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影龍0;31;

曾經有一位恩人。

一位我無法拯救的恩人。

在過去的三年裏，我不斷想起一個人的身影。我的老師、恩人和前輩。她因爲教導我而成爲我的老師，因爲給了我答案而成爲我的恩人，因爲比我先走過我應該走的路而成爲我的前輩。

拉尼爾·馮·德拉戈尼克。

來自未來的我，被她所拯救。

因爲有她，我纔不必後悔。因爲她給了我答案，我才得以拯救卡爾。正因爲能夠拯救他，我纔沒有崩潰。

「照你想的那樣活下去。」

「不要妥協，不要合理化。」

「像你一樣活下去，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她笑着如此說道。

那笑容是如此陌生，以至於我無法接受來自未來的她（我自己）。她讓我感覺像個陌生人。

「不要像我一樣活着。」

過着與我不同人生的陌生人。

代替我過着我應該過的生活，承受我應該承受的悲劇的陌生人。在悲劇的盡頭回到過去，只爲改變未來的我的恩人。

……我欠了她一份債。

一份無論如何都無法償還的債務。

當一切都結束後，我透過老師得知了她的最後結局。完成了所有任務的命運女神消失了。因爲我無法償還她的恩情，所以我至少下定決心，決不忘記她的存在。

所以。

「胡說八道，老糊塗的蜥蜴崽子。」

我無法對這句話置之不理。因爲我覺得不應該這樣做。啪嗒，輕輕轉動的手指發出清脆的骨骼聲響。

曾經有段時間，我認爲那是某種規則，但現在並非如此。因爲我聽到了星辰對我低語的聲音。因爲我確認了星辰擁有意志。

「被那該死的規律束縛，你活得開心嗎？」

當我知道了契約的真相時。

你們。

就連伽尼爾特的星光都想奪走的星辰。

「消滅邪惡勢力。淨化不侍奉星辰的異端。將所有與魔相關的事物都燒燬殆盡。討伐身爲萬魔之主的魔王。」

星辰在數百年的歷史中不斷強調的事情。

真是不堪入耳。

我感到荒謬，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真是的？」

將那顆星辰固定在這片土地上，並非星辰的意志，而是大賢者的意志。大賢者爲了將伽尼爾特擁有的星光留存在這片土地上，犧牲了許多。

大概沒錯吧。

有時透過神諭，有時透過星辰的聲音傳達給人類。我一邊細細咀嚼着那些話語，一邊朝着巨龍邁出了一步。

現在，我甚至不想去理解了。

想起曾經對卡爾說過的話。

這些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轟！

「違反規律之人。觸犯禁忌之人就是罪人。所以我纔會稱呼你爲罪人。實際上，規律確實因爲那個罪人而動搖了。真是可怕的事情。」

當我從加魯迪那裏聽到真相時。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等待着終有一天會出現的古老古代龍之魔法師。因爲我有問題要問。

「就沒打算要抓魔王吧，這些混帳東西。」

「那全都是空話吧。自從陰影墮落爲不完整的狀態後，星辰就沒有打算要消滅陰影。我說錯了嗎？」

你們想要的只是維持現狀。

說着，古龍一把抓住拉尼爾掐住自己衣領的手腕，另一隻手握着的手杖輕輕點在拉尼爾的腹部。

（……真是瘋了。）

「讓你的腦袋冷靜下來。」

星辰，一如既往。

「我正好有很多話想說。」

猛地一抓。

「從一開始。」

我瞪着身爲星辰同夥的星辰代理人。

啪。

「對星辰構成威脅的只有『完整的』陰影。自從陰影被伽尼爾特擊落，成爲不完整的神之後，星辰就對討伐陰影不感興趣了。」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但是，我這幾年在戰場上戰鬥時，產生了一個疑問。」

古龍的眼眸依然冰冷，不帶一絲情感。我迎着那雙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是我一直懷疑的事實，但當我知道了加魯迪訂立契約的真相後……懷疑變成了確信。

「換句話說。」

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趁此機會問個清楚吧。」

古龍的身軀猛然一顫，這是他第一次出現情緒波動。

我抓住了巨龍的衣領。

如同「正義女神」對拉尼爾而言是逆鱗，約爾曼也有着自己的逆鱗——規律的格蕾忒絲，那是存活了數萬年的古龍的禁忌。

並非身爲拉妮婭·馮·特里阿蘇……而是以「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的身分。

古龍在心中嘆息，事情變得麻煩了。他揮動手杖，重重地敲擊地面。

＊ ＊ ＊

「你很激動，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古龍的聲音冰冷如霜，「先冷靜下來，我來此並非爲了與你戰鬥。」

我笑了出來。

「這些該死的星辰混蛋。」

「到底是誰有資格說誰是罪人？」

伴隨着一聲巨響，拉尼爾被震退數步，護體的屏障也隨之破碎。她看着崩裂的屏障，發出一聲嗤笑，眼神彷彿在說「你打我？」。

因此，當拉尼爾提及「規律」時，古龍纔會產生反應。儘管他很快壓抑住內心的波瀾，但依然被拉尼爾察覺。

「規律，又是那該死的規律。」

我一直都很好奇。

星辰、旁觀者、規則，還有那該死的規律。

以手杖爲中心，空間泛起陣陣漣漪。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壓力驟然降臨，宛如重力場一般將周圍的一切壓制。然而，這股力量並非普通的魔法，而是蘊含着古龍的魔力、神力和星光。

星光與神力交織的魔法，猶如不可違逆的天命，凡人根本無法抵抗。

（引導者尚未步入正軌。）

因此，拉尼爾也無法抵抗。

看着扭曲的空間，古龍再次嘆息。他並不打算收回「罪人」的言論，但現在看來，只有先讓拉尼爾冷靜下來，雙方纔能好好談談。

「等你冷靜下來再說吧，這種情緒上的消耗……」

古龍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選擇了沉默。

巨龍語塞，眯起了雙眼。他的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間，鎖定在未曾屈膝的拉尼爾身上。

嘎吱，嘎吱嘎吱。

空間扭曲震盪。

身處其中，拉尼爾卻屹立不倒。這並非僅憑意志力就能做到，因爲她腳下的土地甚至沒有絲毫凹陷。

「……」

在波動的空間中，她向前邁出一步。步伐輕盈，彷彿絲毫不受巨龍掌控的空間影響，悠然自得。

「原來這就是未來我被殺的原因。」

拉尼爾漫不經心地說道。

「也難怪會被殺。」

一瞬間，拉尼爾的身影消失無蹤。

下一刻，巨龍的視野被一隻手掌完全遮蔽。拉尼爾與他擦身而過，單手牢牢抓住他的臉。

轟隆，轟隆隆。

拉尼爾腳下的地面崩裂，營帳的帆布劇烈晃動，隨後一道閃光劃破天際。

＊ ＊ ＊

『這就是結局。』

「不，你不知道。」

在世界的盡頭，女子回過頭，與現在的影龍之君四目相交。她跨越時間洪流，傳達了某種訊息。

「請問有何吩咐？」

她將雙臂伸向貝爾諾亞，

短暫的呼吸聲後，女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道。

「你是有話想說吧？」

雖然無法聽清她們的對話內容……

影龍之君看見，新契約者的面前出現了未來的她自己。未來的她以充滿同情的目光望着女子，並開口說話。她們進行了某種對話。

「我的第二個契約者也是如此。那孩子更不幸。因爲他什麼都沒守護住。最終只是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般暴走。親手燒燬了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她成爲了影龍的契約者。

彷彿在請求擁抱。

「你之前不是還說散步很愉快嗎？」

一無所有的她，跨過約爾曼，走向世界中心。約爾曼試圖阻攔，卻只換來雙眼被挖出的結局。

「這樣就夠了。真是可憐的孩子。」

『滾開。』

「你今天話真多。」

貝爾諾亞沒有選擇公主抱，而是將影龍之君背了起來。她很輕，非常輕。

「我累了。」

女神苦笑着說。

『確實如此。』

「你應該不希望變成那樣吧。爲了不讓你變成那樣，我再給你一個忠告。」

影龍之君轉過身。

「命運有其迴歸正軌的特性。所以你同樣也會面臨危險。因爲按照原本的命運，你很快就會死去。」

影龍君漫步在田野上，腦海中不斷浮現着剛纔瞥見的未來景象。一個崩壞的世界，以及世界盡頭誕生的一位異質神明。

細細品味着那訊息後，

「我一直都很多話。」

「你看不出來嗎？」

「你知道嗎？與我簽訂契約的人，最終都沒有好下場。我的力量就是如此。」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他的第一位契約者，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曾撕裂蒼穹，將近萬名神明碎屍萬段。女神從未想過他會敗北，然而在她無法想像的真實未來中，這一切卻真實發生了。

她勾着貝爾諾亞的脖子，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然後用細微的聲音，如同呢喃般說道：

『原來這就是全部。』

「第一個契約者失去了他最珍貴的東西。那個騙子明明說要守護，卻唯獨那一樣沒有守護住。明明守護了其他所有東西。」

「你還真是善變。」

「抱我，我走累了。」

「……」

夜幕不知何時已接近尾聲，不久後太陽就會升起，這段特別的時光也將結束。在時光流逝殆盡前，影龍之君朝着貝爾諾亞走去。

結束對話後，未來的她便靜默地消失了，彷彿契約已經達成，且她對契約感到滿意。而擁有空洞雙眼的女子隨即執行了契約。

空洞的眼神，空虛的人。

「還能是什麼？」

「……你想做什麼？」

『我必須回去。』

「是吧？所以，你一定要牢記這一點。」

她拔下約爾曼的頭顱。

「你的感知還挺敏銳。」

「所以，你是我的第三個契約者。」

『我必須回去。』

「命運真是殘酷啊。」

『我說滾開。』

「……我的契約者。」

約爾曼唯一的巨龍，雙翼被扯斷，下顎被撕裂，內臟散落一地，迎來死亡。一個身影撥開龍血，走向約爾曼。

女神噗嗤一笑。

女神突然說道。

「是。」

「我知道。」

在那裏，被挖去雙眼的女子將龍之眼球嵌入自己的眼窩。失去了雙眼卻獲得了龍眼的她，得到了權能。

（真是荒謬。）

貝爾諾亞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女神就搶先說道：

「不要只爲了犧牲而使用力量。要爲了生存而使用力量。想要真正守護那個孩子，你就必須活得長久。」

這番話和之前聽到的話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貝爾諾亞笑着點了點頭。

「我會牢記在心的。」

「你還真是會說話。」

「至少嘴上功夫要好吧。」

「真是伶牙俐齒的孩子。真沒禮貌。」

影龍之君突然咬住貝爾諾亞的耳朵。因爲沒有用力咬，所以只是覺得癢而已。

「你在做什麼？快……」

就在那一瞬間，

「貝爾諾亞……？」

一個聲音傳來。

不是從身後，而是從正前方。雖然是十分熟悉且令人欣喜的聲音，但此刻卻令人高興不起來。

「貝爾諾亞，你在這裏做什麼？」

貝爾諾亞眼神飄忽地望向前方。夜晚的盡頭，天色剛開始泛白，但街道依然昏暗。在那條路上，站着一位少女，她明亮的雙眼正注視着貝爾諾亞。

「柯、柯蘿爾？」

「嗯，貝爾諾亞。」

青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

「你在這裏，做什麼？」

「危機比想像中來得快呢，契約者。」

她伸出的手指指向正在玩弄貝爾諾亞耳朵的影龍之君。

柯蘿爾舉起手。

貝爾諾亞意識到。

柯蘿爾笑了。

但她的聲音卻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非常不一樣，令人毛骨悚然。背脊也不禁發涼。

不，這都是因爲你吧。

「在你身後的那位女士又是誰？」

正在玩弄貝爾諾亞耳朵的女神開口說道。

「喔，真是的。」

有什麼地方嚴重地出錯了。

「還有。」

和平時一樣的笑容，和平時一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