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星辰的願望0;21;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並不喜歡星辰。

但，這份不喜歡還不至於到厭惡的程度。

拉尼爾並沒有像凱爾哈姆或背教者那樣想把星辰拉下來。在她看來，星辰不過是一種規則。總不能對構成世界的法則發脾氣吧。

不信仰。也不偏愛。但也不討厭。只是覺得有點煩人。拉尼爾對星辰的認知僅止於此。

但是，現在。

「真是的。」

這種認知似乎要改變了。

拉尼爾咬緊牙關，手上用力。

「都結束了纔出現，說什麼？契約？真是胡扯。」

她對星辰的懷疑與日具增。

她開始懷疑它的公正性。

就在這時，拉尼爾對出現在眼前的星辰代理人感到惱火。她手中的老木杖發出沉悶的聲響，被捏得扭曲變形。

「要來就早點來。偏偏在重要的時刻總是逃跑……」

拉尼爾揮舞着手杖。

她把手杖指向古代龍之魔法師。

「總是這樣。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面無表情地看着拉尼爾。他那雙豎瞳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卡爾·託賓和星星做了交易。他自願接受了條件和約束。如果現在想反悔……」

約爾曼的金色眼眸閃爍着光芒。

若拒絕，就會被處置。

卡爾握緊星劍開口說道。

「積蓄星辰的力量？還是說在對付伽尼爾特的時候，得到了什麼……」

（放棄吧，卡爾。）

意志與肉體的主導權都被剝奪了。

在簽訂契約時，也存在着預先支付訂金的交易形式。如果是那樣的話，這種嚴苛的約束也不是不能理解。拉尼爾皺着眉頭開口。

契約中還包含了各種不利的約束。

卡爾沉默地看着拉尼爾。

「你會看到的。我已經成爲超凡者了，這是星辰沒有預言到的內容，也意味着我的身價更高了。這表示我所付出的代價的價值也提高了。」

「不讓開的話至少也低下頭。」

（……這就是，條件。）

反覆咀嚼着這句話的卡爾苦澀地笑了。

「喂，卡爾。」

他接受了近乎從屬契約的條件。

（他究竟想借此得到什麼？）

「你到底答應了什麼條件，纔會答應這種事？你是笨蛋嗎？這算什麼……」

「你已經收了什麼嗎？」

拉尼爾抓住跪在地上的卡爾的衣領。他逼問着沒有回答的卡爾。

契約已經締結。

「他說不要活得像星辰的奴隸，所以我想稍微堂堂正正地活着。」

「你到底簽了什麼約？」

拉尼爾細細咀嚼着約爾曼的話。

束縛着卡爾的鎖鏈發出「嘟，嘟」的聲音斷裂開來。約爾曼正好眯起雙眼的那一瞬間，卡爾伸出手抓住拉尼爾的胳膊將其拉到身邊。

「……」

拉尼爾無從得知。

卡爾邊低聲說着邊舉起手。

「就必須接受處罰。這也是契約的一部分。」

拉尼爾終於忍不住大吼。

「我要求更改條件。」

「因爲你會被砍到。」

「所以呢？」

「我會履行契約，但我要更改條件。」

「……更改條件？」

唰，圍繞在卡爾身邊的鎖鏈全被砍斷。

「不是那些東西。積蓄星辰的力量是我的選擇，而對付伽尼爾特的時候，星辰的力量完全斷絕了。」

拉尼爾默默地瞥了一眼卡爾。

「……什麼？」

無論怎麼想，這份契約的內容都有問題。只是沒有履行契約，就讓星辰的代理人，甚至連古代龍之魔法師都出現了？還要「處置」他？

因爲與星辰交易的案例極爲罕見，而且他也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東西值得以這種約束爲代價來換取。

（難道……他已經先收取什麼好處了嗎？）

「先讓開，拉尼爾。」

「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事先收了什麼，但放棄吧。放棄它。把收到的東西吐出來，然後解除契約。無論怎麼看，這個條件都很奇怪吧？解除之後，我們再從頭開始談判。我會幫你……」

卡爾默默地搖了搖頭。

拉尼爾煩躁地大吼。

用星辰之劍砍斷鎖鏈後，卡爾拍拍身子站了起來，直視着眼前注視着自己的古代龍之魔法師。

＊ ＊ ＊

卡爾短促地嘆了口氣。

「那是不可能的。」

「那到底是什麼……不，算了。」

「初代勇者大人曾說過。」

「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拉尼爾也知道存在這種形式的約定。這是一種通過附加強力的約束來最大化交易所得回報的契約形式。

「你想做什麼？卡爾·託賓。」

「……」

「該死！你得讓我瞭解狀況，我才能幫你啊！」

「……收了。」

不知何時，卡爾的手中已握着星辰之劍。

「……」

「你覺得有可能嗎？」

「我覺得有可能。」

卡爾淡淡地說道。

「因爲你們也不佔理。」

卡爾回想起契約的內容。

契約上充斥着各種條件和約束。

但歸根結底，它的核心是交易。卡爾向星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星辰回答說，只要他能通過兩項試煉，就會答應他的要求。

而第一個試煉就是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在克服試煉的過程中，星辰會與我合作。只要我遵守約定，星辰就會賦予我相應的力量。它明明就是這樣說的。」

「但是，」

卡爾說道。

「我僅憑一己之力就突破了試煉。如果你有在看的話，應該知道吧？」

爲了對抗死亡之劍，卡爾長久以來積蓄着星光。然而，最終迎來死亡的瞬間，星辰卻沒有給予任何幫助。卡爾僅憑藉自己的力量和技術對抗死亡。

「星辰也沒有好好履行契約。」

「不是嗎？」

卡爾拋出疑問。

約爾曼沉默地看着卡爾。那視線望向卡爾身後的拉尼爾，一位同樣獲得了引渡者資格的人物。

引渡者的視線無法輕易避開。

「……真是麻煩。」

古龍嘆了口氣。

恐懼、憤怒、後悔。

約爾曼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什麼？」

卡爾苦笑了一下。

「真是藏了一堆祕密，混蛋。」

「話說回來，人類。」

他有一種被排擠的感覺。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拉尼爾聽到動靜，轉過頭去。

意識到自己被召喚到與想像中截然不同的舞臺，約爾曼再次長嘆一口氣。接着轉過頭，重新看向卡爾。

「全部。」

「喂，薩菈……？」

詛咒之龍噴吐出焚盡一切的烈焰，將騎士們吞噬殆盡。

「那不是你該拜託的事嗎？」

沉默了一會兒的卡爾再次開口。

卡爾看着改變了的朋友說道。

卡爾沒有理會拉尼爾的抱怨，穿過門走了進去。拉尼爾看着他的背影，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但轉念一想，應該也要有人留下來報告情況，於是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你到底有哪件事是好好做的？我不是說過了嗎？在確定的事情上再呼喚我。我又不是什麼中間人，這算什麼……」

拉尼爾微微張開嘴巴。

「如果你希望的話，就照你說的做吧。」

「好吧，我聽說了，是個合理的提議。如果變更的條件合理，我會同意。」

他看見柯蘿爾爲了對抗翱翔天際的詛咒之龍，不惜燃燒星光之力。他也看見了騎士們爲了守護柯蘿爾，前仆後繼地湧向巨龍。然而，貝爾諾亞也見證了這一切努力化爲泡影的瞬間。

「說說你的要求吧。」

「無所謂了，全部。」

「我們下次再見吧。到時候……」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你在這裏啊？」

話說到一半，約爾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拉尼爾根本來不及阻止。

神射手，蕾米婭。

接着，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通往巨龍都市的道路打開了。在道路的另一端，可以看到約爾曼居住的星辰謁見廳。

「你也問得太直接了吧？」

古龍率先穿過通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有邊揍人邊說對不起的魔法師，那把道歉延後的人也可能存在吧？」

「肉體的主導權給你也可以。但是，意識的主導權我想拿走。」

「我一直都在這裏啊。」

緊隨其後，卡爾正準備邁步，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拉尼爾站在那裏，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曾經以爲，如果能將所有感情都閹割掉，就能成爲像拉尼爾一樣的超人。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卡爾像是釋懷般地笑了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拉尼爾。」

「你要去哪裏啊？」

就在卡爾穿過的通道即將關閉的瞬間，薩菈衝進了通道。吞噬了薩菈的通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也等下次再說吧。」

「哪有把道歉延後的道理？」

「……你到底簽了什麼契約，就不能告訴我嗎？」

「噗！」

「爲什麼大家都叫你拉尼爾？難道你就是拉尼爾？看卡爾的樣子，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就在拉尼爾準備帶着薩菈離開的時候。突然，有人從拉尼爾身邊掠過。粉紅色的頭髮遮住了拉尼爾的視線。

拉尼爾尷尬地聳了聳肩。

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合理的要求。好吧，我同意。」

約爾曼的頭頂上閃爍着星光，但他嘟囔着「你安靜點」，無視了星辰的聲音。

「幹嘛？」

貝爾諾亞親眼目睹了一切。

＊ ＊ ＊

「剩下的事進去再說吧。我還有其他事要單獨告訴你。進來吧。」

「到時候，我應該就能向你道歉了。」

她眨着眼睛看着拉尼爾。

「等等，關於感情的部分也全部嗎？」

火焰轉瞬間化作灼熱的光束，貫穿了柯蘿爾的側腹。

「柯蘿爾！」

貝爾諾亞不顧一切地斬殺蜂擁而至的食屍鬼，終於來到柯蘿爾身旁。此時的她，正倒臥在血泊之中。貝爾諾亞來不及多想，立刻將柯蘿爾揹負在身，轉身逃離。

十指、雙臂，甚至連斷裂的指骨，他都毫不猶豫地燃燒殆盡。

貝爾諾亞竭盡所能地奔逃，只爲了一線生機。

他揹着柯蘿爾，在食屍鬼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躲過天空中詛咒之龍的吐息。然而，即使拼盡全力，也終究迎來極限。

「喀啦！」

爲了閃避灼熱光束，貝爾諾亞扭曲了自己的雙腿，將所有的一切都壓榨殆盡。如今的他，再也無法逃離。因爲，他已經無法站立，只能在地上爬行。

貝爾諾亞望着倒臥在地的柯蘿爾。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柯蘿爾身邊，用斷裂的雙臂將她擁入懷中。她的身體冰冷無比，臉色蒼白如紙。貝爾諾亞低頭看着自己擁抱柯蘿爾的雙手。

「啪嗒、啪嗒。」

鮮紅的血液不斷滴落。

那不是他的血。

是柯蘿爾的血。失血量大得驚人。貝爾諾亞的指尖微微顫抖。各種想法在他腦海中閃過，就在此時，柯蘿爾緩緩睜開了雙眼。

「貝爾⋯⋯諾亞。」

「柯蘿爾！」

「放⋯⋯放開我。」

她虛弱地推開了貝爾諾亞。

柯蘿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鮮血從傷口中湧出，染紅了雪地。

「柯蘿爾，你⋯⋯。」

柯蘿爾抬起頭。

貝爾諾亞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

這就是貝爾諾亞的生存之道。

而且，貝爾諾亞也聽說過他的真實身分。

他彈了一下手指。

「那東西。」

數百個魔法陣瞬間佈滿了整個區域。

「你聽得到吧。」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柯蘿爾身上。

「⋯⋯嗯。」

儘管汗如雨下，她的目光依然堅定地望向盤旋在天空中的詛咒之龍。她捂着側腹的傷口，顫抖的指尖試圖勾勒出法陣的軌跡。

「只要一凝聚魔力就會立刻反應的傢伙？你會死的，真的會死。」

「住手！」

「你要對付那東西？」

望着這個站在此處的勇者少女。

「我必須阻止牠。」

對貝爾諾亞來說，生存是至高無上的準則。遇到危險就逃，打不過就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我不能逃。」

「因爲是勇者啊。」

「快逃！」

「必須逃！我們贏不了，根本不是對手！」

「就算這樣，我也必須戰鬥。」

「你看得到吧。」

「嘰——」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期待着她能做些什麼。柯蘿爾無法迴避這些目光，一如過去的某個勇者那樣。

以瘋狂打破界限，超越凡人的存在。

貝爾諾亞一把抓住正要聚集魔力的柯蘿爾的手指，大喊道：

貝爾諾亞聲嘶力竭地吼道。

「說好的會晚點到，果然變成這樣了。」

腳步聲在雪地上清晰可聞。貝爾諾亞緩緩地抬起頭。只見一名身穿古老樣式長袍的青年站在那裏。

就在他想要朝柯蘿爾大吼的瞬間。

狂人，凱爾哈姆。

柯蘿爾伸手指向某處。那裏，逃難的人們驚慌失措，騎士們奮力抵擋着食屍鬼的進攻。

「我⋯⋯」

毫無感情的聲音。貝爾諾亞曾在某處聽過這個聲音。名爲爾提亞，曾在埃夫利亞停留的教授。

柯蘿爾推開貝爾諾亞。

那不是勇者的行事風格。

亡國魔法師。

一道灼熱的光束掃過柯蘿爾方纔站立的位置。堆積的雪瞬間融化蒸發，露出滋滋作響的地面。

貝爾諾亞猛地抓住柯蘿爾的後頸，阻止她繼續施法。他用斷裂的雙腿支撐着身體，用力將柯蘿爾拉倒在地。

聲音聽不出任何高低起伏。

「我也來參一腳吧。」

「你會死的！」

然而，

「黑龍的崽子嗎？聽說被埋葬在古城裏了，看來還是被複活了啊。不用說，肯定是那個瘋女人的傑作。」

貝爾諾亞跨過柯蘿爾，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