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凱旋，歸途0;21;

「那座神殿要怎麼辦？」

卡爾指着身後。

魔王曾居住的巨大神殿，位於大陸的盡頭，周圍是一片黑色荒野。卡爾指着它們，輕敲着自己的劍柄。

「要把它摧毀嗎？」

「不用，放着吧。」

拉尼爾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曾經許下一個承諾。」

「承諾？」

「對，承諾。所以我想至少留下這個地方。」

拉尼爾望着陰影神殿。

是因爲雲層遮蔽了陽光，還是因爲高聳的柱子投下了陰影？陰影神殿周圍的陽光比其他地方都要微弱。

這裏很適合不習慣光線的人居住。

拉尼爾直覺地認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如果被星辰遺棄的人們再次降生……這個地方無疑會成爲他們的歸宿。因爲對他們來說，這裏就像故鄉一樣，是他們的主子化爲灰燼，長眠於此的地方。

「走吧。」

拉尼爾轉過頭。

她望着前方，邁開了步伐。

＊ ＊ ＊

回到王國的路途遙遠。

陰影神殿位於大陸的盡頭，而王國則位於大陸中心附近……即使是超越凡人的兩個人，要步行到達王國也是相當困難的。

「看來還是得乘坐魔車。走路的話距離太可怕了。而且我快累死了。」

拉尼爾抱怨道。

「腿好酸、手好痛、腳踝好像要斷掉了。」

在戰場上，每當卡爾耗盡所有星光，倒下的時候，拉尼爾都會抓住他的腳踝，橫跨戰場。他的後腦勺撞到石頭的次數至少也有兩位數。

「回去後，我們四個人要不要久違地聚一聚呢？」

「有的。你要是敢躺下，我就抓着你的腳踝拖着你走，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在與伽尼爾特戰鬥時留下的傷勢還沒痊癒，又與魔王展開了激戰。在那場戰鬥中，她過度使用對身體造成負擔的魔法，所以全身疼痛也是理所當然的。

終於可以坐着走了嗎？舒舒服服地？

我能怎麼辦呢？

閒聊着這些瑣事，兩人走了好長一段路。太陽下山後，他們升起營火露宿；太陽昇起時，便又馬不停蹄地趕路。

「一言難盡，不過她沒事。那個契約的內容有點複雜，細節你之後再親自問她吧。」

看來反作用力真的很強烈。拉尼爾指着卡爾無力的右手，開口問道。

拉尼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望向荒野的中心。那裏插着一把劍。那是伽尼爾特留下的唯一物品，也是卡拉德利克的遺物，卡魯特曾說過將來會來取回它。

拉尼爾短促地嘆了口氣。

卡爾稍微和拉尼爾拉開了一點距離。拉尼爾沒有注意到卡爾的小動作，只是不停地嘆氣，發出撒嬌似的抱怨。

「我不會揹你的。」

卡爾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喔。」

我的背大概會被她打爛吧。

「也是。薩菈。」

拉尼爾笑了。

「卡爾？看着我。」

「……她沒事吧？我聽加魯迪說，她的記憶好像也出了點問題。」

「這傢伙好像完全沒有自覺……」

「沒有馬上啦，但我打算儘快回去。不能再給那些傢伙時間胡作非爲了。」

拉尼爾一邊碎碎念，一邊踢着路邊的石頭，我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還有其他的理由。如果讓薩菈知道我揹着現在「這副模樣」的拉尼爾……

說起來，他剛剛和魔王戰鬥的時候，好像真的只用了左手？

「這個嘛，你得去拜託薩菈纔行。」

一望無際的荒野上佈滿了劍痕，拉尼爾建造的魔塔遺蹟也散落在那裏，還有逆天時被拋擲的碎石散亂一地。

「這東西的味道還是一樣糟糕透頂。」

「接連和伽尼爾特和魔王交手，會累也是正常的。」

「喂，你躺下的時候我背了你多少次？這傢伙忘恩負義……」

「你的手臂治得好嗎？」

「卡爾？」

「……」

死亡寂靜之地，蓋赫泰。

想到這裏，卡爾的背脊不禁冒出一陣冷汗。

「這裏的景色真壯觀。」

卡爾輕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右臂。

「那就好。」

「……嘖。我有那樣做嗎？」

「魔車只要注入魔力就會自動行駛……」

「又不是爲了味道才喫的。」

「說起來，我們好像有魔車來着？」

「揹我？……我可是清楚地記得，每次都是抓着我的腳踝，把我拖着走的，你從哪裏學來的胡說八道？」

卡爾愣了一下，看向拉尼爾。

他們應該是搭乘魔車來到這裏的。

「我現在只想躺下。」

我這個有自覺的人，只能自己劃清界線了。

「好好休息的話，應該可以好起來。雖然這段時間會很辛苦。」

「沒看到我手臂抬不起來嗎？」

當然，卡爾知道現在這副樣子裏面的人是拉尼爾。所以他現在對拉尼爾一點私情都沒有，對天發誓，真的連一丁點都沒有……但那只是卡爾自己的想法，在別人眼裏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尼爾抱持着這樣的希望，加快了腳步。隨着離放置魔車的地方越來越近，她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嘴角甚至泛起了微笑。

他們以沒有味道的長方形戰鬥糧食果腹，就這樣走了兩天，終於抵達了蓋赫泰。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累？」

「……你馬上就要走嗎？」

「要多久？」

「太過份了吧？」

然而，事與願違，荒野的盡頭只有一輛支離破碎的魔車。一塊巨大的落石像是從天而降，將魔車壓得粉碎。

「……」

拉尼爾沉默地看着卡爾。

那塊落石很明顯是逆天時被拋擲的。

「……真是抱歉啊。」

卡爾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就在兩人對着被摧毀的魔車唉聲嘆氣時。

轟隆隆。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車輪滾動的聲音。

卡爾和拉尼爾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遠處有許多魔車正朝着他們駛來，魔車上掛着騎士團的標誌。

「發現目標！」

「停止前進！」

等到魔車靠近後，他們聽見了這樣的聲音。隨後，魔車發出刺耳的聲音停下，騎士們也紛紛從車上下來。他們是爲了迎接拉尼爾歸來而派出的搜索隊。

「哇啊。」

拉尼爾看着這些看起來就十分舒適的豪華魔車，發出了讚歎。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魔車，想到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去了，拉尼爾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前來迎接，請問你有受傷嗎⋯⋯。」

正走向拉尼爾的騎士們突然停下腳步。

他們看着站在拉尼爾身旁的卡爾，紛紛眨了眨眼。因爲他們並沒有接到報告說這裏除了拉尼爾以外還有其他人。

「啊，我⋯⋯。」

卡爾還沒開口，騎士們的眼睛就瞪大了。他倒抽一口氣，接着向卡爾行禮。

因爲那是最接近神祇的存在居住的地方，所以它是神殿；也因爲那是那位存在所坐的王座所在，所以它也是宮殿。

正是敲響勝利的鐘聲，凱旋而歸的時刻。

卡爾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認出卡爾的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敬禮，卡爾慢慢地閉上了原本張開的嘴。拉尼爾靜靜地看着卡爾的側臉，隨即噗哧一笑。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開始行動了。

「感覺不錯吧？」

將衆神拉下神壇的人類。

終結了衆神時代，並在天空刻下唯一法則，開創人類時代的魔法師。

如同拉尼爾凝視着星辰一般，星辰也同樣注視着拉尼爾。

拉尼爾咯咯地笑了出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一次，無論是誰，他都不會再拱手相讓。

屹立不動的神祇。

「是前任勇者，卡爾·託賓大人！」

站在那裏的，並非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僅僅是一位被稱爲約爾曼的男子。爲了自己心愛的女子，撕裂天空，將天空中閃耀的萬千星辰拉下凡塵的傲慢人類。

他望着動盪的天空中，那由星辰組成的圖案，那一天，他和她一起，在那片天空中刻下的星辰圖案，回憶着過去。回憶着遙遠的過去，回憶着自己的時間永遠停滯的那一天，約爾曼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星辰的代理人。

在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這位最古老的魔法師打破了自己定下的法則，緩緩起身。

那是他僅存的全部。

並沒有真的揚起來。

世人並沒有忘記卡爾·託賓。

那是距離天空最近的古老都城。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笑了。

古代龍之魔法師。

拉尼爾登上即將前往帝國，不，是卡爾特迪亞的魔車，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向天空。儘管烈日當空，拉尼爾的眼中卻映照着星辰的光芒。蔚藍天幕上的星辰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還裝什麼呢。嘴角都揚起來了，你。」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景象嗎？」

隨即，她向前邁了一步，開始向詢問狀況的騎士們說明。魔王和死亡之劍已經被消滅，討伐隊也正從大陸的另一端返回。

轉頭一看，拉尼爾正忍着笑意。

白金神殿，或者說白金宮殿的王座上，古老都城的主人微微眯起雙眼。他單手托腮，目光望向虛空，瞳孔中閃爍着金色的光芒。那雙洞察世間萬物的龍眼，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所有的災難都已消失，狂人化爲齁粉，魔王與漆黑的天空一同燃燒殆盡。騎士們聽到她的話，爆發出歡呼聲。他們高喊着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和卡爾·託賓的名字。

天空中，那獨一無二的星辰圖案。

拉尼爾輕輕地拍了一下卡爾的肩膀。她用只有卡爾才能聽見的微弱聲音說道。

「這是人類的勝利。」

沿着神殿的溝壑，流淌在整座巨龍之城的白金色水道劇烈地翻騰起來。始於神殿的震動，迅速蔓延至整座城市。漫過水道的水流，開始流向數萬年來從未有水流經過的某條水道。

當他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

沒有忘記他建立的豐功偉業。

坐在神之座上的人類，仰望着天空。

流淌的水流最終化爲星辰。

即使他沒有穿着勇者的制服，即使象徵着勇者的星辰之劍的碎片已經全部消失，即使他離開戰場已經有一段時間⋯⋯。

所以，她說。

由女神最古老的坐騎，如今連名字也已失傳的某條巨龍守護，因此被稱爲巨龍之城的城市。在那座城市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由白金打造的神殿。

人類取得了勝利。

「你⋯⋯。」

「所以。」

那是將所有神祇拉下神壇的那天，約爾曼親手從天空中摘下的，屬於自己的星辰。伴隨着閃耀的星辰，魔法師的神，不朽的神，剝奪衆神神格的屠戮者，緩緩睜開雙眼。

漫長的鬥爭結束了。

「……」

人們無從得知，應該稱呼它爲神殿，還是宮殿。或許，兩者皆是恰當的稱呼。

「⋯⋯幾年前已經看過無數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