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勇者，加拉哈爾0;21;

長袍散發出光芒。

拉尼爾從長袍中取出一個木盒。那是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手臂大小的木盒，光芒從木盒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無法承受光芒的木盒自動打開。

裏面裝着的是先前在北方獲得的第一位聖女的胳膊。那是用來盛裝星辰的器皿，也是大賢者爲未來佈置的循環裝置。

四顆星辰圍繞着胳膊旋轉。

其中一顆星辰開始崩裂。

那是四顆星辰中最黯淡的一顆，數年來從未真正閃耀過的星辰。而現在，這顆星辰卻散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比任何星辰都更加璀璨。

也更加猛烈。

＊ ＊ ＊

壽命是一個人所能獻上的最珍貴的財富。星辰賦予人類的天命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而這份獨特性正是壽命的價值所在。

然而，並非所有時間的價值都是平等的。

永生之人的百年，比不上曇花一現之人的一秒鐘更有價值。時間是絕對的，同時也是相對的。

「我獻上……」

這裏有一個人。

「我的一切。」

一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活着的人。

這個人夢想成爲英雄。他渴望走的路途遙遠而艱險，因此他必須終其一生不斷奔跑。也因此，他走過的路是如此美麗。

因爲美麗，所以有價值。

星辰認可了這份價值。

一個人竭盡全力活着的人生得到了星辰的認可。星辰也認可了這個人所剩無幾的時間比任何事物都更有價值。

伴隨着飛濺的泥土，甲殼龍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將騰空的加拉哈爾一口吞下。加拉哈爾朝着那張巨口俯衝而去。

「甲殼龍的外殼，就算是星辰的武器也難以擊破。」

加拉哈爾至少在理論上知道如何對付這種魔獸。他回想起卡爾曾對他說過，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擊退這種魔獸的。

光芒焚燒着黑暗。

加拉哈爾的肉體也在逐漸崩潰。

甲殼龍發出痛苦的哀嚎，身體被撕裂開來。加拉哈爾從內部將牠撕碎，破體而出。

「從內部將牠撕裂會更容易。」

撕裂、刺穿、劈砍。

這個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永無止盡。

崩壞的天秤化作星光，滲入曾懷抱英雄夢的人類身軀。星光滿溢而出。

背教者輕輕揮手，守護在她身旁的甲殼龍便開始行動。鑽入地底的甲殼龍朝加拉哈爾逼近。轟隆隆，大地隨之震動。

但是，他沒有時間爲此感到高興。

他在空中旋轉身體，胡亂揮舞着手中的長槍。他的揮舞毫無章法可言。

撕裂的空間中不斷湧現出魔獸。

拖曳着閃耀奪目的星光，他向前邁進。每當他踏出一步，星光便會碎裂。崩壞的並非只有星光。

如同被譽爲「最強勇者」的卡爾一般，加拉哈爾將背教者的軍隊一分爲二，再一分爲二。

然而，這一連串簡單的動作卻十分有效。

「所以，要朝着牠的嘴巴衝進去。」

旋轉。

＊ ＊ ＊

甲殼龍，背教者所擁有的最強魔獸。

然而，距離卻沒有縮短。

剎那間擁有了永恆的價值。

加拉哈爾將長槍刺入倒地噴血的甲殼龍外殼，撐起身體，望向前方。

僅憑一個手勢便能號令軍隊，無止盡地召喚魔獸，這個可怕的災厄就連身爲召喚師的弱點也不存在。

加拉哈爾開始奔跑。

[交易成立。]

然而，區區魔獸無法阻擋這耀眼的光芒。光芒自浪潮的縫隙中透出，加拉哈爾劃破獸潮，現身於此。

他解決了一隻。

如潮水般湧來的魔獸將加拉哈爾吞噬。

然而，憑藉現在這副軀體，他辦得到。就在加拉哈爾被甲殼龍一口吞下、牠合攏嘴巴的那一刻，加拉哈爾轉動身體。

三隻甲殼龍正朝他衝來。

毫不猶豫說出口的是意志，也是這個人的願望。星辰是回應願望的存在。星辰欣然給予了這個人答案。

拖曳着光芒前進的加拉哈爾身後，盡是被焚燒殆盡的魔獸屍骸。然而，魔獸的數量卻絲毫不減，反而持續增加。獸潮一波接着一波，永無止盡。

「請稍等，柯蘿爾。」

加拉哈爾向前踏出一步。

加拉哈爾笑了。

看着自虛空中傾巢而出的魔獸，那景象看起來不像是召喚，反而像是誕生。

啪。

喀啦喀啦喀啦！

他揮舞着長槍，直到手臂痠痛，一路穿透魔獸羣，當他抬起頭時……卻發現距離完全沒有縮短。與背教者之間的距離依然遙遠，魔獸也依然不斷湧現。

身體變得輕盈。

即使明白這個事實，加拉哈爾依然堅定地踏出下一步。每走一步，加拉哈爾便會想着。

就在那一瞬間，一隻甲殼龍從他腳下的地面竄出。

你的願望是什麼？

這就是這場災厄之所以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原因。

這些建議在過去是無法想像的。

在搖晃的大地上，他朝着邁步逼近的甲殼龍奔去。加拉哈爾用力將長槍往地上一砸，「轟」地一聲躍至半空。

永恆即刻化爲星光。

加拉哈爾拖曳着星光，開始奔馳。

星辰詢問這個人。

背教者，格蕾忒絲。

如此輕盈，彷彿無所不能。

「我這就去救你。」

完成最後一筆交易的天秤座崩碎了。

啪嚓。

加拉哈爾更加用力地握緊長槍，朝魔獸羣衝去。他的身體以比平常快上數倍的速度移動，每次揮舞槍刃，星光便隨之而來。

兩隻從側面迂迴包抄，一隻正面猛衝而來。就在加拉哈爾咬緊牙關準備跳躍的瞬間，一個疑問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背教者擁有五隻甲殼龍。

一隻已被解決，現在衝過來的有三隻。那麼，還有一隻在哪裏？加拉哈爾的目光迅速掃視着周圍。然而，他並沒有找到最後一隻的身影。

轟隆隆。

就在此時，大地劇烈震動起來。

一隻甲殼龍從先前被擊倒的那隻屍體下方鑽了出來。加拉哈爾瞪大了眼睛。他想要趕緊跳開，但他所要面對的敵人不僅僅是甲殼龍。

[————！]

天空中傳來飛龍的怒吼。

重疊的吼叫聲讓加拉哈爾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住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所有的戰鬥都取決於這一瞬間。

喀嚓。

高高躍起的甲殼龍一口咬住了加拉哈爾。

＊ ＊ ＊

「結束了。」

目睹甲殼龍撕咬加拉哈爾的景象，背教者心中如此想着。甲殼龍叼着加拉哈爾，徑直朝地面俯衝而去。

喀啦啦啦啦！

甲殼龍將加拉哈爾猛摔在地，隨後劇烈地左右搖晃着腦袋。加拉哈爾的身軀被撕裂，血肉四濺。

如此一來，戰鬥就等同於結束了。

然而，背教者的預料落空了。

劇烈晃動的甲殼龍突然停了下來，無法再前進分毫。透過與甲殼龍共享的視野，背教者看到了加拉哈爾的身影。

加拉哈爾的身體被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儘管如此，他依然頑強地將手中的長矛刺入了甲殼龍的牙縫之間。

喀！

等他注意到時，才發現自己的一條手臂已經不見了。加拉哈爾用單手揮舞着長槍。在逐漸昏暗的意識中，他拼命地移動着身體。

他一直在前進。

「真遺憾啊。」

因此，加拉哈爾的步伐顯得輕盈。他睜大雙眼，不斷地，不斷地向前邁進。

他踏着不斷湧來的浪濤前進。

那光芒，與之完全相同的東西，正朝自己衝來。面對此情此景，格蕾莉亞歡呼着，卻又感到絕望。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讓格蕾莉亞瘋狂地大笑起來。

魔獸不斷地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加拉哈爾和背教者之間的距離，依然沒有縮短。

他朝着逼近的甲殼龍衝去，將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儘管被魔獸撕咬，被甲殼龍撕裂，被飛龍的吐息灼燒，加拉哈爾卻從未停下腳步。

甲殼龍的雙眼與加拉哈爾的目光交匯。

大地一片血紅。

甲殼龍的下顎骨碎裂，嘴巴被撬開。

伴隨着怪叫聲，那個人影衝了過來。

背教者發出興奮的喘息。

因爲那掙扎的人類可憐又可愛，所以她笑了。

必須前進。

「真是可愛啊。」

他吐着鮮血，向前邁出一步。

（必須前進。）

「……咳咳。」

加拉哈爾邁步向前。

（爲了什麼？）

還沒倒下嗎？

揮舞、刺擊、劈砍。

而現在。

背教者笑了。

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觸碰不到。

鮮血噴湧而出。

從甲殼龍口中掙脫的加拉哈爾踉蹌着站起身。被咬傷的腹部鮮血直流，內臟也掉了出來。

「————！」

手沒有知覺。

有什麼東西從臉頰掠過，令他失去了一隻眼睛的視力。加拉哈爾以縮小的視野望向前方。視野變窄了，這樣一來，只需要看着重要的東西就行了。他如此想着，繼續邁步前行。

「這是何等美麗的景象啊。」

如同過去的自己一樣，那光芒終究無法觸及到自己。

＊ ＊ ＊

看吧。

加拉哈爾只懷着一個目的，拖着身體繼續前進。不斷被撕裂又不斷恢復的身體，早已殘破不堪，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加拉哈爾倒在地上，吐着鮮血。

不知道是因爲視野變紅了，還是因爲自己流出的血。加拉哈爾又吐出一口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因爲他不能停下。

面對無窮無盡的魔獸浪潮，他爲了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而奮不顧身，那份英姿……在背教者眼中是如此美麗。

一開始，滿嘴都是血腥味，但現在，連這種感覺都消失了。感覺正在一點點消失。加拉哈爾用染紅的視線看着地面。

咔嚓！

海浪湧了上來。

爲了拯救。

噗通。

加拉哈爾吐出一口鮮血，將手掌按在腹部。他將內臟塞回腹腔，緊緊捂住撕裂的傷口。蘊含着星光的肉體開始發燙，傷口也開始癒合。

回想起那段無法重返的輝煌歲月，回想起昔日戰友在面對不可能時所展現出的耀眼光芒。那光芒是多麼耀眼奪目啊？

刺入的矛尖貫穿了甲殼龍的口腔，深深地扎入了地面。加拉哈爾就這樣扭動着身軀。鮮血從被撬開的牙縫中湧出，加拉哈爾揮舞着矛柄。

燃燒盡自己的一切，挑戰着不可能，那個人影的英姿，稱之爲「勇者」也毫不爲過，背教者的嘴角像是被撕裂般地上揚。

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亞斯回想起過去。

加拉哈爾吐出一口鮮血，再次行動起來。

「啊啊。」

加拉哈爾的雙眼佈滿血絲，甚至泛着赤紅。看到那堅定的眼神，背教者的嘴角開始上揚。

「咳，咳咳……」

他將畢生所學的一切都展現出來。

儘管身體越來越輕，但加拉哈爾揮舞的長槍卻越來越沉重。他揮舞的長槍，如今能掃蕩更廣的範圍。

步伐踉蹌。

每走一步，鮮血就如泉湧般噴出。

然而，隨着血液的流失，他的意識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在血雨中劈波斬浪的加拉哈爾，看起來已不像活人。

本該死去的人卻還活着。

本該倒下的人，卻依然在移動。

目睹這一切的背教者笑了。被她挾持的柯蘿爾則流下了眼淚。她看見加拉哈爾不停歇地朝自己走來，目睹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這是何等悲壯。

這是何等慘烈的戰鬥。

與童話中的英雄不同，在死亡邊緣掙扎的人類，其姿態是如此悲壯而絕望。然而，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崇高。

步伐踉蹌。

在死亡的邊緣，加拉哈爾踏入了死亡的領域，卻依然繼續前進。

不知從何時開始，加拉哈爾與背教者之間的距離開始逐漸縮短。在他身後，是被他砍殺的甲殼龍的屍體。

刀鋒劃過。

加拉哈爾輕輕一揮長槍，便將撲向他的甲殼龍劈成兩半。他跨過甲殼龍的屍體，繼續向前邁進。憑藉着執念和對柯蘿爾的思念，他拖着殘破的身軀繼續前進。

然而，命運卻是如此殘酷。

與童話故事中僅憑執念就能戰勝一切不同，現實是殘酷的。彷彿在證明這一點，一直以來支撐着加拉哈爾的信念，在此刻崩潰了。

咔嚓！

槍桿斷裂了。

迄今爲止，加拉哈爾從未釋放過凝聚在槍尖的星光。爲了這一擊。他緊握着劇烈閃爍的槍尖，伸出手臂。

武器，猶如戰士的半身。

……歷史上，超越人類極限、被稱爲勇者的人物只有一位。被歷史遺忘的初代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就是例子。

請務必讓我的長槍命中。

（不，還不到時候。）

加拉哈爾看到了。呈現在眼前的無數條道路。以及其中閃耀的一線光明。那是被超越者們稱爲「劍路」的東西。從無數未來中尋覓到的唯一道路。

加拉哈爾沿着那條路刺出長槍。

加拉哈爾呆呆地望着斷裂的星槍。

（所以，我前進。）

當武器斷裂的那一刻，就等同於戰士的敗北。然而，這一點對加拉哈爾而言並不適用。

加拉哈爾不斷祈禱着。

這就是最後一擊。

它融入加拉哈爾手中的長槍。

然而，就在此刻。

（還不到停下的時候。）

加拉哈爾跨越了不可能存在的壁壘。

那景象，宛如他的人生寫照。早已殘破不堪，抵達無法挽回的境地。凝視着陪伴自己一生的武器，加拉哈爾不禁陷入沉思。

然而，此刻又將誕生一位。

鮮血瞬間從掌心噴湧而出。失去槍柄的星槍，優勢蕩然無存，如今與匕首無異。但他依舊緊握着它，繼續邁步向前。

阻擋在前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不知何時，他的面前只剩下背教者。

解放的星光焚燒一切。

（終結將近了嗎？）

生命燃燒殆盡的瞬間。

（啊啊。）

加拉哈爾緊握星槍。某一刻，他奔馳起來。用斷裂的腿奔跑着。身體輕盈無比。距離瞬間縮短。迎面而來的魔獸無法阻擋他的腳步。

（人生，就是爲了證明。）

他一把抓住在空中盤旋的槍刃。

爲了證明答案。

「鏘！」

死亡的邊緣。

答案，是自己尋找的。

斷裂的槍柄，佈滿裂痕的槍刃。

在最後時刻來臨之際，加拉哈爾忽然想起長久以來一直縈繞心頭的疑問。

是要繼續前進，抑或是就此折戟沉沙？

加拉哈爾發出怒吼，衝向背教者。

加拉哈爾在心中給予回應。

渺小的人類，終究找到了答案。這個答案，是他藉由某人的話語頓悟而出的。

理由，是自己創造的。

奔跑中，加拉哈爾準備發動最後一擊。人類的執念與星光產生共鳴。僅僅一瞬間，加拉哈爾崩潰的肉體加速了。以加速爲代價，星光從加拉哈爾體內流失。

將尋覓到的答案向世人證明。

那一刻，無數未來浮現在加拉哈爾眼前。

因爲在成爲戰士之前，加拉哈爾就已經是勇者了。

流失的星光去了哪裏？

斷裂的武器在空中旋轉。

無法理解星辰意志的人類，只能終其一生追尋答案。他曾以爲，自己的人生就是爲了尋找答案而存在的旅程。

從自身肉體流失星光的那一瞬間，他頓悟了。僅僅一瞬間的頓悟。稍縱即逝的頓悟，加拉哈爾卻牢牢抓住了它。

他不停地奔跑。

緊握在手中的，僅剩折斷的槍柄。

因爲，勇者就該是堅韌不拔的存在。

據說這把武器得到了星辰的祝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損壞，然而它現在卻斷裂了。陪伴了他一生的武器，如今斷成了兩截。

那些天賦異稟之人，那些擁有足以觸及災殃的鋒利刀刃之人，爲何星辰的祝福沒有眷顧他們，而是降臨在自己身上？加拉哈爾窮盡一生，也未能尋得答案。

即使身軀殘破，即使相伴一生的武器迎來終結，即使靈魂飽受摧殘，加拉哈爾也不會停下腳步，不會輕言放棄。

他鬆開了緊握斷裂槍柄的手，朝着空中盤旋的槍刃伸出手掌。

它們彷彿在詢問着加拉哈爾。

於空中盤旋的，是失去依託的槍刃。

如果星辰真的擁有意志，那麼，那份意志就寄託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