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千年後的重逢0;11;

伽尼爾特的劍刺穿了魔王。

人類的劍觸及了神。

唰，伴隨着寂靜的切割聲，暴風驟起。空間被斜斜地撕裂。人類踏着大地揮出的劍，觸及了天際。狂暴的風暴席捲了天空，將原本密佈的烏雲和遮蔽天日的污穢一掃而空。

風暴平息之時。

陽光從烏雲和陰影消散的天空中傾瀉而下。

陽光灑落在半毀的神殿中。加魯迪在溫暖的陽光下抬起了頭。一直閉眼祈禱的格蕾莉亞睜開了雙眼。化身爲黑龍肆虐的貝利爾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

然後，伽尼爾特。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鬆開了手中的劍。噹啷一聲，被他鬆開的星劍掉落在地。他緩緩地，非常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獨臂。獨眼。殘破的身軀。

儘管如此，當他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時，伽尼爾特臉上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輕鬆笑容。沐浴着從神殿縫隙中灑落的陽光，伽尼爾特慢慢地調整着呼吸。

短暫的寂靜後，他開口了。

「終於……」

然而，他的話沒有說完。

轟隆一聲巨響，神殿劇烈地震動起來。伽尼爾特猛地轉過身。好不容易喘過氣的加魯迪、格蕾莉亞和貝利爾，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神殿的中心，失去容器而四散的陰影。

此刻正開始向一點匯聚。匯聚的陰影如同生物的心臟般劇烈跳動。砰，砰砰，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不能放任不管。

所有人都竭盡全力。

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但是，他們已經連續戰鬥了十天十夜。伽尼爾特更是失去了半邊身體。他們已經沒有力量阻止那顆陰影之心了。

明白自己的同伴們絕不可能逃走。

「即使如此。」

「……沒有。」

……因爲明白這就是答案。

「當那片陰影蔓延開來時，就會像過去那樣吞噬半個大陸。整個世界都會變成魔境。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很清楚。」

但加魯迪最終還是沒能抓住他們。因爲加魯迪自己也察覺到了。那個總是充滿自信、懷抱信念、用堅定不移的聲音說話的自己，如今卻變得如何？

加魯迪的視線動搖了。

加魯迪大吼。

對自己的話語失去了信心。

是啊，因爲這與自己的信念相違背。儘管明白這份違背，自己卻依然渴望着這樣做。爲什麼會渴望這樣做？

「……你明白的，阿爾米爾。」

格蕾莉亞開口說道。

因此，我想讓他們逃離這裏……

「必須馬上離開這裏。我們會被捲入其中的。先撤退，然後再想辦法……」

加魯迪在此刻明白了自己等人被賦予的使命。那便是犧牲。然而，這份犧牲遠非崇高。伴隨着這份犧牲，在他們故事的下一章中所刻下的……將會是絕不該被賦予那些爲世界奉獻一切的英雄們的字句。

加魯迪望向前方。格蕾莉亞正站在他的面前，苦澀地笑着。她一邊苦澀地笑着，一邊輕輕推開了加魯迪伸出的手。

加魯迪緊緊地咬住嘴脣。

「你們會變成災厄。不是英雄，而是災厄，是人類的敵人。你們，將不再是你們自己。」

正因爲明白了。

「別說傻話了，格蕾莉亞。」

「必須……留待下次了……」

加魯迪沉默了。

他們雖然沒有說話。

聽完加魯迪的說明，格蕾莉亞簡短地回答道。

犧牲自身，將器皿束縛。

成爲承載今日之事的器皿。

「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逃……逃走……然後……」

本應在此結束的故事。

然後，加魯迪突然意識到接下來應該發生什麼。他明白了此刻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擊敗魔王，凱旋而歸，英雄們的故事本應就此落幕。但世界卻要求他們繼續下去。要求他們書寫新的篇章。告訴他們，你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他一邊喊着，一邊向格蕾莉亞伸出手。

你們將不再被歌頌爲英雄，而是被恐懼爲災厄。

面對歇斯底里吶喊的加魯迪，格蕾莉亞只是微笑着。美麗而殘酷地。

「幸好，還有辦法可以拯救。」

你們的手將會沾滿無數人類的鮮血。

你們將會犯下無數的罪孽。

但在他們的注視下，加魯迪最終還是開口了。

（……沒有辦法了。）

加魯迪用顫抖的雙眼望着她。從她的身後，他看到了凝視着自己的伽尼爾特，以及即使化身爲龍，眼神依然不變的貝利爾。

聲音在顫抖。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那會變成災厄的。你忘了我們那位曾經如此睿智、如此偉大的女王陛下，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嗎？那股力量會侵蝕人類的心智，扭曲人的型態，摧毀人的信念。一旦擁有了它……」

「但我們至少還有拯救的機會，不是嗎？」

「沒有辦法，就表示一定有辦法。」

因爲可悲的是，加魯迪的腦海中浮現出阻止這一切的方法。就在加魯迪無法說出口的當下，格蕾莉亞將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她直視着加魯迪。

溫柔的聲音。溫和的笑容。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格蕾莉亞。她的眼神，彷彿早已做出了抉擇。加魯迪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正粗重地喘息着的伽尼爾特，以及用早已磨損的利爪和牙齒試圖吞噬陰影的黑龍，我向他們伸出了手。

「我們……辦不到。」

「阿爾米爾。」

加魯迪明白。

加魯迪大喊。

雖然伸出了手。

加魯迪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撤退！」

「……是阿爾卡迪亞最後的女王所做的事。」

他們都曾穿越過魔境的景象。

他們都曾親眼目睹無數的土地和人類被魔境吞噬、摧毀。而他們一路走到這裏，正是爲了拯救這些無力的人們。

「將會有無數人死去。甚至，整個人類都有可能滅亡。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但是……」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阻止它。」

然後，她說道。

「明知道有拯救的方法卻視而不見，這是不對的。至少，我師父是這樣教導我的。」

格蕾莉亞苦澀地笑了。

「我會承受這一切的。」

「我也會一起。」

一直沉默的伽尼爾特握緊了掉落在地上的劍，說道。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

「你一個人無法承受所有一切的。分擔吧。一起承擔的話，或許會輕鬆一點。」

在如此說道伽尼爾特的旁邊，黑龍緩緩地，非常緩慢地低下了頭。體內魔力已所剩無幾，無法再進行傳音的牠，正用眼神訴說着自己的心意。牠也要一同前往。

他們轉過頭，望向那片陰影。

背對着阿爾米爾，他們朝着陰影走去。

「等、等等⋯⋯」

阿爾米爾朝着他們邁開步伐。正想開口說自己也要一同承擔，不要丟下自己。

「阿爾米爾。」

格蕾莉亞回過頭。

在漫天星斗的見證下，他們開始締結契約。阿爾米爾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只能默默注視着他們。

望着身處其中的同伴們，加魯迪大喊。

這是個殘酷的請求。

格蕾莉亞露出歉疚的苦笑。

「我保證。」

唯一能傳達的，只有眼神。

「相信着奇蹟。」

帶着一抹苦澀的笑容，她轉過身去。背對着阿爾米爾，朝着陰影邁開步伐。她的腳步微微顫抖着。

星光將他們籠罩。

無論要花上多長的時間。

星辰向他們發問。

「我始終相信着救贖。」

[就算變成野獸，這也是我的選擇。]

「抱歉，阿爾米爾。」

「這是我的選擇。」

「這話是什麼⋯⋯」

「害怕走錯路，害怕走向岔路，害怕將錯誤的路，當成正確的路。我現在走的路，是正確的嗎？」

身爲魔法師的阿爾米爾對契約之事瞭如指掌。就算不聽說明，他也猜到他們要付出什麼了。

她大聲說道。

望着逐漸被吞噬的格蕾莉亞。

「也許不會有人記得我們，我們的故事也會像不曾發生過一樣。雖然只要能拯救世界，這些都無所謂⋯⋯」

「但是，我們不能毫無保留地把一切託付給後代。」

那眼神在顫抖。

「我們絕不能讓人類滅絕。當人類建立起最後的庇護所時，我們絕不能踏足那裏。只要星光照耀的地方，我們就不應該存在。」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道。

「是我的選擇。」

儘管被恐懼所吞噬，她依然義無反顧地走向那片陰影。

他們說道。

何止是很多，根本是賭上一切吧。

「我們現在打算立下契約。不只是單純地束縛住那片陰影，我們也要對自身設下誓約。到時候，我們可能會付出很多代價。」

格蕾莉亞苦笑着說道。

接着。

「那樣的話⋯⋯」

「履行契約吧。」

那是格蕾莉亞在魔境中，看過許多，經歷許多，苦惱許久後的模樣。篝火旁，她抱着膝蓋，喃喃自語的樣子浮現在眼前。那時，自己說了什麼呢？

咯吱。

伽尼爾特苦笑着說。

「你，能不能留下來？」

然後，繼續說道。

無比殘酷的請求，但阿爾米爾卻無法拒絕。因爲必須有人來維持、守護這份契約。而且他也明白，身爲魔法師的自己，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格蕾莉亞害怕了。她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會不會變得不像自己，這樣的恐懼讓她瑟瑟發抖。加魯迪曾經見過她這樣的眼神。

「你能幫我們守護這份契約嗎？」

而他們，憑藉自身的意志，渴望着契約。

「正因爲人類的生命轉瞬即逝，所以我們才期盼着未來。短暫的生命無法成就太多事情，所以我們寄希望於未來。我們也一樣。」

加魯迪咬緊牙關。

陰影將他們吞噬。在光與影的交織中，格蕾莉亞回頭看向加魯迪。她張開了嘴，但她的聲音卻沒有傳到加魯迪耳中。

「但如果有人能記住我們，那就好了。我們的故事⋯⋯我們立下的契約，如果有人知道的話，就好了。」

緊握的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直流。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有無力。在無力感中，加魯迪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在後世的英雄出現之前，我們將竭盡全力，束縛住這片陰影。」

她斬斷自己的手臂，作爲契約的代價。

「我答應你，我發誓，我一定，一定會救你們出來。無論要花十年、一百年，還是一千年……」

所以，她接着說道：

「我很害怕，有時候。」

「我們甚至有可能被世人遺忘。」

「我願意奉獻。我的靈魂，我的生命，我的肉體，我走過的所有道路。」

「我一定會救你們出來，一定會接住你們。」

我一定會阻止你們。

我不會讓你們白白犧牲。

「對精靈族來說，那只是彈指一瞬。」

加魯迪想起自己總是像口頭禪一樣唸叨着這句話，想起說出這句話時自欺欺人的自己，勉強勾起嘴角。

「因爲我是精靈族。」

渴望成爲人類的精靈族說道。

「因爲我是永生的精靈族。」

加魯迪對着格蕾莉亞笑了笑。

面對那勉強的笑容，那份虛張聲勢，格蕾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隨着那抹笑容，格蕾莉亞完全被黑暗吞噬。

她的視野染上一片漆黑。

侵蝕而來的黑暗冰冷而深沉。

＊ ＊ ＊

她的視野染上一片雪白。

灑落的光芒溫暖宜人。

格蕾莉亞對着輕柔包覆着自己的光芒露出淡淡微笑。好舒服，這是多麼安詳的死亡啊。或許後人給予的讚賞，就是這樣安詳的死亡吧。

（真是……）

真是個笨拙的後人。

儘管自己犯下如此多的罪孽，儘管自己從後人身上奪走那麼多東西，後人到最後一刻依然稱呼自己爲英雄。告訴自己，你的人生與犧牲是有價值的。

僅僅因爲那幾句話。

只是人人都能說出口的話語，卻由無人能及之處的後人說出，格蕾莉亞因此獲得救贖。

「……」

腳步聲停了下來。

閉上雙眼，生命卻沒有結束。

這裏在那天應該已經被燒燬了纔對……

「格蕾莉亞。」

格蕾莉亞抬起頭，看着站在面前的人。那個人，正是她一直以來渴望再次見到的人。

她回顧自己的一生。

爲了拯救弱者而活的聖女，最終化爲災厄。深信自身信念，企圖毀滅一切的背教者，最終再次成爲聖女。在道路的盡頭，取回原本的自我，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亞斯閉上雙眼。就這樣，她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抱歉，我來晚了。」

（啊啊……）

背教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又是那裏？你不膩嗎？我準備了便當，一起去吧？真是拿你沒辦法……』

雖然嘴上抱怨着，但那個人還是會無可奈何地站起身，和她一起來到這裏。格蕾莉亞緩緩地撐起身體。因爲全身無力，她無法站起來，只能靠在山丘上的一棵樹上。

「啊……」

格蕾莉亞輕嘆了一聲。

……是以前經常和那個人一起來玩的地方。

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裏，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在下雨的日子裏，在落葉紛飛的日子裏，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裏，總之，她總是找各種藉口，拉着那個人來到這座山丘。

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是，現在她所在的地方並非如此。她所站立的道路是光明磊落的。是正確的道路。

噠。

『我工作很忙，沒空。』

映入眼簾的既非天堂，亦非地獄，而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溫暖的風吹拂着山丘，這景象似曾相識。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說道。

不，應該說，她試圖迎接死亡。

她張了張嘴，卻又閉上了。是幻覺嗎？還是自己在做夢？如果是夢，真希望永遠不要醒來。短短的一瞬間，無數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曾經閃耀的道路，從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起就變得扭曲崩壞。沾滿鮮血與屍骸的道路，惡臭瀰漫的道路，一路延伸到遠方。

噠，就在她心生疑惑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腳步聲。格蕾莉亞慢慢地轉過頭，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