了。斜眼看着卡爾，拉尼爾問道：

「你到底怎麼辦到的？」

「什麼？」

「還裝傻啊，小子。」

拉尼爾像是在看傻瓜一樣看着卡爾。

「你醒來的事。還有，那又是什麼？」

「這個嘛……」

他下意識地按着胸口，痛苦地呻吟。胸口被貫穿的記憶再度浮現。

「想知道嗎？」

拉尼爾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正當卡爾在組織語言時，他突然笑了出來。因爲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卡爾想起了某個倒楣的魔法師，清了清嗓子說道：

卡爾曾說過，在那場決戰中，他失去了星光，如同拉尼爾進化爲超凡者一般……他也同樣獲得了成長。卡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補充道：

「我剛纔看到你似乎準備了什麼，爲什麼不用？」

以生命爲代價，完成了逆天劍。

吐着氣，卡爾抬起了頭。

「那你爲什麼……」

「什麼？自然而然？喂，你說什麼啊？」

但是，那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會說出來的故事。既然說話的主體是拉尼爾，那就不僅僅是一個妄想。因此，卡爾問道：

卡爾斜睨着拉尼爾。

「雖然我不太懂魔法，但那應該就是你所達到的魔道極致吧？」

彷彿只是碰巧成功一樣。卡爾儘可能地模仿拉尼爾的語氣，學着她的樣子……而看到這一幕的拉尼爾，臉瞬間垮了下來。

「雖然不單單是這個原因。」

我已經超越了你。

微微抬起頭，卡爾望向天空。被一分爲二的天空景色。望着逆天劍所創造的景象，卡爾說道：

「因爲就算用了也贏不了。」

真是天方夜譚。

看着拉尼爾難看地歪着頭，卡爾忍不住笑了出來。忍着笑，卡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逆天與逆天交織而成的線。

「的確是極致。」

那是一個會被嘲笑爲妄想的故事。

沿着那條線，風景被一分爲二。就連高掛天空的雲朵和蔚藍的天空也被一刀兩斷。望着被一分爲二的世界，拉尼爾苦笑着說：

「你的確強得可怕。」

彷彿真的什麼都沒做一樣。

「就……自然而然地就成功了？」

劍士爲了用一柄劍斬斷一切，會不斷磨練自己的劍路；而魔法師則爲了觸及眼前敵人之外遙遠的天空，不斷構築魔道。

「這個必須到上面才能完成，也只有在那裏才能使用。」

她一邊嘆息，一邊伸手指向天空。

拉尼爾輕嘆一聲：

面對死亡的伽尼爾特，拉尼爾展現了真理的碎片。如同伽尼爾特隱約理解那碎片一般，卡爾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

該從哪裏說起呢？

燃燒生命，抵達劍的極致。將這樣結束生命的自己，再次變回人類的，正是拉尼爾和薩菈，灰燼女神。

拉尼爾嘆了口氣。

「而且，就算對伽尼爾特使出那一招，我應該也贏不了。因爲它還不完整。」

「你是怎麼辦到的？這些東西，跟我戰鬥的時候，你好像沒這麼厲害吧？」

「……你到底想在那上面做什麼？」

「你們這些劍之魔法師……不，劍士所追求的，和魔法師所追求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伸手指着伽尼爾特的劍插着的地方。那是卡爾和伽尼爾特一同墜落的地方，伴隨着逆天劍擊。從那裏，被斬斷的岩石碎片雜亂無章地插着，一道線條直衝天際。

「打敗魔王的那天，我應該已經抵達劍道的盡頭了。照理說，我應該在那裏死去纔對。」

「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我長久以來在夢中所見……但這件事不適合在這裏說。」

「啊啊。」

簡直像是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的情節。

「夢？什麼樣的夢？」

「……那個……」

「那你呢？」

她一邊笑着一邊說了些什麼，卡爾聽着她的話。他越聽，就越覺得荒唐可笑。

「當然是認真的。」

「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是你讓我這個被魔王救活，又被魔王扭曲的人，再次變回了人類。」

「沒什麼。總之，各種事情交織在一起，堆疊累積，才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剩下的，就只能用實力來證明，不是嗎？而我也確實證明了。」

「哈……」

我的劍已經觸及了你。卡爾最終證明了這一點，而被一分爲二的景象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你要我幫忙？」

「我可沒說要你幫忙。」

卡爾輕笑了一聲。

「看來得讓你請我喝一杯貴的酒纔行。」

「喂，我沒說要你幫忙啊？」

「那就當作是還債吧。」

卡爾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

這次先起身的不是拉尼爾，而是卡爾。卡爾站起來後，向着坐在那裏休息的拉尼爾伸出手，就像過去拉尼爾對他做的那樣。

「起來吧，拉尼爾。」

卡爾笑了。

「我們還有事要做。」

「真是的。」

拉尼爾緊緊握住卡爾的手，站起身來。兩人並肩站在同一個地方，望着荒野的盡頭。廣闊無垠的荒野。在那盡頭，是陰影的神殿阿爾卡迪亞。

「我先說好，逆天劍不能再用了。」

「不用了，笨蛋。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去解決的。」

「你有辦法嗎？」

「這樣夠了嗎？」

「果然，足夠了。」

「還有……我還有個請求。」

伽尼爾特，無論是作爲災厄，還是英雄，

作爲勇者，還是作爲劍士，他都懷着滿足的心情迎來了死亡。但是，只有一件事，是他沒有完成的。

拉尼爾朝阿爾凱亞走去。

前往那一天，我們不得不逃離的舞臺的下一幕。

儘管扮演的角色互換，但要做的事情依然沒有改變。

「前進吧，前往下一幕。」

讓阿爾卡迪亞的女王得到安息。那是除了拉尼爾以外，任何人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必須解放她。」

前往下一幕。

「啪嗒」。

讓他的主人獲得完全的解放。

卡爾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步伐跟在拉尼爾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