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勇者，加拉哈爾0;41;

冰冷而輕盈的身體。

並非生者，而是死者的身體。

目睹過無數人死亡的拉尼爾確信不疑。加拉哈爾會死。即使聖女在此也無法改變既定的結局。

緊緊地。

拉尼爾咬住自己的嘴脣。

鮮血從被咬破的嘴脣滲出。

拉尼爾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的迴路，反覆出現又消失。此時此刻，拉尼爾正在尋找拯救加拉哈爾的方法。

理所當然地，不可能有這種方法。

加拉哈爾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天命註定他的死亡。構成世界的真理正在加速加拉哈爾的死亡。這就像不可逆轉的判決。

拉尼爾窮盡一生所學到的數百個迴路、數千種魔法知識、數十、數百萬卷書籍。現在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緊咬着嘴脣的拉尼爾顫抖着。

救不了他。

不可能。

不可能有答案。

此時此刻，拉尼爾感受到的是無力感。

即使在無力感中，拉尼爾依然掙扎着，想要找到任何一線生機。最終只找到了一個方法。

（即使這樣做，也無濟於事。）

儘管心裏這麼想，拉尼爾還是勉強開口呼喚神明。如果神明能創造奇蹟，即使是自己這樣不信神的人，此時此刻也願意祈禱。

就在拉尼爾開口的那一刻。

「天……0;Balan……」

加拉哈爾一件一件地放下那些將自己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東西。死亡逼近，但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

「拉尼爾。」

「拿起武器，不是爲了殺戮，而是爲了拯救。這纔是真正的英雄。」

如果生命的最後是這樣的結局，我欣然接受。

加拉哈爾吐出一口氣。身體變得更加輕盈。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

「我戰勝了背教者。那個強大的災厄，那個殺害我同伴的背教者……我戰勝了她。」

比我見過的任何勇者都……

「現在的話還……」

加拉哈爾說道。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她嘴脣的移動，加拉哈爾明白了拉尼爾想說的話。

「你知道的。已經太遲了。」

血泊在地上蔓延開來。

「我快要死了。時間到了。」

儘管已經沒有血液可以流動，加拉哈爾還是這樣開着玩笑，輕輕地推開了拉尼爾。加拉哈爾靠着樹坐下，看着拉尼爾。

「拉尼爾。」

爲了成爲英雄而活。

他刺穿了統治數百年的災厄之心，將成千上萬的魔獸燒成灰燼。然而，比起這些，加拉哈爾更爲自己救下柯蘿爾的事實感到欣慰。

「……嗯。」

「雖然我很高興，但更讓我高興的是……」

……比任何的勇者都……

加拉哈爾打斷了拉尼爾的話。

「我……是勇者……嗎？」

拉尼爾回答了他的問題。

爲了拯救而戰。

加拉哈爾靠在拉尼爾身上，苦澀地笑了。

加拉哈爾望着柯蘿爾，說道。

「你知道嗎？拉尼爾。」

「我……」

加拉哈爾開口說話。

虛弱的聲音如同孩童一般。

所以面對死亡，加拉哈爾才能如此坦然。

我救下了這個孩子。

「沒事的。」

因爲找到了苦苦追尋的答案。

隆冬的寒風冰冷刺骨，但加拉哈爾此刻卻感到一絲暖意。因爲他的身體比寒風更加冰冷。

「你還活着，不是嗎？」

「……，……」

她反覆張開又閉上嘴脣，用連自己都不確定的聲音說道。

「我頭暈。感覺血液都湧上來了。」

加拉哈爾望向前方。

這位被稱爲賢者的魔法師，既是同伴也是偶像，是指引自己前進道路的人。此刻，加拉哈爾對她充滿了感激之情。雖然時間短暫，但與拉尼爾共度的時光給了加拉哈爾答案。

雖然加拉哈爾無法聽清她的話語，但他能猜到她的意思。

這樣就夠了。

因爲實現了想要實現的目標。

在模糊的視線、聽不見的耳朵和逐漸消失的感官中，加拉哈爾看到了自己的好友。

「我救了你。」

「你的表情怎麼了？」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拯救世人。」

拉尼爾說不出話來。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加拉哈爾如同向父母炫耀自己的成就般，面帶微笑地說道。

他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柯蘿爾強忍着淚水，似乎想說些什麼。

不知何時甦醒的柯蘿爾與加拉哈爾四目相對。她捂着嘴，目光緊盯着加拉哈爾。

加拉哈爾搖了搖頭。

加拉哈爾轉移了視線。

越是傾瀉，就越是輕鬆。

因爲可以對自己的人生問心無愧。

見證了無數，經歷了無數，但加拉哈爾的信念始終如一。

「是。」

聽到這句話，加拉哈爾笑了。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比任何時候都快樂。

「啊哈，原來如此……真是……」

加拉哈爾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微弱。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再震動空氣，彷彿風一吹就會消散，他說道：

「真是……令人高興的事啊。」

啪。

加拉哈爾的頭垂了下去。

屬於他的時間早已結束。

僅憑意志力苦撐到現在的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緊握的東西。

一顆星星隕落了。

＊ ＊ ＊

微弱的心跳聲消失了。

聽不見呼吸聲。

這宣告了一個人的死亡。

柯蘿爾低下了頭。

淚水順着臉頰滴落在地。柯蘿爾不敢直視加拉哈爾的遺體。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這個喝下英雄之血而存活下來的少女，第一次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後悔。她所憧憬之人的死亡，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心靈。

所有的死亡都是悲慘的。

沒有所謂壯烈的死亡。

看着那血流如注、遍體鱗傷的遺體，絕不會讓人聯想到「壯烈」二字。儘管如此，柯蘿爾還是想將這份死亡視爲崇高的犧牲，所以她始終沒有抬起頭。

它要離開他，去照亮一條新的道路。

星辰不會坐視不理違反法則的事情發生。這違背了契約。星辰試圖收回屬於自己的一部分，但星光拒絕了星辰的召喚。

彷彿在指引它前往那裏一樣。

拉妮婭望着加拉哈爾的遺體，眼神落寞。她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顫抖的下巴。她的嘴脣微微顫抖，雙眼也不停地眨着，試圖抑制淚水。

柯蘿爾望着拉妮婭，強忍着淚水，終於抬起了頭。爲了面對現實。就這樣，柯蘿爾看到了加拉哈爾的遺體。一如既往的慘不忍睹。他的手臂被撕裂，僅存的一隻手臂也……咦？

這意味着道路的延續。

他低下頭，凝視着自己的腳下。

星光目睹了它主人的最後時刻。

星光注視着那根指尖。

……星辰呼喚着星光。

道路斷絕了，無法再前進。

就在柯蘿爾低着頭的時候。

加拉哈爾僅存的那隻手臂。

緊緊咬住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她的一舉一動都透露出無法抑制的情感。

它將成爲其他人堆砌高塔的基石。

她聽見了某人的呼吸聲。

憤怒、悲傷，以及無力感。

＊ ＊ ＊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一條剛剛開始的道路。

她只是注視着拉妮婭的臉龐。

星辰隕落，輪迴開始。

柯蘿爾停止哭泣，發出驚呼。

他走過的路，將成爲養分。

他環顧四周。

拉妮婭也抬起了頭。

如果說星辰有什麼意志，那便是人類的意志和願望。星光遵循着它主人所懷抱的意志。閃耀奪目的星光選擇了新的主人。

就在他指出的那一刻，原本遙遠的道路瞬間近在眼前。他走過的路的盡頭，與另一條路的起點相連。因此，道路並未斷絕。

他伸出斷裂的手指，指向某個方向。那根手指指向的地方，是一個年幼的少女。一個纔剛開始閃耀的少女，被人類指着。

一次又一次，生生不息。

「……咦？」

現在，它即將離開他。

他自己的道路也斷了。

她啜泣着。

轉頭一看，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就站在那裏。雖然在最後一刻，加拉哈爾稱呼她爲拉尼爾，但柯蘿爾現在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並非所有人都行走於道路上。

他伸出手，指向某個方向。

那道光燦爛奪目。

他不知道那條路會是什麼樣子，「光」也不知道。他朝着迷茫的「光」伸出手，想要告訴它自己找到的答案。

連星辰都無法計數的奇蹟，在這一刻出現了。

星辰擁抱的一切都將回歸。

＊ ＊ ＊

有些人駐足不前，有些人陷入沉思，還有些人徹底倒下。有些道路斷裂，有些道路最終扭曲，通往其他方向。

它看着這個帶着微弱的光芒，卻成就了輝煌偉業的人類走向終點。他的呼吸停止，心跳也停止了。儘管肉體已經死亡，卻突然動了起來。

他抵達了旅程的終點。

光芒四溢。

淚水最終還是潰堤而出。

迴歸的星光將去往何方？無人知曉。神的旨意，無人能懂。正當星光準備尋找新的主人時，它突然停了下來。

正在緩緩地移動着。

她伸手指着加拉哈爾的遺體。

然而，他不認爲這條路已經斷絕。他抬起頭，望向前方，那裏有與他一同走過這條路的「光」。

每條路都以自己的方式延伸，而路的主人則佇立在各自的道路上。每個主人都有着不同的樣貌。

這些情緒在她的臉上是如此陌生。

放眼望去，有無數條道路。

道路將會延續下去。

人類緩緩地抬起手臂。

他所指的，是另一條道路。

＊ ＊ ＊

拉尼爾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看見死去的加拉哈爾的肉體正在移動。他清楚地看到那根手指指向了柯蘿爾。拉尼爾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單純的屍僵，還是加拉哈爾意志驅使的動作。

雖然他不知道。

但隨即湧現的星光給了拉尼爾答案。

那不是加拉哈爾肉體中殘留的星光。那具身體裏的星光早已消散。那麼，這些星光是什麼？

是靈魂留下的痕跡。

是他一生經歷的痕跡。

從破碎靈魂中分離出來的星光，在升向天空的途中停了下來。然後，它改變了方向，流向了柯蘿爾。奔湧的星光寄宿在柯蘿爾的體內。雖然那光芒微不足道，但……

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加耀眼。

拉尼爾看着漂浮在空中的聖女的手臂。圍繞着手臂旋轉的四顆星辰。其中一顆彷彿要墜落般，融入了旁邊旋轉的星辰之中。

不是四顆星辰。

是三顆星辰。

與三顆星辰相呼應，星辰運行的軌跡開始改變。維持了數百年的規律發生了變化。這意味着停滯的時針開始轉動。

契約被改變了。

拉尼爾抬頭仰望天空。

在太陽昇起之前，黎明即將到來之際，夜空中仍然一片漆黑。在那裏，星辰運行的軌跡開始發生變化。

一個新的星辰升起了。

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新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