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卡爾,以及拉尼爾0;7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609 字
她感覺到了。
不斷被她推倒的巨塔,終於徹底完工。
她找到了答案。現在,是將答案付諸行動的時候了。拉尼爾的鼻子流出血來,眼球也因爲微血管破裂而染上一片血紅。
……所謂的咒文,就是透過與星辰交易,進而干涉世界的法則。
而拉尼爾決定完全省略這個過程。她要省略與星辰的交易。拉尼爾創造的咒文邏輯是:先隨心所欲地扭曲法則,之後再支付代價。
當然,這絕非易事。
這並非人腦所能處理的運算。然而,拉尼爾超越極限的運算能力使這一切成爲可能。她立刻運用了「超限運算」——魔法師超凡者所擁有的能力。
運算、解析,以及執行。
拉尼爾跳過了與星辰的交易,直接干涉了法則。在她伸出手的瞬間,沒有任何魔力湧現。世界的規律之上,被拉尼爾的迴路增添了一筆。
她所編織的咒文,瞬間化爲規律,化爲法則。
重擊(Smite)。
僅僅一瞬間。
純白的匹練光束彷彿原本就存在於那裏一般,撕裂空間,赫然出現。顯現的雷光與卡爾的劍激烈碰撞。
轟隆隆隆隆——!
空間扭曲了。
伴隨着刺耳的碎裂聲響,周遭的空間開始崩塌。光束雖然被卡爾的劍撕裂,卻也勉強抵銷了卡爾的攻擊。如果是「逆天劍」,或許能將法則斬斷,但卡爾現在已經沒有揮舞那把劍的力量了。
卡爾揮出的劍,第一次被彈開了。
拉尼爾沒有錯過這個破綻。
她向前跨了一步,將手刺向卡爾的心臟。拉尼爾握住了卡爾的心臟。
那是她隱藏至今的最後一招——迴路。
「你不要像我一樣。」
「還給你吧,你這混帳東西。」
「不要執着於星光。」
她說,自己曾經這樣反覆苦惱着。
「我一直不斷地尋覓着……」
「快點回來吧。」
不讓他們的努力付諸東流。
因爲薩菈一心想讓卡爾活下去,爲此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
(因爲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喂,卡爾。」
如同波浪般湧來的星光,觸及了深藏於心臟深處的種子。那是薩菈傾盡所有,埋藏在卡爾心中的種子。
拉尼爾只留下讓靈魂勉強維持的些許星光,將自己擁有的所有星光都灌注到迴路之中。
「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揹負着十三年的悔恨,這位毀滅女神苦澀地笑了,對着虛空描繪着什麼。
「權能什麼都無法實現,神祇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空殼。你走過的路,絕對不能否定。所以……」
她破涕爲笑。
我伸出手。
「你不需要這個。」
那便是薩菈的祈願。
所以,我不能放手。
閃光乍現。
星光滲入種子之中。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嘰——」
我的任務,就是將他們創造的變數,引導至唯一的答案。爲了這個目標,我纔來到這裏。
盡情地抓吧,想折斷我的手指就儘管試試看吧。就算皮開肉綻,只剩白骨,我也絕對不會放手。
「把它還回去吧。」
因爲卡爾在最後一刻依然拼死抵抗,這纔在他的心上留下了傷痕。
我伸出手,緊緊握住卡爾的心臟。
種子吞噬着奔流的星光,開始萌芽。它抽出嫩芽,紮根於此,驅散了盤踞在心臟的陰影。在奔湧的星光中,一道純白的亮光開始向上竄升。
她將完成的迴路交給我,毀滅女神如此叮囑道。
「不要成爲像我一樣的存在,去過屬於你的人生。」
我笑着說道。
從未來的我手中接過的迴路,不過是個半成品。僅憑這一個迴路,根本無法讓卡爾回頭。因此,她纔會說,對加魯迪而言,這個方法行不通。
絕對不會放手。
星光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那是燦爛耀眼的光芒。
光芒更加耀眼奪目。
「現在終於找到答案了。」
手臂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抓撓着我的肌膚,發出淒厲的慘叫。我無視耳邊的哀嚎,更加用力地握緊雙手。
「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會不會有機會和卡爾重新對話?會不會有辦法讓卡爾變回人類?」
正因如此,這個迴路纔有了意義。缺少了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這個迴路都將毫無用處。因此,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這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站在漫長道路的盡頭,我苦澀地笑了。
我回想起她的話語。
爲了抵達這裏,我跨越了多少危機,經歷了多少苦難。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次數至少有數十次,甚至真的差點就死了。我跨越了無數險境,才終於走到這裏。
因爲在13年的地獄中煎熬的未來的我。
星光從卡爾心臟的洞口滲入,原本盤踞在心臟的陰影,在星光的照耀下劇烈地翻騰。如同要驅逐入侵體內的異物一般,卡爾的心臟中竄出無數只瘋狂揮舞的手臂。
那一瞬間,刻印在我掌心的迴路劇烈地閃爍。吞噬了所有星光,只留下一絲星輝的迴路中,光芒如波浪般盪漾開來。
「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我不會放手的。)
她斷言,這並不是僅憑一己之力找到的答案。因爲有無數的變數存在,因爲這些變數改變了未來,所以才找到了答案,她如此說道。
作爲聖女活過一生的她,此爲她生命的起源,亦是她傾注所有,希冀實現的願望。我緊緊抓住它,只爲實現她最後的期盼。
不讓他們的人生毫無意義。
刻印着再生女神所創造迴路的拉尼爾手掌,觸碰到了卡爾的心臟。拉尼爾對着瞪大雙眼的卡爾露出微笑。
「不要成爲神。」
喀,
剎那間,一道強光爆發,將周圍染成一片雪白。
* * *
卡■·■■眨了眨眼。
他眨了多少次?卡■·■賓感覺到,充斥腦海的污濁逐漸退去。如同灰燼被抹去一般,他的思緒逐漸清晰。
卡爾·託賓。
想起自己名字的卡爾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如同夜空般的景象。點綴着繁星的夜空。低頭望去,腳下是一條潔白閃耀的道路。
那是他走過的路。
那是卡爾人生的軌跡。
而前方,則是一條充滿污濁的道路。那條路上,充斥着對過往人生的否定。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卡爾就會沿着那條路,走向無盡的遠方。
卡爾注視着自己的腳。
抬起的腳在即將踩到泥濘的瞬間停了下來。就在那一瞬間,泥濘彷彿被什麼東西衝刷掉一般消失了。
「⋯⋯啊哈。」
卡爾看着這一幕,笑了。
擔憂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看來那傢伙成功了。成功地殺死了變異的自己。
卡爾喃喃自語道:
「真是太好了。」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說過。
她的世界毀滅了。現在卡爾也知道了毀滅的原因。正是變成了災難的自己。因爲沒能在那個時候阻止自己,所以她的世界纔會毀滅。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擔心。
因爲擔心,卡爾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掙扎。他希望刺入自己心臟的星劍能對那傢伙有所幫助。
⋯⋯也許是有意義的。
但對卡爾來說,這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卡爾不能說在這漫長的時間裏,自己都活得很好。他活得很糟糕,跌跌撞撞,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因此,卡爾走過的路遠非完美,而是崎嶇不平,毫無看點。
有人抓住了卡爾。
拉尼爾一把將卡爾拉了回來。
「……啊哈。」
這是個無法實現的未來,但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更加美好。卡爾笑了笑,將抬起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了。在近在眼前的死亡面前,卡爾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就像種子發芽、抽芽一樣,道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逐漸形成。已經結束的生命,似乎又要重新開始了。
(……如果可以就好了。)
遍體鱗傷的拉尼爾正看着卡爾。一隻眼睛半睜着,左臂無力地垂着。大概是因爲流了太多血,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被泥濘覆蓋的道路消失了,只剩下空虛。什麼也沒有的空虛。這意味着道路的盡頭。死亡,永遠的消亡。
「⋯⋯拉尼爾?」
他眨了好幾次眼睛,纔看清楚周圍的景象。坍塌的天花板、破碎的柱子殘骸、地板上長長的刀痕和焦黑等等,無數戰鬥的痕跡充斥着各個角落。
陣陣睡意襲來。雖然有什麼東西在修復着他的身體,但速度卻非常緩慢。要完全恢復,恐怕需要漫長的時間。
他犯了很多錯誤。
一邊小口喝着酒,一邊聊着過去的時光,互相調侃彼此犯過的錯,談論著那些強得離譜的敵人,「我們當初是怎麼做到的?是怎麼戰勝他們的?」,沉浸在這些無聊的幻想中,構築着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動不了了。
回首往事,他充滿了悔恨。
「⋯⋯。」
這就是卡爾被允許的結局。
「走了好長一段路啊。」
我們一起走,像以前一樣吵吵鬧鬧,四個人一起冒險,就能到達魔王身邊了吧。即使繞了遠路,最終也能到達你和我想要的結局吧。
卡爾一言不發地抬起頭,望向前方。
「怎麼可能,還活着⋯⋯」
即使跌倒了,即使沮喪了,即使停滯不前,最終還是站起來追隨着你。或者,在與變得面目全非的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試着把你當成同一個人看待。
⋯⋯然後,在一切都結束之後。
然後。
他感到全身無力。
「抓到你了。」
如果沒有放棄,一直追隨着你。
卡爾不禁開始想像着這樣的未來。
拉尼爾就在那裏。
「怎麼可能還活着?你這傢伙。」
即使現在就死去也不奇怪……但他的心臟依然在跳動着。咚、咚、咚,強烈的心跳聲在卡爾耳邊迴響。
在死亡面前,卡爾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接着,卡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卡爾回頭一看,發現拉尼爾咬緊牙關,追了上來。她喘着粗氣,抬起頭。看起來她真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她還是笑着說道:
回顧自己的一生,卡爾幻想着其他可能的結局。也許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假設。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就能夠觸及到的未來。
* * *
「⋯⋯怎麼可能。」
如果說短暫,這一生也算短暫。
卡爾越是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就越是感到驚訝。明明自己應該已經死了纔對,明明是應該不可能活下來的狀態纔對?
無力垂下的手臂和佈滿傷痕的身體。
話還沒說完,就有人啪地打了卡爾的頭。伴隨着沉悶的疼痛,卡爾緩緩地抬起頭。
既非賢者也非凡人的你我,是否能像從前那樣,坐在老舊的酒館裏,啜飲着酒,閒聊着無聊的話題呢?
唰!
但是,這不合理。
現在,是時候結束這一生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沙沙。
一條道路正在形成。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
卡爾眨了眨眼睛。
卡爾不禁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來自未來的她所說的可怕未來不會再重演了。卡爾爲此感到欣慰。沉重的腳步似乎變得輕盈了一些。
這樣的話,會有不同的結局嗎?
就在卡爾抬起的腳即將觸碰到虛空的那一刻。突然,一道耀眼的白光取代了虛空,照亮了他的腳尖。卡爾睜大了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但是,儘管如此,拉尼爾卻在笑。
「你知道爲了救你,我費了多大的勁嗎?」
她一邊笑着,一邊連續拍打着卡爾的頭。因爲她用了相當大的力氣,卡爾感到頭骨嗡嗡作響。卡爾還沒來得及開口讓她別再打了,「喀嚓!」一聲刺耳的聲音響起。
「啊!」
拉尼爾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手腕。因爲在受傷的手臂上施加了過大的力量,她的手腕終於骨折了。
「笨蛋!嗚嗚嗚!」
她尖叫着,在原地跳來跳去,卻因爲忘記了骨折的腳踝,「砰」地一聲摔倒在地。而「喀嚓」一聲,腳踝扭傷的聲音更是雪上加霜。
尖銳的慘叫聲再次在地下室迴盪。
「⋯⋯你在幹嘛?」
卡爾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拉尼爾瞪大了眼睛,怒視着卡爾,但那兇狠的眼神很快就消失了。
「真是的⋯⋯」
拉尼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反覆開闔着嘴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喂,卡爾。」
「什麼事?」
「你輸給我了,對吧?」
卡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那當然,你贏了,所以我⋯⋯」
「你輸給我了。」
拉尼爾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
雖然實際上輸的次數比較多,但每次打架卡爾都在旁邊看着……而且很多時候是自己故意輸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對決。所以和正式的勝負無關。
這位自尊心和勝負欲強得要命、醜陋無比的偉大灰色魔法師,燦爛地笑了。
我贏了。
拉尼爾賊笑了一下。
「是平手。」
「被我打了一整天,最後才狼狽地跟我近身肉搏?喂,哪有劍士叫魔法師用近戰決勝負的啊?」
是我贏了。
他像是在強調般,
「⋯⋯⋯⋯」
「結果我贏了?你輸給我了。連近戰都輸了。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這樣就是一勝一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