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今後該如何是好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113 字
從地面直衝天際的劍氣,將雲層一分爲二。那道劍氣硬生生將天空劈開了一道口子。被撕裂的天空、被斬斷的烏雲。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戴斯特,過了一會兒,不禁苦笑起來。
我剛纔,到底聽到了什麼?
「那就是新誕生的災厄。」
灰色魔法師這麼說。她說,災厄的名字叫做卡爾·託賓,他被冠上了「逆天劍」的稱號。
(災厄?)
卡爾成了災厄?
這件事在常理上根本無法理解。
不過,戴斯特很清楚,「常理」這個詞彙在戰場上並不怎麼牢靠。在這個異形怪物橫行的世界裏,常理就像隨時可能崩塌的古老城牆一樣脆弱不堪。
戴斯特緩緩地轉過頭。
他將原本望着天空的視線,轉移到站在對面的拉尼爾身上。不用說也知道,拉尼爾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戴斯特心裏明白,灰色魔法師並不是那種會把這種玩笑話掛在嘴邊的人。
「⋯⋯你是說,卡爾·託賓變成了災厄?那麼,賽勒夫王國舊址那裏的,就是卡爾那小子?」
拉尼爾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抿着嘴脣。
沉默,就代表肯定。
戴斯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魔獸聚集也是因爲卡爾,你要去那裏的原因、你擁有卡爾的星光⋯⋯這些應該都和這件事有關。」
零碎的情報逐漸拼湊起來。
戴斯特一邊咀嚼着推導出的結論,一邊苦笑起來。他張開嘴,發出乾澀的笑聲。
「哈、哈哈。」
被譽爲人類的希望、最強者的卡爾·託賓。
如今,這樣的人物卻成爲了人類的敵人,將劍鋒指向人類。剛纔那道直衝天際的劍氣,如果朝着這裏襲來,戴斯特腦中根本想不出任何應對的方法。
「……是嗎?」
雖然感覺勝算微乎其微,但既然本人這麼說,他也無話可說。對話因此中斷,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中,戴斯特試探性地問了一個問題。
『我,不對,應該說你……是被魔王選中的容器。現在魔王得到了更好的容器,你對他來說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他當然會想殺了你。』
「……」
「雖然我不想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件事我必須問清楚,因爲這關係到這次的作戰。」
* * *
「是啊。」
「你也……變成那樣了嗎?」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擊退了無數次災厄,世人皆知她是灰色魔法師的繼承人。有這樣一位英雄在戰場上,騎士們的士氣自然不成問題。
「有可能。」
不,這應該是個根本不該發生的事。
「我會按照你的要求行動。雖然騎士們的士氣有些低落,但如果知道你來了,士氣自然就會提升。突擊雖然不太可能,但守住這裏應該沒問題。」
「真是瘋了。」
「我成爲勇者之後也改變了很多。而且,如果是對付那傢伙的話……我有勝算。」
「……謝謝。」
「作戰計劃已經決定了。」
拉尼爾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真是個糟糕透頂的笑話。
來自未來的自己,如此說道。
已經不是人類能達到的境界了。
世人稱呼那樣的存在爲怪物。
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這沒什麼。」
死亡之劍就是那樣的存在。
那並非人類所能及的領域,也不是個人所能擁有的力量。在如此強大的劍氣面前,數量毫無意義。世人已不再稱呼那個能以一擊支配整個戰場的存在爲劍士。
幸好,那道直衝天際的劍氣並沒有轉向攻擊戰線。原本劇烈震動的大地,也逐漸恢復了平靜。劍氣只是將天空劈開,並沒有朝着這邊襲來。
拉尼爾淡淡地說。
『現在就想要你的命。』
戴斯特喃喃自語道。
『⋯⋯卡爾的自我意識應該還存在。因爲他還沒有完全變成災厄。而且,和那時候的我不同,這個時間點的卡爾在最後關頭傷害了自己。他應該還有時間。』
雖然早就知道會這樣,但拉尼爾還是因爲這股跨越距離傳來的強烈殺意而感到一陣暈眩。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拉尼爾如此心想。這表示卡爾還沒有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戴斯特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
卡爾的目標會是你。
他會想方設法地殺了你。
「我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劍氣。雖然他一直都是個可怕的傢伙,但這次完全不同。那種規模、那種範圍的劍氣……」
戴斯特眯起了眼睛。
戴斯特短嘆一聲,粗魯地抓了抓頭髮。短暫的沉默後,戴斯特像是在組織語言,緩緩開口說道:
這句話包含了很多層意思。
『因爲你成了他最大的阻礙。』
「你能殺了他嗎?」
「跟死亡之劍伽尼爾特那怪物不相上下吧?那傢伙。」
然而,剛纔見到的劍氣卻截然不同。
戴斯特反覆咀嚼着這句話,喃喃自語道。
『人類最強戰力,變成了災厄。』
「……把已經退隱的人都拉回來,卡爾那傢伙還真是夠狠的。」
「那種難以置信的傢伙……你能殺死他嗎?你能殺了他之後活着回來嗎?」
就在他望着天空發呆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疲憊的聲音。回頭一看,戴斯特正站在那裏。
他說的沒錯。
「你啊。」
『雖然因爲殘存的人性,他暫時不會與全人類爲敵,但對你來說就不一樣了。卡爾的敵意將會全部集中在你身上。』
即使是登峯造極的劍士,在戰場上也只不過是一介凡人。面對潮湧而來的敵軍,終究會力不從心。
拉尼爾因爲徹夜難眠而走出營帳,在空地上蹲下身,抬頭仰望天空。碎裂的夜空中繁星點點。
「……」
「你不害怕嗎?」
「害怕。」
拉尼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居然會說自己害怕?」
「我不是以賢者的身分站在這裏。」
「賢者?」
「站在衆人面前的人,怎麼能說自己害怕?站在最前面的人,必須一直向前看。不能說害怕這種軟弱的話。」
但是,她接着說。
「但現在不一樣吧?這種時候說害怕也沒關係吧?」
「……你真的是拉尼爾嗎?」
拉尼爾轉過頭,望着戴斯特,像是覺得不可思議般笑了。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語氣中沒有責備。
拉尼爾也知道,一直以來自己都表現出那樣的一面,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面對不好意思的戴斯特,拉尼爾調皮地笑了笑,說道:
「看得出來你不理解我吧。」
「當然不理解。因爲我是膽小鬼啊。我不是在說反話,而是我真的無法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感同身受。
拉尼爾輕笑了一聲。
其實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我只是因爲覺得會後悔才這麼做的。」
「是啊⋯⋯」
卡爾·託賓據說失蹤了。
「請多指教了,戴斯特。」
英雄與我們同在。
戴斯特雖然一臉錯愕,但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拳頭。兩人的拳頭輕輕一碰,拉尼爾隨即露出淡淡微笑。在星光下,她那灰色的頭髮閃閃發亮。
沒有太陽昇起的地方。
隊伍中,有人走了出來。身穿白金色裝飾的軍服,戴斯特,以及在他身後,有着一頭如金色波浪般秀髮的蕾米婭,一同向前邁步。
就在那裏的最前方,佇立着一羣騎士。他們緊握着手中的刀劍,準備迎接即將展開的大規模作戰。
「謝謝你的協助。」
因此,不論白天或黑夜,魔境總是瀰漫着過於陰暗、沉悶的氛圍。在魔境中苦撐的騎士們,身心之所以迅速衰弱,這樣的環境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星光閃耀。
被稱爲魔境的最前線。
真的是拉尼爾嗎?
我們在這裏揮灑的鮮血與汗水,絕非毫無意義。只要英雄與我們並肩作戰,只要是她想要完成的目標⋯⋯這一切,都將成爲偉業的基石。
「怎麼了,突然這樣?」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
「所以我現在纔要這麼做。免得以後更加後悔。」
「你也不也是明知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卻還坐在這個特種戰線總負責人的位子上嗎?還是在這種看起來很有可能出現災厄的戰場上。你不害怕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堅守戰場的理由。
拉尼爾的語氣,彷彿親眼見證過未來。
感覺就像是被魔女迷惑了一般。
「那你呢?」
「這倒是真的。」
他瞥了一眼戴斯特,並伸出了拳頭。
因此,這一切都有價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
「只在傳聞中聽過。」
他們身上的盔甲發出清脆的聲響。
魔境裏沒有太陽昇起。
拉尼爾斜睨了戴斯特一眼。
他們爬上了臨時搭建的瞭望塔。
「那你爲什麼在這裏?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嘲笑是膽小鬼⋯⋯你還駐守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
鏗鏘。
「還穿着制服。你不是平常都不太穿這件衣服的嗎?」
* * *
兩座高聳的瞭望塔,戴斯特和另一人各自佔據了一座,準備發射信號彈,宣告作戰開始。站在瞭望塔上的戴斯特彈了彈手指。
她伸出手指,指向戴斯特肩上披着的勇者制服。
戴斯特邊說邊輕拍着肩上的衣服。
「⋯⋯那就是。」
「神射手,艾弗塔。」
加拉哈爾死了。
「模仿,神射手艾弗塔。」
拉尼爾留下一句話後,便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戴斯特眨了眨眼睛,目送着她的背影。
他所認識的她,並不是一個會露出如此溫柔笑容的人?
「至少這是我的義務。」
一年四季,日夜都籠罩在黑暗中的地方。
被世人稱爲英雄的她,就連騎士們也略知一二。嬌小的身形、纖細的四肢,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出現在戰場上的少女。然而,看着她的背影,騎士們心中燃起了決心。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如果在這裏因爲害怕、討厭就逃避,真的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等到那樣的未來降臨時才後悔就太遲了。」
「⋯⋯後悔?」
戴斯特愣愣地眨着眼睛,隨即失笑出聲。
騎士,是指爲了價值與榮耀,願意犧牲性命的人。站在最前線的騎士們,更是騎士中的騎士,他們心中懷抱着榮耀,以及必須追求的價值。
拉尼爾想起了加拉哈爾曾經說過的話,笑了出來。
拉尼爾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戴斯特持有的星辰神器「星錘」,散發光芒,籠罩了他的全身。戴斯特眨了兩下眼睛,適應了瞬間擴展的視野,慢慢地調整呼吸。
「我雖然沒有想衝鋒陷陣,也不知道會不會逃跑⋯⋯但至少待在這裏是我的義務。至少要盡到最基本的義務。」
而在他們更前方,還有一個人影。一位少女披着灰色的長髮,身上穿着繡有灰色象徵的長袍,任其隨風飄揚。
「就算像我這種膽小鬼,也不想成爲連義務都逃避的垃圾。」
只剩下自己了。
艾弗塔,曾經使用弓箭作戰的她,是由精靈族撫養長大的孩子。精靈族的國王奧爾貝爾傳授給她精靈族的弓術,並讓她見識了月光箭,給了她用星光模仿箭矢的機會。
「用星光模仿的月光箭。」
據說只有真正的神射手才能使用的技能,艾弗塔卻完美地模仿了出來。她用星光編織而成的白金箭矢,席捲了整個戰場。
「佈滿戰場的星羣。」
因爲如同流星雨般傾瀉而下,這項技能被命名爲「流星雨」。戴斯特擺好姿勢,準備模仿這位歷史留名的神射手的技能。
啪!
星光匯聚,弓、弦、白金箭矢,在戴斯特手中成形。雖然戴斯特沒有學過如何使用弓箭,但此刻拉弓的姿勢卻堪稱完美。
「星錘」甚至可以借用模仿對象的經驗。戴斯特模仿了艾弗塔千錘百煉的弓術,那射出成千上萬支箭矢的經驗。
咻!
戴斯特鬆開了拉至極限的弓弦。
一道星光直衝天際。斜射而出的箭矢觸碰到雲層的瞬間,閃爍出耀眼的光芒。
嗖——
箭矢分裂了。
一支箭矢化爲數十、數百、數千支箭矢,化作箭雨傾盆而下。射向扭曲魔境的箭矢,散落點點星光,攪亂了魔境的陣腳。伴隨着魔物的慘叫,魔境劇烈地震動起來。
「——!」
魔物嘶吼着,開始從魔境中湧出。
儘管被流星雨消滅的魔物數以百計,但魔物的數量卻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宛如黑色的浪潮一般洶湧而上。
作戰開始了。
騎士們發出怒吼,舉起刀劍,牢牢固定住鋒利的拒馬。與此同時,又一支箭矢射向天空。這一次,射箭的不是戴斯特。
「神射手,蕾米婭。」
嗒。
剎那間!
白金色的粒子,在她身上綻放。儘管被灰燼遮掩,但那無疑是星光。灰燼之中,星光璀璨奪目,閃爍的星光纏繞着她的身體,不斷強化。
近乎數千發的銀白色光芒,朝着蜂擁而至的魔獸傾瀉而出。這並非爲了貫穿單一強敵的招式,而是爲了席捲衆多敵人的招式,是月光箭矢的應用之一——月光。
那支箭矢並非由星光編織而成的白金箭矢,而是沐浴着淡淡月光的月光箭矢,是神射手艾弗塔模仿的箭矢的原型。
轟隆隆隆!
箭矢散落着月光,射向天空。
沙沙。
加速。
伴隨着遲來的轟鳴,大地崩裂,狂風大作。騎士們下意識地閉上雙眼,而蕾米婭和戴斯特卻睜大了雙眼。因此,他們看到了。
她的身影瞬間消失。目送着她背影的騎士們,以及以千里眼強化視野、確認戰況的戴斯特,就連神射手蕾米婭都暫時看不清拉尼爾的動作。
拉尼爾在心中默唸。
它穿透雲層,直上天際,宛如一輪明月。在雲層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後墜落的,並非箭矢,而是分裂再分裂的月光。
拉尼爾向前邁出一步。
滴答,滴答滴答。
燃燒殆盡的魔力殘渣,化作灰燼紛紛揚揚地飄散。然而,飄散的並非只有灰燼。
轟隆!
是她射出的箭矢。
就在踏地的瞬間,以拉尼爾爲中心,灰燼猛然揚起。瞬間解放的咒文,將她的身體加速至極限。
一邊回想着,
蜂擁而至的魔獸,瞬間消失無蹤的景象。
蕾米婭如此低喃,但拉尼爾並沒有聽見。然而,就算沒有聽見,拉尼爾也知道現在是最佳時機。
被銀白色光芒貫穿的魔獸,噴灑着鮮血倒下。儘管魔獸不斷湧現,卻被月光席捲,形成暫時的空隙。蕾米婭一邊搭上下一支箭,一邊望向拉尼爾。
如同神射手艾弗塔象徵的流星雨,其招式原型的月光。
以她落腳之處爲中心,大地裂開。望着眼前綻放的星光,拉尼爾想起了卡爾。一直以來所見的卡爾的背影,浮現在拉尼爾的腦海中。
他們親眼目睹,由魔獸組成的黑色浪潮,被一道光芒貫穿的景象。光芒所經之處,只剩下滿目瘡痍。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