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剩餘的時間0;71;

大雨傾盆而下。

日夜不停的雨勢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側耳傾聽，無數聲音傳入耳中。

雨水敲打樹葉的聲音、雨水匯聚成水窪低落的聲音、雨水敲擊教堂窗戶的聲音。

還有，薩菈的禱告聲。

卡爾一邊用一隻耳朵聆聽着無數雜音，一邊用另一隻耳朵將其忽略，繼續冥想。如果說一夜之間有什麼變化，那就是他重新握住了之前放在一旁的那把星劍。

「……」

卡爾手握星劍，陷入了沉思。

他思考的是內心的壁壘。

……原本勇者是無法感知到內心壁壘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作爲勇者覺醒，意味着用星光打破壁壘，用非常規手段突破成長的極限。

原本無法感知到的東西。

原本不存在的壁壘。

然而，在與死亡之劍重逢後，卡爾感知到了內心的壁壘。那並非作爲

的卡爾·託賓，而是作爲人類卡爾·託賓所擁有的壁壘。那是存在於他內心深處，堅不可摧的壁壘，是那個認爲沒有星光就一事無成的懦弱自卑的自己。

他看到了那堵牆。

並將其斬斷。

斬斷壁壘的那天，卡爾成爲了超凡者。

現在卡爾站在壁壘的另一邊。他的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平原。卡爾站在平原之上，回想起夢中見到的景象。

最初的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卡爾沉默地與那空洞無神的目光對視。與拉妮婭相比，眼前的她並未顯得蒼老，只是周身散發的氣質，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你⋯⋯」

卡爾眯起雙眼，打開了教堂的門。就在打開門，與門外之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卡爾全身僵硬地說道：「……你是？」

遙遠而險峻。

要達到那樣的境界，需要走多遠？

「……」

首先，她肩上那頭隨意披散的短髮，並未染上歲月的痕跡，反而近乎雪白。纖細的眉毛下，那雙曾經閃耀着明亮藍光的雙眸，如今也失去了光彩。

「你想問我，是否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吧？」

「我違背了禁忌，最嚴重的禁忌，這就是代價。」

卡爾看着眼前的女子。

（⋯⋯奇怪。）

空洞的藍色眼眸。

現在，他看到了那個境界。

也不是被星辰選中之人。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絲毫不顧拉尼爾意願的契約之上。卡爾明白，拉尼爾絕不可能同意「這種」計劃。

人類將「它」懷着敬畏之心，稱之爲「神」。這座爲侍奉星辰而顯得斑駁的教堂，如今卻坐着一位既非星辰、也非陰影的「異神」。

（……很遠。）

她自稱是來自13年後未來的拉尼爾。這番話荒謬至極，但她所擁有的氣場卻又如此強大，讓人不得不相信這荒謬的一切。

她既不同意也不願意的東西，卡爾卻要強加於她身上，擅自決定讓她活下去。這是一個自私的選擇，打着報恩的旗號。正因如此，卡爾感到一絲猶豫。

此刻他的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身體也前所未有的輕盈。

拉尼爾歪着頭說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人信仰我。我是不是看起來不太可靠？從來沒有人向我祈禱過？」

「真的好久不見了，卡爾。」

＊ ＊ ＊

猶豫，以及動搖。

「若以存在的體系而言，可算相似，但本質上仍有所不同⋯⋯嗯。」

拉尼爾·馮·德拉戈尼克笑了。

她笑得令人心疼。

然而，他也無法完全確定。

「我只是個空有其名的神。畢竟，從未有人向我祈禱。」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像是自己認識的拉尼爾。這13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拉尼爾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卡爾無從得知，也無從猜測。

那道氣息叩響了教堂的大門。

儘管前路漫漫，但卡爾能看到，他親眼見證了。正因爲親眼所見，所以那是真實存在的境界，也正因爲真實存在，所以那是他必定能抵達的境界。

卡爾微微眯起雙眼。

他在哪裏？

難以言喻啊。

她並非人類。

拉尼爾向卡爾伸出雙手，掌心一片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但是，現在。

爲了擺脫這些情緒，卡爾不斷地冥想。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在暴雨傾盆的屋外，氣息是如此微弱，卻又如此強大，令人無法忽視。

內心的壁壘已然消失，時間迴歸現實。回到現實的卡爾望向手中的劍，僅僅一把劍，而他必須憑藉這把劍成就偉業。

面對卡爾的疑問，她開口了：「好久不見。」

「看來成爲神一般的存在後，就能做到這種事了。」

曾經，他認爲那樣的境界是自己虛構的妄想和幻影。因爲感覺遙不可及，所以纔想藉助非常規手段。

卡爾睜開了雙眼。

「是如同星辰一般的存在嗎？」

她輕聲笑了。

卡爾開口詢問。

在微風吹拂的平原上，站着一個男人。渾身是傷、獨臂的男人站在那裏，等待着卡爾。卡爾估算着自己與男人之間的距離。

「不對喔。」

「其實也沒那麼複雜。」

拉尼爾呢喃着，露出羞赧的微笑。不知爲何她如此愉悅，與卡爾交談時，嘴角始終掛着一抹淺笑，彷彿對話本身就令她感到愉快。

卡爾卻從那抹笑容中察覺到一絲違和感。每當拉尼爾說謊或虛張聲勢時，總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而是超越這一切的存在。

畢竟，眼前這位女子與卡爾記憶中的拉尼爾相去甚遠，就連與拉妮婭相比，也有着明顯的差異。

「神明並非你們想像的那般無所不能。我們也同樣受到法則的束縛，甚至更加嚴苛。所以⋯⋯我的身體纔會變成這樣啊。」

因爲這抹笑容與拉尼爾平常的笑容略有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

未來的拉尼爾依然笑着說道。

「⋯⋯你說你是來自13年後的未來？」

無法干涉世界。

肉體正在崩潰。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笑，收回雙手。違背既定的命運回歸，理所當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卡爾接着問道：

「是什麼理由讓你甘願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回到過去？」

有什麼必須要做的嗎？

爲什麼要回到這個時間點？

面對卡爾的疑問，來自未來的拉尼爾沒有立刻回答。她細微地吐出一口氣，緩慢地、非常緩慢地開口：

「因爲一切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她說道：

「從這裏開始，一切都變得扭曲。」

她的頭髮微微晃動。

「一切都毀了。」

搖曳的灰色髮絲間，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眸。空洞的眼神不再帶有笑意。

「你知道嗎，卡爾？」

拉尼爾低下頭，彷彿不忍直視卡爾。她低聲說道：

「⋯⋯你說過，『比起我，更適合你。』十三年前的那天，就在這裏，你把星光交給我，對我說了這些話。」

如果說有誰適合。

如果說有誰能拯救世界。

我看起來像你所期望的那個完美的人類嗎？

她張開雙臂。

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我不是英雄。」

以及現在，即將通過最後試煉的時刻。

面對加魯迪的疑問，拉尼爾搖了搖頭。她說，自己並不想提出如此殘酷的請求……而且她在這個時間點也無法進行太大的干涉。

卡爾也無法反駁這句話。

「我失敗了，卡爾。徹底地、非常徹底地失敗了。我沒能守護我想守護的，也沒能實現任何我想實現的。」

「你知道我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了嗎？對不起，我剛纔說謊了。我的世界已經毀滅了，卡爾。不是沒有信徒向我祈禱，而是已經沒有任何生命存在了。」

雖然坐在她面前的是自己，但卡爾卻直覺地感到，她現在並不是在對自己說話。

拉尼爾一邊呢喃着一邊說：

拉尼爾穿越了前者，抵達了後者的時間點，此刻正準備執行她的計劃。加魯迪想起了她所說的計劃。

「首先，必須讓卡爾放棄契約纔行。所以，我必須說服卡爾。」

卡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卡爾沉默地看着拉尼爾。

「看着我，卡爾。」

並不是對坐在這裏的自己，而是在向她所經歷的那個時代的卡爾懺悔。

「我不是你所期望的那個完美的存在。雖然我也像你曾經期望的那樣成爲神……但最終我還是無法變得完美。」

加魯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夜已深。加魯迪一邊聽着傾盆大雨聲，一邊回想起幾天前遇到的人物。

「我要阻止那份契約。」

成爲神的女人。

「卡爾爲了救我，締結了契約。」

因爲我失敗了。

就在那一刻，卡爾才注意到她現在穿的衣服是勇者的制服。而且，和她現在身上穿的是同一套。

那個人一定是你，拉尼爾。

「迎接我們的未來只有毀滅。」

「我看起來像勇者嗎？」

「不要把星光交給我，卡爾·託賓。」

拉尼爾的嘴角露出一絲乾澀的笑容。

她在說。

「我必須死在這裏。只能這樣做。活下來的我一事無成。只會不斷失敗。」

拉尼爾抬起頭。

「你問我爲什麼要回到過去？我是來請求你的，爲了說服你纔來到這裏。」

＊ ＊ ＊

「但你錯了。」

「我的世界已經化爲灰燼。」

與死亡之劍伽尼爾特的相遇。

「我的世界化爲灰燼。不能讓那樣的未來重演。所以，我必須改變它。」

她說。

卡爾看着低着頭的拉尼爾。

她懇求道。

空洞的雙眼中流下的淚水滴落在地上，卻無法浸溼地面。只能無形地碎裂。彷彿連留下些許痕跡都是不被允許的。

空洞的雙眼中流下了眼淚。

來自13年後未來的拉尼爾。

「我是個失敗者。一個醜陋不堪的失敗者。」

你是要我殺了拉尼爾嗎？

還是，你自己動手？

她雖然犯下了逆轉時間的禁忌，但她並非無所不能。她說過，自己能干涉的時間點，只有卡爾契約執行的時間。

然後，卡爾……。

「就這樣，讓我死在這裏吧。」

她用空洞的聲音說道。

說服。

「我會去說服卡爾的。」

「他所締結的契約，結局就是這樣。我失敗了，活下來的我毫無意義。我並不像他想的那麼偉大。」

我會證明給他看。

「證明最後會失敗的我。」

「看到我如此悽慘落魄的模樣。」

「這樣一來，他多少會改變想法吧？」

這是唯一的答案。

加魯迪複雜地看着說出這番話的未來拉尼爾。因爲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隨時都會崩潰。

……如果說服失敗了呢？你打算怎麼辦？

加魯迪如此提問。

面對這個問題，拉尼爾說出了第二個計劃。雖然她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還是預先準備了第二個計劃。聽完她的計劃後，加魯迪答應與她合作。

因爲我確信。

我確信，那個計劃一定會派上用場。

「……怎麼可能被說服。」

時間流逝，如今。

加魯迪望着窗外，喃喃自語。

「不可能的，拉尼爾。」

加魯迪回想起與卡爾相見時的臉龐。

那是一張下定決心的臉，

卡爾抓住拉尼爾的手臂，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卡爾看着拉尼爾。

「你瞭解我什麼？」

她淚流滿面，緩緩從椅子上下來，跪在卡爾面前，彷彿在懺悔，又像是在坦白自己的罪孽，懇求着卡爾。

「……那傢伙說話還是這麼粗俗不堪。」

＊ ＊ ＊

『站起來。』

拉尼爾哀求道。

「只有這個方法了。」

加魯迪苦澀地笑了起來，低聲說道。

求他讓自己就此死去。

也是一張他曾在昔日同僚臨終時見過的臉。那位懇求着他的伽尼爾特，最後也是露出同樣的表情。

該死的劍癡傢伙們。

我只是個失敗者。

這句話，正是拉尼爾曾經無數次對卡爾說過的話。如今，這句話反過來傳到她耳中，來自未來的拉尼爾的理智終於斷裂。

最終，我還是會崩潰的。

「拜託你了，加魯迪。」

「起來。」

卡爾心想：現在角色互換了呢。

卡爾開口了。

「你。」

「求求你，讓我死在這裏吧。」

不是德拉戈尼克，而是特里阿蘇。

看着說出這種話的拉尼爾，卡爾苦笑了一下。

拉尼爾的表情瞬間崩潰。

「我認識的你，是不會說這種話的。你不會在任何人面前下跪。站起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將跪在地上的她強行拉起來。

拉尼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