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竭盡全力、信任、全力以赴0;61;

劈啪作響的閃電。

因爲它從天空中朝着大地劈落，所以被稱作「落雷」。劃破雲層、直落而下的青白色光束，古人將其形容爲上天降下的懲罰。

上天降下的懲罰，天罰。

對古人來說，落雷是神聖的象徵，也是上天表達其憤怒的手段。時間流逝，某位魔法師在閱讀着記載這些內容的史書時，不禁嗤笑一聲，喃喃自語道：

上天降下的懲罰，從上而下落下的理所當然的道理、象徵性的意義、神聖性。

真是些適合被顛覆的詞彙啊。

＊ ＊ ＊

從地面朝着天空，一道暗紅色的雷霆拔地而起。形狀猶如倒懸的十字架，又如同一棵倒立的樹木。將枝椏紮根於大地，將根系伸向天空的暗紅色雷霆，簡直就是叛逆的象徵。

既不是藍色，也不是白色。

它也沒有從天空中朝着大地劈落。

漆黑而鮮紅，從地面逆衝向天空的閃電。拉尼爾將這道嘲笑着常理、逆天而上的暗紅色閃電命名爲「逆雷」。它與透過與星辰交易借來的咒文有着本質上的不同，是以拉尼爾自身作爲媒介的咒文。

「如果是平常的話，身體的一部分應該已經被撕裂了……」

但在這個空間裏並不需要擔心這些。

這裏是由37座魔塔所構築而成，專屬於她自己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裏，林立的魔塔將成爲承受逆雷代價的祭品。

轟隆隆，伴隨着巨響，魔塔接連崩塌。在崩塌的魔塔和漫天飛揚的塵土中，拉尼爾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鎖鏈。

————————！

震耳欲聾的巨響。常理被撕裂的噪音。雷霆的轟鳴。被暗紅色所吞噬的伽尼爾特的身影，如今已無處可尋。唯有震天撼地的轟鳴聲充斥着荒野。

……這就是拉尼爾目前所能施展出的最強一擊。不論是吞噬咒文的陰影，還是星光，逆雷都會無差別地啃噬殆盡。它是一種侵蝕、扭曲存在根基的逆天咒文。

違背常理的咒文。

爲了撕咬古龍的脖頸而準備的獠牙。

拉尼爾拔出了這把原本準備用來對付天上神明的利刃，用於對付眼前的劍士。就連逆雷原本應該由她自己承受的負擔，拉尼爾也全部轉嫁給了伽尼爾特。

伽尼爾特承受着雷電的轟擊，用力踏地，擺出架勢。他扛着沉重的負荷，開始移動。

「⋯⋯」

喀嚓。

究竟有多久，不曾感受過這樣的痛苦？

碎裂飛散的魔塔碎片。

即使肉體被灼燒，即使肉體被扭曲，他依然試圖揮舞手中的劍。

在翻轉的世界中，拉尼爾和卡魯特已踏着鎖鏈疾馳。他們蹬着鎖鏈，踏着隆起的地面，奔向風暴的中心。奔向佇立在那裏的伽尼爾特。

顫抖的劍尖所釋放出的劍氣，並沒有落在魔塔之上。劍氣劃過地面，留下深深的溝壑。這意味着，只有一種可能性。

拉尼爾一邊奔跑，一邊望向風暴中心。

逆天的軸線，劈砍在堅實的地面上。

被閃電吞噬的伽尼爾特邁出了步伐。在他邁出步伐的瞬間，大地爲之震顫。拉尼爾瞪大了雙眼，凝視着閃電的內部。死亡就在那裏。無視啃噬着自身的閃電，邁出步伐的劍士就在那裏。

「怎麼可能⋯⋯」

暗紅色的雷電確實對伽尼爾特的身體造成了顯著的傷害。他的動作因爲負荷而變得遲緩，姿勢也不再完美無缺。這個完美的存在，終於第一次暴露了自己的破綻。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地面像爆炸般隆起。天地沿着被劃出的軸線傾斜。土石沿着傾斜的地面崩落。魔塔紛紛倒塌，世界天翻地覆。

然而，這條軸線並不像往常那樣斜指天空。因爲顫抖的劍無法觸及天際。他一開始就沒有瞄準天空，而是鎖定了地面。

在被逆雷吞噬的情況下。在承受着巨大負擔的情況下。

「⋯⋯」

然而，正欲揮劍的伽尼爾特卻眯起了雙眼。爲了阻擋伽尼爾特的劍擊而衝向他的卡魯特和拉尼爾，也在同一時間瞪大了雙眼。

嚓啦啦啦。

「⋯⋯呣！」

然而，她知道。正因爲眼前之人能化不可能爲可能，纔會成爲最初的勇者，也正因爲是惡名昭彰、最令人畏懼的災厄。

拉尼爾咬緊牙關，望着四散的碎片。儘管方向感已亂，但她依然清楚自己該往何處去。正因如此，她的步伐沒有絲毫猶豫。

他握緊了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鎖鏈，以踏出的腳步爲軸心，扭動身軀。抓住鎖鏈的拉尼爾被震飛到空中。伴隨着一陣金屬斷裂的巨響，纏繞在伽尼爾特身上的鎖鏈開始崩斷。被震飛到空中的拉尼爾，對眼前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這是不可能的事。

踏出的步伐，與地面平行的劍身。

崩塌的魔塔。

他緩緩地舉起手中的劍。就在這一瞬間，拉尼爾和卡魯特同時躍起。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時間彷彿靜止，伽尼爾特的劍，揮出。

寂靜的切割聲響起。方纔拉尼爾所在的位置，一道劍氣呼嘯而過，目標直指承受着逆雷之罰的魔塔。劍氣命中魔塔的瞬間，震耳欲聾的巨響隨之而來。

就在那一瞬間。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奏效了。

「機會來了。」

痛苦、肉體的崩壞、不斷滴落的鮮血。

劍鋒劃破了世界的軸線。

咔嘎嘎嘎嘎！

唰——

猶如狂風暴雨般的劍氣重擊在魔塔之上，將其摧毀殆盡。魔塔崩塌的瞬間，暗紅色的雷電攻勢明顯減弱。伽尼爾特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轉瞬即逝的良機，他立刻揮劍而出⋯⋯

卡魯特和拉尼爾沉默地交換了眼神。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他們毫不猶豫地朝着伽尼爾特衝去。魔塔依然在快速崩塌，他們必須趕在所有魔塔都化爲烏有之前結束這一切。

以軸線爲中心，空間被撕裂、扭曲。雷電的負荷、肉體的不協調，導致劍尖的顫抖，這一劍，不再沉靜。

唰——

轟。

拉尼爾咬緊牙關，像是要說出這句話般地絞緊了鎖鏈。閃電的輸出功率再次提升。魔塔開始快速崩塌。閃電吞噬著作爲祭品的魔塔，變得更加狂暴。

拉尼爾掙脫纏繞在雙手的鎖鏈，於空中翻轉身體。他的判斷十分迅速，也因此保住一命。

伽尼爾特的劍，顫抖了。

伽尼爾特靜靜地看着朝自己衝來的兩人，默默地調整了握劍的姿勢，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頭盔下，白色的蒸汽緩緩升起，伽尼爾特的雙眼在頭盔中閃爍着光芒。

看看你能承受多少吧。

傾斜的地面。

轟隆——！

在那裏，有個存在被閃電纏繞，即使肉體被灼燒，依然揮舞着劍。每當他揮劍，風暴便更加猛烈。鎖鏈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紛紛斷裂。

強大，真的。

強大到令人髮指。

稱得上是人類必須跨越的最後試煉。無論有多少超凡者，無論準備多少魔法，都遠遠不夠。到頭來，也只能像這樣孤注一擲。

轟隆隆隆！

傾斜的地面、肆虐的劍氣風暴，將所有魔塔摧毀殆盡。隨着魔塔崩塌，原本擊打着伽尼爾特身軀的暗紅閃電逐漸消散。然而，閃電留下的傷痕卻無法抹去。

伽尼爾特的肉體淌着鮮血。

黑色的污濁液體沿着他的右臂流淌。

更加殘破的肉體就是證明，如同颱風般肆虐的劍氣便是佐證。爲了撕咬暴露的破綻，拉尼爾奮力奔馳。

踏、踏、踏。

她踩着搖晃的鎖鏈，踩着隆起的地面，踩着四散飛濺的魔塔碎片，一路向上飛奔。她扭動身軀躲避噴湧的劍氣，在空中用力拍響雙掌。

閃光乍現。

崩塌的魔塔碎片同時發光。所有殘留的咒文都被解放，荒野被染成一片雪白。無數高階咒文朝伽尼爾特襲去，卻在他揮舞的劍刃前化爲烏有。

穿透聲響起。

拉尼爾突破消散的咒文，一躍而出。分散的咒文在她手中匯聚。伽尼爾特朝她揮劍，一次又一次。

拉尼爾的肌膚被如同風暴般肆虐的劍氣撕裂。她用鎖鏈抵擋、扭轉、阻擋，勉強避開致命傷。拉尼爾渾身浴血，彈動手指。

嚓啦啦啦！

噴湧的鎖鏈纏繞住四散的碎片、岩石、傾斜的地面，將一切固定。由此形成一條道路。一條供拉尼爾奔馳的道路。

加速、加速。

拉尼爾的身影瞬間消失。鎖鏈束縛着懸浮在空中的踏板，只留下接連不斷的碰撞聲響。

卡魯特穿過漫天塵土，穩穩地落在伽尼爾特的肩頭。卡魯特所注視的，是那因肉體不協調而產生的扭曲——這位完美劍士露出的破綻。

由於衝入了劍氣的風暴中，他們飽受摧殘，全身浴血，沒有一處完好。卡魯特苦澀地笑了笑，將視線移開。在他和前輩之間，揚起了一大片塵土。

喀啦，喀啦啦啦——！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拉尼爾的身體慢慢傾斜，向後倒退。伽尼爾特用魔獸的右臂握緊劍柄，向下壓制，拉尼爾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砸在地上。就在她即將完全失去平衡的瞬間——

喀嚓。

拉尼爾皺緊眉頭，卻絲毫沒有收回拳頭的意思。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塔樓碎片，瞬間蒸發殆盡。

原因是那把被稱爲不壞之刃的劍刃，竟然斷成了兩截。幸好劍斷了之後就往後飛去，否則碎裂的不是劍，而是握劍的手臂。

這是有效的傷害。

「咳，咳咳。」

塵歸塵（Ashes to Ashes）。

然後，嗖——！

轟——！

轟隆——！

灰燼，永不燃燒。

轟隆隆。

伽尼爾特緊緊抓住劍柄。

拉尼爾咬緊牙關，凝聚魔力。就在兩人喘息完畢，準備再次衝向伽尼爾特時。就在那一瞬間，伽尼爾特動了。

伽尼爾特揮舞的劍，與拉尼爾的拳頭正面相撞。漆黑的雷電與劍氣相互撕咬、衝撞。劍與拳交匯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形。然而，逐漸被逼退的，是拉尼爾。

在塵土中現身的伽尼爾特身上，不斷滴落着黑色的血液。魔獸的右臂扭曲得不成形⋯⋯喀啦一聲，幾根肋骨掉落在地。

「⋯⋯不，不是的。」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白金色的星羣拔地而起。伽尼爾特的劍光直指拉尼爾，劃破星羣，朝她直劈而下。拉尼爾咬緊牙關，握緊拳頭，迎面而上。她手中殘留的咒文痕跡，此刻已轉化爲墨黑色。

然後，猛地一抓。

兩人都是遍體鱗傷。

然後。

彷彿意猶未盡，漆黑的雷電開始吞噬拉尼爾的肌膚。揮出的手臂上，皮肉瞬間剝離殆盡。飛濺的雷光，狠狠地鑽入拉尼爾的肩窩。

嗖——！

爆炸揚起的塵土逐漸散去。

機會出現了。此刻，再也沒有任何東西阻擋拉尼爾。她咬緊牙關，向前邁出一步，同時揮出一拳。

在那裏現身的是死亡之劍，伽尼爾特。卡魯特看着依然雙腳站立的災厄，咬緊牙關。難道這樣猛攻，他都沒有受到傷害嗎？

嘎啦，嘎啦啦啦！

轟隆隆隆——！

卡魯特反手握劍，刺向伽尼爾特的右肩。那是魔獸與人類肉體的接合處。利刃刺入的瞬間，伽尼爾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吞噬了一切的逆天雷電，狠狠地轟擊在伽尼爾特的身上。伽尼爾特揮劍斬斷了一半襲向自身的逆雷，同時，耀眼的閃光爆發開來。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雲霄，逆雷炸裂開來。

————————！

卡魯特吐出鮮血，勉強站起身子。他勉強睜開眼睛，看着對面正緩緩起身的前輩。

他緊握着劍柄，將空着的左手慢慢移向自己的右臂。那扭曲變形的右臂。那原本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自己對手的肉體。他用左手抓住魔獸之王的手臂，以及纏繞在手臂上的魔獸脊椎骨。

卡魯特重新握緊斷劍。

「還給你。」

卡魯特回想起伽尼爾特親自施展的第六式，更加精雕細琢地控制着自身的劍氣。劍身上滿溢的月光劍氣，分裂成無數殘影，又在瞬間匯聚成型。

無數高階咒文殘留的痕跡，崩塌魔塔中殘存的魔力，逆雷的魔力，將這一切盡數吞噬殆盡，轉化爲自身的養分。

伴隨着震天撼地的巨響，逆雷爆炸了。拉尼爾和卡魯特都被爆炸的衝擊波掀翻，狼狽地摔倒在地。兩人咳出一口鮮血，掙扎着想要起身。

死亡，正在流血。

卡魯特眯起眼睛。

逆雷。

她滑翔至伽尼爾特身後，穩穩落地，隨即猛地一拉手中緊繃的鎖鏈。白金色的鎖鏈瞬間白光大盛。

「就是這裏。」

劇烈震盪的劍氣，在伽尼爾特的肩頭留下深深的傷痕。伽尼爾特的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停滯，壓制着拉尼爾的劍也偏離了原本的軌跡。扭曲的劍光，並沒有落在拉尼爾身上，而是擦身而過，深深地刺入地面。

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開劍的卡魯特，漫不經心地看着自己手中緊握的劍柄，不禁苦笑。

然後，唰啦——！

他每動一下，就會有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儘管血液滴落，但他卻毫不在意，舉起握劍的左手。朝着自己的頭盔。

卡魯特一邊將劍身更深地刺入，一邊旋轉劍柄。此刻施展的，依舊是月影。然而，與之前略有不同。

伽尼爾特撕下了自己的右臂。

彷彿扭曲的臂膀礙事一般。彷彿不再需要一般，他撕下了自己的半身。黑色的黏稠液體四處飛濺。被黑色血液沾染的地面，染上了一片漆黑。

他扔掉了撕下的右臂。

就像劍士扔掉劍鞘一樣。

隨着手臂被撕裂，露出森森白骨的右肩聳拉下來，他用左手握緊了劍。他將握住的劍拉到身後。這個姿勢，正是他先前施展逆天劍法的起手式。

然而，卻有所不同。

在本質上，完全不同了。

在右臂被伽尼爾特撕裂的瞬間，拉尼爾的感官敲響了警鐘。她的瞳孔顫抖着。她對劍術一竅不通，對正確的姿勢也一無所知……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到。

無法阻擋。就算37座魔塔完好無損，也無法阻擋此刻展開的這一擊。

撕裂我的右臂，本應讓他的姿勢更加不穩定，但卻矛盾地變得完美無缺。撕裂了魔獸的部分，眼前的劍士反而變得完整了。直到剛纔還存在的缺陷、破綻，現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姿勢……好像在哪裏見過。

如此完美的劍……好像在哪裏……

回憶並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

「……啊。」

是在北方之塔見過的景象。

斬殺魔王的勇者身影。

唰——

拉尼爾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寂靜的切割聲響徹荒野。

＊ ＊ ＊

巴爾塔將劍收回鞘中。

「劍是劍士的尊嚴。」

星劍的劍刃已碎成片片。握着斷劍的拉克身體緩緩傾斜。

拉克手中握着的是最初的星劍。

「你輸了。」

指向拉克握着劍的手。

他目光所及之處，站着遍體鱗傷的拉克。渾身浴血的青年雙臂無力地垂下。他雙腳站立着，但僅僅只是站着而已。

「劍已斷，你便敗了。」

巴爾塔指向拉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