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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對這位人際關係狹隘到極致的孤傲魔法師而言，卡爾·託賓是特別的存在。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他已是同鄉中唯一還活着的人了。

他是那座化爲灰燼的村莊裏唯一的倖存者。

也是唯一記得身爲魔法師之前的自己的人。

因此，拉尼爾唯獨對卡爾表現得比較輕鬆，打從他們一起踏上旅程之前就是如此。在衆人面前，拉尼爾是受人尊敬的魔塔主，但在卡爾面前，他就像個愛開玩笑、說話有點粗魯的少年。

那段時光真的很開心。

不，應該說，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段快樂的回憶。拉尼爾看着眼前的卡爾，接着又看了看如今的自己。

時間過去了很久。

隨着時間流逝，許多事物都已改變，而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也不再是自己認識的卡爾了。那個曾經憧憬英雄、高喊着要打倒魔王的少年，如今已不復存在。

咯吱。

拉尼爾無法平靜地面對改變後的卡爾。即使他努力壓抑着對這個混蛋的情緒，但與他面對面時，怒火還是油然而生。拉尼爾本想破口大罵，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呼，

他短促地深吸了一口氣。

拉尼爾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煩躁地撥開自己的頭髮後，邁開步伐。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卡爾面前。

「好久不見了。」

「……」

自己都主動釋出善意了，對方卻連握手的想法都沒有，還瞪着自己。真是個沒教養的傢伙。

「拉尼爾呢？」

卡爾開口了。

「拉尼爾在哪裏？他還沒來嗎？」

「卡爾，你爲什麼對她那麼兇？」

「什麼令人不快？」

「因爲她像拉尼爾。我以爲有可能是她。雖然她說自己不是，但我也只是抱着懷疑的態度。」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你的老師呢？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他也會來這裏吧。」

無論問多少次，卡爾都沒有回答。

看到了吧，我之前說什麼來着？

「……什麼？」

薩菈眨了眨眼睛。

卡爾的語氣讓拉尼爾感到一絲違和感。

卡爾粗暴地甩開了他的手。

「拉尼爾那傢伙命令你在我面前這樣做的嗎？從上次開始你就表現得太明顯了。」

「她絕對不是拉尼爾。」

「令人不快，停止。」

拉尼爾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不知所措。

「她在假裝成那個人的樣子，演着不適合她的戲。而且，她甚至沒辦法好好地扮演那個角色。」

拉尼爾不耐煩地吼道，伸手抓住卡爾的衣領，想把他拖走。然而，卡爾猛地抓住了拉尼爾的手腕。

但卡爾無視了他的指示。

「我想問的是你。」

就在你面前啊，混蛋！

薩菈和卡爾並肩走着，小心翼翼地問道。

卡爾眯起眼睛，語氣尖銳地說道。

「演什麼戲？」

真是無法理解的思考模式。

「放手。」

「不是。」

「那傢伙是在裝的。明明就不是她，卻要裝成那樣。是想把我搞糊塗嗎？真搞不懂她的意圖。」

卡爾沒有再說話。

薩菈感到困惑，反問道：

這不像是在演戲。卡爾是真的對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爲什麼？上次見面時，他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那你一開始爲什麼會感興趣？」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在說什麼鬼話？

拉尼爾勾了勾手指，示意卡爾跟着他走。

＊ ＊ ＊

他好像完全失去了興趣，隨手推開拉尼爾，朝薩菈走去。拉尼爾轉過頭，看着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卡爾。

「喂，我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有什麼地方搞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卡爾似乎真的很不悅，冷冷地說道。

然而，卡爾卻說：

「所以說，叫你跟我來！」

拉尼爾彷彿腦袋被重重敲擊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完全不明白卡爾在說些什麼。

拉尼爾看着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痕跡，然後再次轉頭看向卡爾。

「跟我來。」

拉尼爾真想這樣回嗆他，但他意識到周圍還有其他人在。他可不想在衆多戰士的注視下暴露自己的身分。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絲毫不顧慮身後跟着的人。薩菈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什麼意思？」

「她不可能是拉尼爾。」

太奇怪了。

薩菈看着這樣的拉尼爾，搖了搖頭，用口型說道。

「因爲令人不快。」

卡爾沒有說話。

「我的意思是，別再演這出不適合你的戲了。」

「……演戲？」

他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卡爾不停地喃喃自語，

彷彿着了魔一般。

＊ ＊ ＊

白夜城的客房內。

拉尼爾看着自己手腕上留下的指印，

回想起卡爾對自己說過的話。她越想越覺得疑惑。

「瘋了嗎？」

真的是瘋了嗎？

卡爾突然間毫無來由地演戲，還胡言亂語，拉尼爾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反應。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

「真是被擺了一道。」

情況變得相當棘手。

拉尼爾來北方時，一直在想的是什麼時候該向卡爾表明自己的身分。他認爲卡爾也一定在懷疑自己的身分，只要說出來就行了。

然而，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前提就錯了。

卡爾堅信自己和拉尼爾是兩個不同的人。而且這種想法根深蒂固。拉尼爾完全不知道他是根據什麼做出這種反應的。

「……難道是因爲我之前僞裝得太好了嗎？」

在阿爾卡迪亞相遇時，自己信口胡謅的謊言，效果出奇地好嗎？難道自己其實很有欺騙別人的天賦？

拉尼爾也知道，這種想法有多麼荒謬。

如果自己真的擅長說謊，當初就不會在各個地方被拆穿拉尼爾的身分了。現在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吧。

（老師、卡魯特、加魯迪、貝爾諾亞、黑色魔塔主、拉克、德拉卡、凱爾哈姆、飛龍、加拉哈爾、薩菈、柯蘿爾……）

「你最近做了什麼？」

「擺着一張臭臉思考？」

拉尼爾眯起眼睛，斜眼看着薩菈。

「思考。」

拉尼爾對此感到莫名的煩躁。

三天就這樣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當然，也不可能會有什麼辦法。

雖然拉克一點也沒有察言觀色的能力，但他還是能感受到心情不好的人身邊散發出的尷尬氛圍。更何況對象是惹毛了就會把一切都摧毀的拉妮婭教授。

拉克抵達北方後，在前往白夜城的路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戰士們訓練場地一張椅子上的拉妮婭。

『其實我多少也察覺到了……』

結果他居然沒看出來。

「聽說人要是在突然之間改變，就會死掉。」

「……你在幹嘛？」

「真是的……」

薩菈看着漫不經心回答的拉尼爾，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我一直都臭着一張臉，你不知道嗎？」

「什麼也沒做。」

『前輩，你這根本是到處宣傳吧。』

「怎麼看都像是你做了什麼好事。」

拉尼爾一邊回想着那些人的名字，一邊將張開的手指一根根彎曲，卻發現已經沒有手指可以彎了，只能無奈地抹了抹臉。

「你快死了嗎？」

拉尼爾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着牆壁。過了一會兒，有人敲了敲門。隨後，薩菈打開門走了進來。

拉尼爾用眼神傳達着這樣的意思，開口說道。

「知道什麼了？」

可是，自己在卡爾面前，不是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嗎？因爲一看到那張臉就來氣，所以根本沒有要隱瞞身分的意思。

「不對啊，卡爾那傢伙爲什麼看不出來？」

「總之我知道了。」

她託着腮幫子，抖着腳，周遭瀰漫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氛。看起來心情非常不好。

「我會好好跟他談談的。就算要我在他眼前炸個塵歸塵，我也會讓他明白的。」

那些認出自己身分的人所說的話，在拉尼爾腦海中閃過。自己在他們面前做了什麼，纔會被發現的呢？拉尼爾還沒來得及細想，便喃喃自語道：

雖然在阿爾卡迪亞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說卻沒有做到，不過總之。

「話雖如此，我正忙着制定擊退死亡之劍的作戰計劃，卻得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

拉尼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嘆了口氣。

『你沒有要隱瞞身分的意思嗎？灰色。』

「所以說了，我什麼都沒做啊？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傢伙就是在遺蹟那裏了。」

的確，卡爾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對名爲拉妮婭的少女抱持着濃厚的興趣。就好像，他會對與拉尼爾有關的事情做出反應一樣。

咚，咚。

「不知道。那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你再擺臭臉，只會讓人覺得好笑，一點也不可怕。」

拉尼爾信誓旦旦地說道。

換作其他人就算了。

然後，她在牀邊坐下，看着拉尼爾。

「總會有辦法的。」

這種程度，根本算公開的祕密了吧。

（該死，竟然超過十個了……）

（嗯。）

雖然之前覺得沒被發現也挺好的，但一想到真的需要公開身分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心煩意亂。

「我會幫你們創造機會私下談談的。事態緊急，我們得趕緊準備纔行。反正卡爾應該會繼續待在北方。」

「……加拉哈爾的葬禮上呢？」

＊ ＊ ＊

薩菈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頭說道。

我活到現在竟然會被你這樣說。

「可是卡爾最近明顯表現出討厭你的樣子。他以前不會這樣的。」

薩菈嘆了口氣，走進房間。

「突然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啊？」

三天後，拉克抵達了北方。

（看起來心情很不好……？）

拉克也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在那裏，有一個身影混在戰士之中，輕輕揮舞着劍。那身影看起來很眼熟。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曾經在報紙和肖像畫中見過。

勇者，卡爾·託賓。

擁有最強稱號的勇者。

「哦……」

拉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感嘆。

正想直接走向卡爾，卻又停下腳步。因爲要和憧憬的對象說話，就必須經過拉妮婭教授身邊，而拉克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總覺得……非常……）

很危險。

咕嘟，

拉克嚥了口乾澀的口水，觀察着拉妮婭的臉色。結果正好對上了轉過頭的拉妮婭的目光。那眼神就像發現獵物的猛獸一般。

「拉克。」

猛獸開口了。

「你過來一下。」

拉克嚇了一跳，肩膀顫抖了一下。

＊ ＊ ＊

「拉克，我問你一件事。」

「什、什麼事？」

「如果無法溝通，該怎麼辦？」

「無法……溝通？」

「嗯……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原來如此，如果對方不聽人話，就先像對待野獸一樣揍一頓嗎……」

戰士們倒是給了我一些建議。

拉克一說完，拉妮婭點了點頭，示意他說說看。拉克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嗯。對方根本不想聽，一直無視我。真是讓人火大。這種傢伙該怎麼辦？」

拉克從那抹笑容中感受到了一絲瘋狂。

在老師向學生諮詢這種十分滑稽的情況下，拉克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在常理的方法都行不通的情況下，拉妮婭覺得這句話聽起來還挺有道理的。

「的確是個好主意。」

真懷疑那些戰士的腦袋是不是也都是肌肉。平常的話，拉妮婭也會一笑置之，但是……

「哦……」

拉妮婭笑了起來。

「戰士們說，如果無法溝通，那就用肢體語言來對話。他們說，只要先打一架，就能溝通了……」

「咦？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謝你的建議，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