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異類之塔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365 字
魔法學會議的象牙塔有五根支柱。
五根支柱支撐着象牙塔。
負責這些支柱的人都是偉大的學者。
是曾在魔法學界寫下輝煌一頁的學者們。
他們在繪製迴路時充滿了自豪。
迴路是寄給星辰的信件。
寄給偉大星辰的迴路必須是美麗的。一筆一劃都必須傾注心血。即使是看似漫不經心的直線,也必須蘊含着美感。
對他們來說,迴路就是一幅畫。
如果說魔塔的最終目的是開發新的咒文,那麼魔法學會議的最終目的就是繪製出最美的迴路。
(古代龍之魔法師創造的300多個迴路。)
以這些迴路爲基礎,創造出足以留名青史的藝術性迴路。這與追求實用性的魔塔魔法師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統領這些追求藝術的學者們的首領,
身爲象牙塔五根支柱之一的託格倫,此刻正因爲要剋制自己不斷飄移的視線而汗流浹背。
……按理說,在象牙塔內,託格倫是無需如此小心翼翼的。然而,他之所以如此坐立不安,是因爲……此刻象牙塔來了一位貴客。
一位闖入支柱們會議室的人物。
雖然並非象牙塔的五根支柱之一,卻憑藉着出色的解讀能力和對迴路的鑑賞力,獲得了榮譽支柱的頭銜。
(……這位大人爲何會來此?)
他完全摸不透對方的來意。
生來就如此尊貴的大人,爲何會屈尊降貴來到這種地方?如果要猜測原因,可能性最高的只有一個。
(……是想見拉妮婭教授?)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象徵性的顏色。接着,吸引他目光的是少女稚嫩的外表。
它承載着魔法師一生的經歷。
少女結束了簡潔明瞭的說明。作爲一個問題,它的價值已經毋庸置疑了。
會議室的天花板翻轉過來。
他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還是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她不像其他魔法師那樣散發着陰沉的氣息,反而像個文靜優雅的少女。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是爲了見一見最近聲名鵲起的拉妮婭教授嗎?但這一點也無法確定。以那位大人的身分,如果只是想見某個人,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託格倫一邊展開事先準備好的問題,一邊在心裏暗暗咋舌。
在門外,學者低頭行禮,在他的引領下,一位少女走進了會議室。
「嗯……」
僅憑這一個原理就能夠解開這個問題。與其說它是一個難題,不如說……它更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它是一個學習工具。
乍看之下,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迷宮。
迴路的解析和啓動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第一印象還不錯。
(與其說是年輕魔法師的迴路……)
(最基本的原理。)
其他支柱們也一樣。
片刻後,門開了。
「歡迎來到象牙塔,拉妮婭小姐。」
她的說明並不冗長。畢竟,他們也都清楚這個問題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完成度。
就能成爲一道難題,一件藝術品。只可惜它缺少了那最後的點綴。
眼前這個迴路所展現的人生並不順遂,如同飽經風霜、棱角分明的懸崖峭壁。
託格倫搖了搖頭,將雜念拋諸腦後,然後向敲響會議室大門的學者說道:
然而,這種簡潔在支柱們眼中,就像是在欣賞一件未完成的藝術品。
完美的迴路。簡潔無比的迴路。
如果再多加一點回路的裝飾……
(應該說是太完美了。)
灰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眸。
(這麼年輕的魔法師,竟然能繪製出這樣的迴路?)
陶瓷的曲線很美。是簡潔的藝術品。而這種簡潔,在支柱們眼中,就像是在看着一張未經填滿的空白畫布。
不如說,它散發着一種與窮盡一生鑽研魔學的魔塔長老相似的氣質。託格倫眨了眨眼,開口說道:
少女終於開口了。
因此,解析迴路的學者們只需觀看回路,就能讀懂繪製者的習慣,預測他所走的魔法道路。
最終,他心中只剩下滿滿的疑惑。
總覺得,還差一點。
原本如同展示星象圖的天花板上,赫然出現了事先準備好的問題迴路。
(這問題的程度都能直接刊登在學術期刊上了。)
然而,它的解法卻出奇地簡單。
(如果再多加一點修飾……)
(總覺得……)
迴路是魔學的精髓。
(……真是崎嶇不平啊。)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幾根柱子突然撞到了桌子上。
「請你簡單地說明一下問題的解析和解法。」
(這……簡直就像是在看過去灰色魔法師的迴路一樣。)
然而,託格倫卻遲遲沒有開口。
「讓她進來。」
(真是令人費解。)
如果說魔塔的魔法師們精通於迴路的啓動,那麼象牙塔的學者們則是在迴路的解析方面有着獨到的見解。
如同雪白的陶瓷一般。
他們摸着下巴,觀察着迴路。
作爲問題的價值很高。可惜的地方在於迴路。當然,迴路本身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灰色魔法師還是候任魔塔主的時候。
「好的,那麼……」
如果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想必會大喫一驚,然而,少女卻面不改色,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好年輕。)
讓人聯想到的藝術品是陶瓷。
「……以上就是我的說明。」
象牙塔經常與他發生衝突。並不是因爲他不討人喜歡。只是,大家不明白爲什麼他不多花點心思,去完善那些明明只需稍加修改就能完美的迴路。
(現在也是一樣。)
這個迴路,和當時的迴路如出一轍。
對於象牙塔的學者們來說,這樣的迴路簡直是一種折磨。
(年輕人這麼早就這樣……)
究竟還會有多少迴路,在還未成爲藝術品之前就被消耗殆盡?想到這裏,支柱們紛紛發出嘆息。最終,託格倫代表大家開口了。
「說明得很完美。作爲問題的價值也很高。但是,拉妮婭小姐?」
託格倫指着迴路。
「就是這個部分,這個部分。能請問一下爲什麼用單線處理嗎?」
「因爲這樣比較簡潔。」
「但是,如果這樣再加點裝飾……」
「我學習到的迴路,是以簡潔爲美。」
「到底是誰教導出這種……。」
是哪個瘋魔法師教的?
託格倫正想這麼說,卻猛地捂住了嘴。因爲少女的名字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也就是特里阿蘇家族的養女。
養育出那位灰色魔女的羅塞爾,正是這位少女的師父。就算身爲象牙塔的支柱,也不能誹謗賢者羅塞爾。
「……雖然不知道是哪位了不起的魔法師,但至少學術期刊上的迴路,稍微修飾一下會不會比較好?」
他語氣和緩地說,同時觀察着少女的反應。幸好,她似乎沒有生氣,只是歪着頭,一臉不解。
她有着象徵王族的白金色頭髮和金色眼眸,開口說道:
想說只要添增上去就會變成美麗的迴路。
然而,當他確認說話者的身分後……託格倫便毫無怨言地閉上了嘴。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理由感到不悅。在場有一個人,不需要對支柱展現應有的禮數。
「有這個必要嗎?」
「是很棒的迴路。」
託格倫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她開口說話了。
「繼續說。」
「我說的是,迴路很美。爲什麼都沒人回答?你們這些人剛纔不是還嚷嚷着這個迴路有什麼不足嗎?」
完全不知道退讓。一旦開口說話,就要把某個人撕碎才肯罷休。
——委婉一點說,就是直來直往……
然而,有人打斷了他的話。
貴族之間甚至流傳着這樣的話。
——儘量避免與第一公主發生爭論。
* * *
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厭倦。
——說得難聽點,有點……有點……非常,說話刻薄,天生就像戰士一樣。
「如果把畫紙填滿,不就會成爲更加美麗的藝術品嗎?這是一個即將完美的迴路。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不把它完成……」
「當然,一味追求實用性而失去美感的迴路,不過是垃圾罷了。我作爲魔法協會的一員,也贊同各位的意見。然而,這個迴路不同。」
「公主殿下,這個迴路就像一張潔白的畫紙。畫紙雖然乾淨漂亮……卻像一件未完成的藝術品。」
簡直是瘋了。
(看來我得好好教導她一番。)
「總是聽膩了這些話。真沒意思。我可不想聽這種話。」
想反駁公主的話。
打斷託格倫的話,她託着下巴。
「關於迴路的部分……。」
第一公主,露伊爾。
然而,卻怎麼也鼓不起勇氣。
毫不猶豫。
「雖然那些傢伙自大到令人髮指,但在簡潔和質樸這方面,還是值得學習的。」
——爲什麼不支持第一公主?
少女的語氣,彷彿在這麼反問,讓託格倫皺起了眉頭。
第一公主,露伊爾。
——你若登上王位,想必會成爲不折不扣的暴君。
天花板的角度隨之變化,一個迴路浮現在公主眼前。她指着迴路繼續說道:
支柱們也都聽說過關於露伊爾公主的傳聞。支柱們緊閉着嘴,陷入沉思。一片寂靜。
「很美。」
線條與線條之間的留白,她指着這些留白說道:
身爲王室次子的她,很早就放棄了王位繼承權。不僅沒有貴族支持她,就連她自己也不渴望王位。
這個問題的答案有很多,但大多數貴族會將原因歸咎於她的性格。
——……雖然不該這麼說,但就當作是被瘋狗咬了,低頭纔是對精神健康有益的。
露伊爾公主輕輕彈了彈手指。
露伊爾公主點點頭。
但是,身爲學者,要他卑躬屈膝實在很難。最終,託格倫作爲支柱的代表開口了。
這可是身爲支柱的自尊心問題。
我爲什麼要那麼做?
「簡潔又優美的迴路。」
「啊?那是什麼……」
託格倫繼續說道。
「你的想法是這樣嗎?」
「這並非能力不足以至於無法修飾,而是能夠做到,卻選擇不去做。各位明白其中的區別嗎?」
擁有如此可怕傳聞的人物。
——感謝你放棄了王位。
託格倫對此感到不悅。即使同爲支柱,打斷彼此談話也是有違禮儀的行爲。
「在我看來,你們需要學習魔塔魔法師們的做法。」
(與第一公主作對真的合適嗎?)
……能夠做到卻不去做?
這對支柱們來說是無法理解的事情。看着眨着眼睛的支柱們,露伊爾公主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追求美的方式並不只有一種。世上美好的事物千姿百態,這個人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追求美罷了。」
她的目光落在拉妮婭身上,看着這位灰髮少女,露伊爾饒有興致地笑了。
「這個人所追求的美是簡潔。她剋制了可以表現的東西,追求的不是華麗,而是簡約;不是喧鬧,而是沉靜。」
唰,露伊爾公主的食指劃過迴路的曲線。
「也就是說,她明明可以追求華麗,卻沒有這麼做。」
她輕撫着濃縮在單一線條中的盧恩文字,說道:
「能夠將事物概括、濃縮,就表示也懂得如何將其展開。」
撫過盧恩文字的手指指向拉妮婭,公主問道:
「你能做到嗎?」
少女點點頭作爲回答。
「做給我看。」
拉妮婭用手指觸碰迴路。
唰啦。
單一的線條被拆解,填滿了留白。
被拆解的文字在線條與線條之間的留白處綻放,如同花朵盛開一般。
唰啦,唰啦唰啦。
隨着她的手指舞動,迴路變得更加華麗,規模也隨之擴大。原本只有一張紙大小的迴路,如今已佈滿整個天花板。
隱藏在簡潔之中的精巧,
「算了,要不要把這個問題刊登在學術期刊上,就由你們決定吧。是要追求華麗,還是追求簡潔……由你們自己選擇。」
不管怎麼想,都沒有理由叫我過來啊?
(……她爲什麼叫我過來?)
她自顧自地說完,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
我還來不及反應,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公主就繼續說道。
過了一會兒,少女像是畫上句號般,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停了下來。迴路完成了。少女將裝飾華麗的迴路獻給了公主。
——第一公主,露伊爾殿下……是個有點特別的人。非常犀利……。
它們目睹那繁花盛開的美麗,不禁嚥了咽口水。
「看到了嗎?」
「不,公主殿下,那是……。」
——她說了什麼?
難道是我的迴路讓她很滿意?但如果是這樣,剛纔當場說就好了啊。
「哼。」
「……啊?」
「……」
——她說像你這樣的笨蛋都能成爲勇者,看來這世道真是要完蛋了……。
「看到了就說看到了,爲什麼不說話?你們是啞巴嗎?非要本公主親自撬開你們的嘴才能說話嗎?真是無禮至極。」
「事情就到這裏吧。」
以及潛藏在精巧之中的華麗,
嗝。
「……。」
「……看到了。」
「不用辯解了,聽起來真可憐。」
* * *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
(第一公主,露伊爾。)
眼前的公主突然間變得親切起來,甚至讓我產生一種和老朋友重逢的感覺。
(好感度上升了?)
她打了個響指。
「教授,借一步說話。」
我突然間與公主單獨面對面,不禁嚥了咽口水。眼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我一點也不想喝。
「我覺得活着真他媽的煩。」
「請問,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既然看到了,就應該明白了吧。」
「一羣沒見識的東西,還敢皺着眉頭?象牙塔的水準也不過如此。」
彷彿刊登與否早已是定局,公主站起身,轉頭看向少女。
這是公主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嗯?那是什麼意思?
我努力回想關於她的一切資訊。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卡爾曾在營火旁說過的話。
支柱們眨了眨眼。
此刻展露無遺。
公主輕輕一笑。
「我爸在政治方面或許還算有點能力,但他最大的缺點就是到處留情。而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就是這個缺點的最佳體現。」
——我拔出星劍,被承認爲勇者的時候,我有幸見過她一面,是一位非常、非常特別的人。
啊?
「這……這……」
公主的護衛騎士將花園裏的人全部趕走後,遵照公主的命令離開了。
象牙塔中層的人工花園。
公主看着這一幕,笑了出來。那抹笑容中帶着一絲嘲諷,朝向了柱子們。
我揚起嘴角,笑着問道。第一公主輕啜了一口咖啡,開口說道。
我認識的王室成員,也就只有二王子和四公主而已。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聽什麼啊。
「一想到我爸和我哥,我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煩躁得要命。尤其是,我哥那副德性一天比一天嚴重,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這……這……」
「教授,你知道嗎?」
她用一種彷彿在看垃圾的眼神望着遠方,繼續說道。
「精神病、偏執狂和瘋狂,如果以1:1:1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會得到一個像我哥那樣的人,也就是這個國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是,是嗎?」
「所以,教授,我想跟你談談我哥的事。」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閉嘴聽我說。本宮不是正在說話嗎。」
這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像被當頭棒喝一般,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來。
* * *
作者的話
寫得快,所以很快就發出來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