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並非祝福,而是詛咒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928 字
卑屈的戴斯特。
一開始,他並非被冠上卑劣的蔑稱。雖然他有些悲觀且陰險,但戴斯特對交付的任務忠誠不二。
他致力於將犧牲降到最低,並多次參與救援行動。雖然他每天都和騎士團長喝酒時,會開玩笑地說要引退,但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戲言。
務實的勇者。
這是當時人們對戴斯特的稱呼。
如果說加拉哈爾追求的是理想,那麼戴斯特追求的就是現實。但這並不代表兩人之間存在矛盾。他們認可彼此的方式,並互相尊重。
然而,這份尊重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個事件發生後,加拉哈爾和戴斯特徹底決裂。
「拉泰那防禦戰」。
這場戰鬥集結了當時人類最強大的戰力——灰色魔法師,但卡爾·託賓卻被排除在外。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們兩人無法參戰。
與魔王一戰後,用壽命換取力量的拉尼爾,身體已經殘破不堪。
卡爾·託賓無法使用星光之力。
聖女無法祈禱,神射手則因恐懼躲藏在森林深處。
拉泰那防禦戰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戴斯特掌握了指揮權,騎士們在他的帶領下行動。
雖然付出了一些犧牲,但作戰進展順利,直到一個巨大的變數出現之前。
「黑色的迷霧正在逼近。」
「⋯⋯迷霧中,充滿了無數的魔獸。確認到五隻甲殼龍。」
背教者的軍隊出現在戰場上。
雖然背教者本人沒有現身,但五隻甲殼龍足以將戰場夷爲平地。城牆崩塌,戰況瞬間逆轉。
騎士們一個個倒下。
然後。
看看他!
然後。
拉妮婭斜眼看着眼前這個面目可憎的男人。
卑屈。
戴斯特逃走了。
戴斯特跪在被雨水浸透的泥濘中,大聲喊着一切都毫無意義。雨聲中,戴斯特的聲音迴盪了許久。
「……沒事。」
卑屈的戴斯特。
加拉哈爾也在那裏。
「讓開。」
他犧牲了所有在場的人,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沒有人責怪他的選擇。
「你剛纔說什麼?戴斯特。」
「我做不到,我再也做不到了。我要回家,我要放棄一切,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事件之後,戴斯特就被這樣稱呼。
拉妮婭皺着眉頭,輕輕地揮了揮手。
真難想像如此溫柔的臉龐上,怎麼會出現這樣可怕的眼神。戴斯特很自然地又退後了幾步,指了指前方。
(這眼神……)
戴斯特被拉妮婭細長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請你撤退吧,戴斯特大人。」
如果只是長相抱歉也就算了,偏偏品行也壞到骨子裏。也就是說,他是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我說我不幹了,我再也做不到了,這有什麼意義嗎?一切都毫無意義,災厄來襲時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一切都毫無意義。」
「拉妮婭教授,怎麼了嗎?」
「你來了,戴斯特。」
說完,戴斯特便率先走了。
「海因科爾先生。」
正因爲明白,所以他們沒有怨恨戴斯特,也沒有責怪他。只是爲同伴的死亡感到哀悼。
「一切都無濟於事,戰術也好,陣型也好,都毫無意義。只要他們衝過來就結束了。在被災厄的隨性支配的戰場上,究竟有什麼意義?」
* * *
真糟糕。
一副欠揍的樣子。
他灰白的頭髮讓人聯想到埃夫利亞雜物間角落裏堆放的梳子,黑色的眼珠則像快要腐爛的魚。
那眼神彷彿可以輕易地將人刺穿。
「你沒聽到我說讓開嗎?」
「這裏就交給我們了。」
即使率領騎士們的是戴斯特,災難也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測的變數。能夠抵抗災難的人類屈指可數,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與災難抗衡。
無數騎士上前阻止了加拉哈爾,而那件事之後,戴斯特再也不被稱爲「現實主義者」。
騎士們都明白這一點。
以前只要和自己對上眼就會默默避開的傢伙,現在居然還敢厚着臉皮笑嘻嘻的。拉妮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戴斯特似乎很享受拉妮婭的反應,繼續說道:
拉妮婭再次冷冷地說道。
歸來的戴斯特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
她已經儘可能地剋制自己,纔沒有破口大罵。然而,戴斯特顯然沒有察覺到拉妮婭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卑屈的戴斯特。
「我和你哥哥的關係似乎不太好。看來你從你哥哥那裏聽到了不少我的事……」
雖然她很討厭遇到戴斯特,但這還在她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問題是……現在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
負責戴斯特逃離的戰場,並在那裏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加拉哈爾,也在那裏。
拉妮婭狠狠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纔不情願地跟了上去。
「……好吧,我們之後再談。」
在所有騎士的注視下,戴斯特懇求着騎士團長。騎士團長的臉色鐵青,騎士們一片寂靜。
一個還很天真,也正因爲天真而容易被影響的少女。
「……」
「如果我不想呢?」
「我問你說了什麼,戴斯特。」
對柯蘿爾來說,戴斯特的存在只會帶來負面影響。因此,拉妮婭不希望柯蘿爾和戴斯特有任何接觸。
拉妮婭心想。
但她認爲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話音剛落,加拉哈爾就向戴斯特撲了過去。
(……雖然我早就知道,來到戰場上就沒有絕對的不可能。)
柯蘿爾。
戰場被鮮血染成一片血紅。
因爲戴斯特極度害怕加拉哈爾,所以她認爲只要和加拉哈爾在一起,就不會遇到戴斯特。
(可是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拉妮婭百思不解。
她一邊盯着走在前面的戴斯特,一邊壓低聲音對柯蘿爾說:
「前面那個走路像掃帚一樣的傢伙,看到了嗎?」
這句話的音量,可不能說是竊竊私語。
拉妮婭微微側着頭,繼續說道:
「別跟他說話,近墨者黑。」
「咦⋯⋯?」
「他心術不正,只會滿口胡言,別跟他扯上關係。傷神。」
柯蘿爾歪着頭,一臉不解。
一直靜靜聽着的戴斯特,突然嗤笑一聲,轉過身。
「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卑劣之人。」
拉妮婭毫不猶豫地回答。
戴斯特聳聳肩說:
「嗯,如果聽了拉尼爾那傢伙的片面之詞,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片面之詞?」
「我只是選擇快速有效的方法罷了。如果這就叫卑劣之人,那我也沒辦法。我跟他不一樣。」
不一樣。
面無表情的臉龐,與海因科爾記憶中的拉尼爾相去甚遠。看來關於她判若兩人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海因科爾輕輕敲了敲桌子。
平時雖然沉穩,但偶爾也會露出輕鬆一面的拉尼爾,和她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我說錯了嗎?」
「你應該知道拉尼爾不是那樣的人吧。別說這種言不由衷的挑釁話語了,真是惡趣味。」
「人類的壁壘,守護人類的……」
拉尼爾在親筆信中說明了這件事。
目光移到一旁,柯蘿爾身邊站着一位灰色頭髮的少女。
「叫我騎士團長就可以了,想親近點的話,叫我海因科爾大叔也行。」
「誰知道呢。」
拉妮婭猛地停下腳步。
柯蘿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明明已經把他調離了最前線,他卻還是找藉口回來了,看着這樣的加拉哈爾,海因科爾苦笑了一下。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與其追求不可能的目標,白費力氣最終失敗,還不如⋯⋯維持現狀,不是嗎?」
灰色頭髮,藍色眼眸。
「所有人都離開了,最後只剩下我一個。」
「你是拉尼爾那傢伙的繼承人。」
戴斯特拍拍手。
* * *
「適可而止。」
咚。
「當然可以。」
低沉的嗓音在辦公室裏迴盪,沒有溫度,乾巴巴的,毫無感情。
「不愧是被稱爲賢者的人物。」
「初、初次見面,榮幸之至……!」
「那麼,這位就是柯蘿爾小姐吧?」
戴斯特啪地一聲拍開加拉哈爾的手。
海因科爾注視了柯蘿爾片刻,隨即轉移了視線。
柯蘿爾也跟着停下腳步,戴斯特看着她們,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在嘲諷那位灰色魔法師的過往。
(原來如此。)
「啊,也有可能是他一手策劃的。與其戰死沙場,不如一次重傷退役?真是個好計劃。」
「很高興認識你,柯蘿爾小姐。」
「旅途很舒適。」
皮鞋的鞋跟重重地敲擊着地面。就在這一瞬間,拉妮婭伸手抓住了戴斯特的衣領。
「這、這樣可以嗎?」
加拉哈爾微微點頭回應。
這個女孩比傳聞中開朗多了。想到這裏,海因科爾心中也湧起一股罪惡感,畢竟是他要將這樣一個女孩推向戰場。
「那麼,這位小姐是……」
語氣中滿是煩躁。
(真是個比想像中還要冷淡的小姑娘啊。)
少女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靜靜站立的加拉哈爾一把抓住戴斯特的後頸,將他拉近。
騎士團長海因科爾熱情地迎接走進房間的三個人。
看着戴斯特臉上的嘲諷,拉妮婭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她朝着停下腳步的戴斯特,邁出一步。
看着柯蘿爾緊張得聲音都繃緊的樣子,海因科爾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微微點頭。
「等候多時了。」
這女孩的氣場的確非比尋常。
「聽說你是柯蘿爾的教育者,關於你的傳聞我略有耳聞。還有……」
「所以呢?」
「長途跋涉,辛苦了。聽說洛克斯準備了魔車,還滿意嗎?」
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彷彿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是他親手培養的繼承人,傳承了他所有的魔法知識。
戴斯特眯起眼睛,強調着。
海因科爾開口說道。
「我聽說你打算在這裏對候任勇者柯蘿爾進行教育。讓她親身體驗戰場氛圍,近距離觀察勇者的戰鬥方式。」
這些都是報告中提到的內容。
「你有想好什麼地方嗎?」
海因科爾摸了摸下巴。
「如果有屬意的地點就說出來吧。拉妮婭對前線一無所知,由你來選擇比較合適……」
「東部第三戰線,哈弗里昂。」
正當海因科爾準備攤開地圖,挑選適合教育的地點時,有人說出了一個明確的地名。他猛地停下動作,眨了眨眼睛。
說話的是拉妮婭。
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女突然開口,讓海因科爾大喫一驚。
「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東部第三戰線,哈弗里昂。」
海因科爾努力回想着少女所說的這個地名,它究竟在什麼地方,負責人是誰。
第三戰線,哈弗里昂。
負責那裏的人是卑屈的戴斯特。
(……爲什麼是那裏?)
海因科爾疑惑地歪着頭,對於突然冒出的地名感到不解。那裏適合教育嗎?應該還有很多其他好地方吧?
彷彿是爲了回應海因科爾充滿疑問的視線,拉妮婭撥開頭髮,抬起頭來。閃爍的灰色髮絲間,露出一雙閃閃發光的藍色眼眸。
「在我看來,那裏是最適合教育的地方。有很多東西可以展示。」
拉妮婭笑了。
海因科爾直覺地認爲這是個不祥的徵兆。他偷偷地把目光轉向加拉哈爾。面對他尋求解釋的視線,加拉哈爾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她好像生氣了?)
那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