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災厄,以及勇者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663 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以夢想爲路標,不斷前進。
夢想,渴望成爲某種人的自己。
有人夢想成爲英雄,有人夢想成爲演員,有人想成爲童話作家。有人,有人,還有……。
……夢想,夢想,渴望成爲某種人的模樣。
「拉尼爾,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父親曾經這樣問我。
「什麼?想成爲像你一樣的圖書館管理員嗎?」
當時我這樣回答。
因爲我沒有其他夢想。因爲我喜歡閱讀,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哎,別這樣,拉尼爾。」
「圖書館管理員不像你想的那麼有趣。難道你就沒有更大的夢想嗎?我不是因爲你是我的兒子才這麼說,你真的很有天賦。你現在讀的這本書,連我都不是很理解,拉尼爾。」
「但是你理解啊,還說很有趣。與其待在這個小村莊,不如去首都施展你的才華如何?」
「嗯,我只是喜歡閱讀?所以想成爲圖書館管理員……。」
聽到我的回答,父親苦澀地笑了。
「好吧,你還小,再想想吧。爸爸也會幫你找的。時間還很多。」
與父親的想法不同,時間並不充裕。
第二天,村莊就被大火吞噬。
父親珍愛的書籍、故鄉的人們、直到最後一刻都讓我快逃的母親、說要和我一起尋找夢想的父親,都化爲灰燼,煙消雲散。
我們開始交談。
閒聊着瑣碎的事情,
他真的是個麻煩的傢伙。
他說要去建立功勳。
到頭來,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拉尼爾,王都原來是這種地方嗎?」
「拉尼爾,你也是嗎?我聽那個貴族小子辱罵我的家鄉時,真想把抹布甩他臉上。他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
在一片廢墟之中,卡爾咬牙切齒。這傢伙曾經說過他想成爲英雄。他緊咬着牙,強忍着淚水。
那時卡爾看起來很開心。
雖然這些話已經湧到我的喉嚨,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爲我理解他的心情。雖然我們成功抵達了王都,但我們什麼都做不到。對於兩個從被燒燬的村莊逃出來的孩子來說,這個世界並不像想像中友善。
這瘋子,居然說要去打敗魔王?
當時我們似乎聊了很多。
那一刻,我失去了夢想。
他想要復仇。
他經常跌倒、經常摔倒、經常受挫。有時候我甚至會對他的樣子感到厭煩。因爲他總是動不動就坐在地上哭鬧。
「到了那裏,我們一定會有辦法。」
我只是隱約覺得,只要繼續往前走,繼續活下去,也許就會找到夢想。因爲父親在最後一刻這樣告訴我。
我笑着向卡爾伸出手。
卡爾則坐在地上。
他終於可以實現夢想,便來找了我。他向我伸出手,說要一起去。曾幾何時,是我向他伸出手,而這次換他向我伸出手了。
回顧我走過的路,以及那些曾經與我並肩同行的人們。我反覆回想着,繼續邁步向前。
我靠着巷子裏的牆壁站着。
* * *
他依然懷抱着成爲英雄的夢想。
「你不是說來到這裏就會有辦法嗎?你不是說我們可以成爲任何想成爲的人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
「今天也要想辦法活下去,要比昨天更加努力地活着,爲了成爲某種存在。」
每當經歷了特別艱難的一天,或是遇到了一些糟糕透頂的事情,我們就會偶爾在老舊的酒館碰面,互相傾訴。我們會一邊抱怨着一整天發生的事情,一邊咯咯地笑。
……雖然我已經失去了夢想。
但是,卡爾這傢伙向來只會想一件事。我輕輕嘆了口氣,向他伸出手。原本癱坐在廢墟中的他抬起頭看着我。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卡爾他成爲勇者了。
就這樣,我們繼續向前邁進。
失去了前進的方向。
就這樣,我們各自過着自己的生活。
卡爾握住我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卡爾不停地抱怨,而我則靜靜地聽着。有時候我會笑,有時候我會點點頭。在那條狹窄骯髒的小巷裏,卡爾訴說着他的夢想。他大聲地說着他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是啊,你還在做夢呢。」
「……拉尼爾。」
我被師父收養,走上了魔法師的道路。
「我們什麼都做不到啊。」
我一邊朝前走,一邊回顧過去。
卡爾成爲貴族的跑腿,每天做着雜活勉強度日。
「竟然還有人搞出身歧視,那些王八蛋真是的,唉。喂,你說是不是啊?卡爾?」
我苦笑着對他說:
因爲你還想成爲某種人。
「跟我來。」
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我們先去王都吧。」
那天,失去夢想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向身旁。
「拉尼爾,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在毫無意義的對話中,我們放聲大笑。我們還曾爲了誰來付酒錢而爭執不休。每當卡爾礙於自尊,搶着要付錢時,我總會找各種理由,堅持由我來付帳。
當然,我們走的路途並不總是相同的。我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生活。
咒罵着那些混帳東西,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不切實際的夢想,向我提出荒謬的建議。那天我陷入了沉思。在一番掙扎後,我最終還是握住了他伸出的手。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跟隨他踏上了戰場。
「父母雙親、村裏的人們全都……我、我現在該怎麼辦……。」
卡爾·託賓,這該死的傢伙。
因爲你還有夢想。
但是。
所以,就讓我暫時爲你領路吧。
很多事發生了。
真的,很多很多事。
戰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沉重,簡直如同人間煉獄。戰場就是地獄,而一個人在地獄崩潰,根本不需要太久時間。
「必須去做。」
「你是劍,而我是賢者。」
「所有人都在爲我們拼命,所以我們非做不可。逃跑一開始就不是選項,必須抱着必死的決心戰鬥。」
我強迫自己所束縛,被犧牲、義務和責任勒住了喉嚨。
「我,我做不到。」
「好可怕。我也很害怕啊,拉尼爾!」
「那是什麼?那到底要怎麼……要怎麼對付那樣數量的敵人啊?」
卡爾在看不到盡頭的戰鬥中被消磨殆盡。
意識到自己不過是無名小卒,意識到自己懷抱的夢想是多麼不切實際,卡爾迅速地崩潰了。
「就算這樣,小子,你也得上啊。」
「你可以的。」
「後面交給我,你只管往前衝。」
那時候還算遊刃有餘。
每一次你跌倒,我都會伸手拉你一把。一次又一次地扶你起來。就這樣,我們一點一點地往前邁進。
立下了無數功勞。
卡爾被譽爲最強的勇者。
開始聲名大噪。
「我做不到,拉尼爾。」
「給我站起來,小子。」
加拉哈爾的死讓我終於能稍微理解你了。理解了你之後,我想和你重新對話。
我認爲我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但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切都太遲了。剩下的只有後悔。我在後悔中繼續前進。
「我一定要償還。」
不是這樣的,你不該說這種話。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等到我真的能說出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這次我想試着和他好好談談,於是我再次向他伸出手……
我有很多話想說。
我感到不可思議,幾乎無法呼吸。
「我欠你的。」
像過去那樣。
「黑龍,我們狩獵了黑龍!」
那天,我和卡爾走的路完全分岔了。
我對他吼着,讓他站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們成功斬殺了黑龍,立下了不世之功。
你我的道路已經完全背道而馳。我以爲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再也看不到他了。這條路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回頭一看,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給我站起來。」
偏偏只在關鍵時刻,我才遲遲無法行動。如果後悔了就應該立刻行動,爲什麼我沒有動呢?我又開始後悔了。
真的很多,但我卻說不出口。
「我不像你。」
但我認爲我們可以繼續前進。
我繼續走着。
我以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也正在走着屬於你自己的路。
我曾經幾次向他伸出手。
然而,這不過是錯覺。
說來也怪。
「我做不到。」
「那惡名昭彰的災厄……!」
像那段真正快樂的時光一樣。
我以爲我無法矯正他扭曲的心態,所以我選擇了無視他。我無視了他,繼續向前邁進。我以爲就算沒有人陪伴,我也可以獨自一人走下去。不,我認爲我必須這樣做。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我握住的只有空虛。
我多想伸手拉他一把,讓他站起來。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有所成就。」
在前進的過程中,我領悟了一些道理。
我把責任擺在第一位,強迫卡爾振作起來。這當然是最糟糕的做法。
但我卻抓住了他的衣領。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雖然緩慢,雖然路途遙遠。
我們遭遇了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戰勝的敵人。一個無解的存在。強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敵人。光是面對就會感受到死亡的怪物。那隻怪物阻擋了我們的去路。
「我辦不到。」
我總是錯過時機。
「你是怎麼辦到牽制住黑龍的?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啊,拉尼爾!」
自從遭遇那個傢伙之後,卡爾就開始崩壞。他變得容易跌倒,容易沮喪。有時甚至會放下手中的劍。開始逃避自己的責任。
「我也是特別的存在。」
在我前進的道路上,有卡爾相伴。他有時與我並肩作戰,有時因爲跟不上而落後……但他總會再次站起來追趕我的腳步。
雖然搖擺不定,但我們還是繼續向前邁進。
(已經太遲了。)
繼續活着。
但是……。
你完全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不給我站在你身邊的機會,也不給我追隨你的機會,就這樣自顧自地往前走。而你前進的方向,恰巧是我的前方。
我認爲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實現夢想。
強行讓他站起來。
但是我不能一直這樣做。
那時覺得,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
面對魔王后,卡爾就徹底崩潰了。崩潰到再也站不起來。看到那樣的他,我再也無法向他伸出手了。因爲我生氣,因爲我煩躁。
我以爲我們已經分道揚鑣。
到頭來,我們注視的卻是相同的風景。
你以你的方式,你的道路,越過我,繼續向前。然後,你在路的盡頭望着我。彷彿在召喚我追隨你。
「真是的。」
你竟然對一直以來都獨自一人,望着前方行走的我說要我追隨你。
「該死的傢伙。」
現在完全反過來了。
嘆。
我苦笑着,向前邁出一步。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抵達目的地。
抬頭一看,前方是一扇緊閉的教堂大門。一座破敗不堪的教堂。從這扇門的另一邊,我能感受到一股氣息。
兜兜轉轉,我又回到了起點。
與那天沉睡不醒,什麼也做不了不同,我現在清醒了。我雙腳踏在地上,穩穩地站着。彷彿是要彌補那天的過錯,世界給了我一次機會。
爲了抓住機會。
爲了繼續前進。
我朝教堂的大門伸出手。
我伸手推開教堂的大門。
無數的記憶閃過腦海,最終我回到了現在。伴隨着嘎吱嘎吱的聲音,教堂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股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坍塌的教堂。
坍塌崩壞的柱子。
空氣震動,眼前的一切都崩塌殆盡。
你這該死的傢伙。
卡爾也同時從祭壇上躍起,向我衝來。
崩壞之物。被褻瀆之物。
剩下的,只有必須殺死的敵人。
咔,卡爾手中星劍的劍身完全脫離了他的心臟。劍刃上沾染的血珠飛濺而出。
他的身體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詛咒星辰並將其拉下凡間的陰影,與卡爾一同握住了星劍。它支撐着卡爾扭曲的手臂。
我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只見他的心臟處,一隻手正破肉而出。被星劍阻擋在內的事物,伴隨着被拔出的劍身一同湧出。
我注視着這一切,緩緩地拉下了手套。
某種扭曲的聲音響起。
爲了抓住那天未能抓住的東西。
爲了殺死彼此,我們都拼盡全力地奔跑着。
那隻手,是詛咒的集合體。
就在我向他踏出一步的瞬間。
原本裝飾在教堂天花板上的星辰被鎖鏈纏繞,拖拽到地面。象徵着神明的石像頭顱被擊碎,歪斜地倒在一旁。
嗒。
就在那滴血即將落地的瞬間。
在那一切的盡頭,那傢伙就在那裏。
我來了,卡爾。
爲了抓住試圖步入歧途的他,將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也爲了,不再讓自己後悔。
我猛地握緊拳頭。
我猛地一蹬地面,衝了出去。
不知何時散開的頭髮被我重新束起。
他坐在教堂最深處,崩塌的祭壇之上。鎖鏈纏繞着他的身軀,星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扭曲而怪異地彎折着的手臂緩緩抬起。我注視着他,又向前邁了一步,同時將手伸到背後。
無法展現其初衷,也無法履行自身職責的事物。
我一邊綁着頭髮,一邊又向前踏了一步,他也同時將手指握在了劍柄上。那柄以他的心臟爲劍鞘,貫穿而過的星劍。雖然裝飾已經損壞,但劍刃依舊完好的星劍被他緊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