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童年的終結0;31;

烈焰吞噬了女人，她化作齏粉。

拉尼爾久久凝視着與塵埃一同飛舞的星光。

「永別了。」

「我值得驕傲的後輩啊。」

她留下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在被火焰焚燒殆盡之時，那位掌管星辰內在的女性，她的雙眸並非白金色。星光消散後，露出的竟是綠色的眼瞳。與格蕾忒絲如出一轍的綠色眼瞳。

是她嗎？抑或，僅僅是星光褪去後顯露的格蕾忒絲的碎片？

答案已無從得知。因爲星辰早已在烈焰中化爲灰燼。終究只能憑自身去理解。拉尼爾注視着漫天飛舞的塵埃，苦澀地笑了。

「真是的。」

到最後還是隨心所欲啊。

拉尼爾微微低頭，向着飛散的星辰致意。無論是格蕾忒絲本人，還是她的碎片……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她表達敬意。

拉尼爾抬起低垂的頭。

數萬年來，紮根於夜空、守護着人類的星辰，在火焰中化爲烏有。循環往復的火焰，將星辰和星辰留下的一切都燃燒殆盡。

星辰、星光、星辰的祝福，所有的一切。

拉尼爾將人類不再需要的一切都付之一炬。她在漫天飛舞的塵埃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呼……」

真是漫長的旅程。

雖然漫長，但最終還是抵達了目的地。她長吁一口氣，開口說道：

「這樣就夠了吧？」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濃重的塵埃。

隨着星辰的消失，魔法的體系將與現在有所不同。到目前爲止，魔法師們都是通過星辰與天理進行交易，但隨着星辰的消失，現在必須直接與天理進行交易。而這並不是一兩天就能領悟的事情。

從現在開始，在這個即將發生劇變的世界裏，爲了讓人們不迷失方向，爲了讓他們適應變化，這盞燈火將照亮他們。

拉尼爾歸還了自己的神性。

等到時機成熟。

因爲這種權能對自己來說已經不需要了。

拉尼爾漫不經心地看着在那裏形成的自己的象徵，笑了笑。如果自己像約爾曼那樣想要刻下規律，那裏就會出現規律。但是拉尼爾留下的青白色火焰並不是規律。

現在，是時候回去了。

因爲這個世界上不再需要神了。

尤其是在意識到即使身爲神也並非如此偉大之後。拉尼爾喜歡作爲人類的自己。即使放棄了神性，他仍然是一個強得離譜的魔法師，也是人類的英雄。

當然，隨着星辰的消失，契約也消失了，所以領悟應該不會太難……

目送着一直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她的殘存消散，拉尼爾苦澀地笑了。自己的確受到了她許多的幫助。直到最後一刻。因此，自己在此留下的答案，也是獻給未來自己的讚歌。

她的掌心宛如器皿，盛放着青白色的火焰圓環。那是象徵着拉尼爾所擁有的權能、神性以及身爲神明的尊貴。拉尼爾毫不猶豫地將其拋向了夜空。

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他細細品味着她的名字，苦澀地笑了。

當沒有東西可燒時，火焰便慢慢地熄滅了。拉尼爾穿過逐漸熄滅的火焰，邁步向前。因爲她還有事要做。

因爲他對生命已經沒有任何眷戀。

噼啪，噼哩啪啦……

約爾曼感覺到自己身上殘留的星辰正在逐漸消失，自己的肉體也開始崩潰。當然，如果他想抵抗，他可以做到。如果他想放棄與星辰的聯繫，作爲人類活下去，他也能做到。

拉尼爾放聲吶喊，沉浸在自由的喜悅中，但她的聲音很快就被風聲淹沒。感受着全身被舒適的風包裹，拉尼爾笑了，開懷大笑。

猶如巨石投入湖中，天空劇烈震盪。約爾曼背靠着坍塌的神殿，靜靜地看着這一切。他憑藉直覺意識到，自己佈置在天上的星辰消失了。

拉尼爾看着自己留下的火焰圓環。這青白色的火焰將暫時取代星辰的部分作用。與天理的交易、祭司的祈禱，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

拉尼爾張開滑落的手掌。

那隻不過是燈火罷了。

指引道路的燈火。非常微小的火光。

用手覆蓋住閉上的雙眼，然後將手滑到下巴下方。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原本刻印在她眼瞳中的青白色圓環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終，她所期望的世界來臨了。

拉尼爾朝着裂縫走去。

但約爾曼沒有這麼做。

灰燼女神，未來的自己。

一切都結束了。

尤其是魔法師們。

世界已經改變。

隨着她墜落，身後的天空開始劇烈震盪。星辰消失，秩序崩塌。彷彿預示着世界即將迎來鉅變，天空中出現陣陣漣漪。

約爾曼望着漫天的星光，喃喃自語。

當人類已經適應了充分改變的世界，不再需要火焰的時候，火焰就會熄滅。

拉尼爾在夜空中邁出步伐。身爲神時沒有留下腳印，但現在卻在夜空中留下了痕跡。拉尼爾在自己來時的那個裂縫前停下了腳步，留下了自己曾來過這裏的印記。

它已經改變，而且將繼續改變。

拉尼爾看着並非由自己燃起、而是附着在自己身上、此刻才終於飄散的塵埃，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嘩啦，落到夜空中，青白色的火焰逐漸形成了圓環。青白色的圓環浮現在夜空的正中央。

「然後。」

拉尼爾苦笑了一下。

夜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儘管如此，還是需要時間去適應。

「⋯⋯格蕾忒絲。」

「……」

既然世界正在改變，那麼舊時代的殘餘就應該隨之消亡。他早該從這個舞臺上謝幕了，現在也該是時候了。

星光和塵埃在天空中飄散。

拉尼爾看着燃燒的青白色火焰圓環，露出了微笑。雖然失去了神性和全知全能，身體變得輕鬆了許多……但拉尼爾很喜歡這種恰到好處的重量。

人類追隨着她的腳步，到達了她曾經到達的地方，現在他們正夢想去往她未曾想像過的「未來」。

長久以來，人類一直重複着，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不再理所當然，直到那一刻，火焰都將留存在這裏。

「適應需要時間吧。」

裂縫正在癒合。

啪嗒。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上來時是神，下去時是人。

拉尼爾墜落，目光望向湛藍的天空中，遙遠彼端閃耀的太陽。迎着撲面而來的風，她愉悅地張開雙臂。衣袂翻飛，髮絲隨風飄揚。

她沉默地閉上雙眼。

熊熊烈火。

全知、全能、預知未來。

望着波濤洶湧、劇烈變化的天空，約爾曼緩緩閉上了雙眼。溫暖的星光灑落在崩解的軀體上。感受着星光的溫暖，約爾曼發出了最後一聲呼吸。

他至死都是秩序的守護者。

儘管墜落爲人，但他最終選擇作爲古老的神，與星辰一同消逝。這就是跨越萬年的超越者的最終歸宿。

沙沙。

古老的神祇也化爲塵埃，隨風飄散。塵埃與破碎的星光交織在一起，飄向遠方，飄向無人能觸及的地方，無止境地飄散。

卡爾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在變化，世界也開始變化。

目睹了新歷史篇章開啓的歷史性景象，卡爾漫不經心地垂下了目光。

他身上的塵埃正在飄散。

彷彿在說，她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卡爾對着飄散的塵埃露出微笑。

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我才走到今天。他在心中默默道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早有預料，但終究還是消失了。」

聽到聲音，卡爾轉過頭。

戴斯特站在那裏，望着他的星衣。星衣上雕刻的星辰消失了，白金色的星光也慢慢地碎裂，與星辰有關的一切都化爲齏粉。

然而，星辰武具本身卻留了下來。

卡爾忽然看向插在眼前的自己的星劍，旁邊還插着加拉哈爾斷裂的星槍。

「這就是原因。」

戴斯特似乎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他淡淡一笑，脫下披在肩上的星衣，走到星辰武具聚集的地方，把它們放了下來。

「你知道嗎，卡爾？」

卡爾急忙轉向旁邊跑去。

「⋯⋯你們在幹嘛？」

原本劃破長空急速墜落的拉尼爾突然在空中盤旋，速度瞬間減慢，並以極其輕盈的姿態降落在地面上。拉尼爾撥了撥飄揚的灰色頭髮，將視線轉向他們。

「⋯⋯有嗎？」

他們望着從天而降的拉尼爾，雖然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點，但估計離觸地也不遠了。

「我們剛成爲勇者的時候，因爲這一屆勇者的資質太差，可是被罵得很慘。」

拉尼爾正以極快的速度從那裏墜落，絲毫沒有減速，徑直朝地面俯衝而去。

但選擇繼續作爲人類的魔法師，露出了微笑。

那個卑屈卻又矛盾地不屈的他笑了。望着加拉哈爾的星槍和自己脫下的星衣，他笑了。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腳步，勉強抬起斷掉的胳膊。就在卡爾擺出笨拙的姿勢，準備接住墜落的拉尼爾時。

「不過，我們還是追上來了。」

咻——

「這話也沒錯，我和加拉哈爾跟上一代勇者比起來確實比較弱，拉尼爾一個人就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還有用。」

「喂，星辰都消失了耶。」

「那傢伙該不會⋯⋯」

拉尼爾看着遍體鱗傷的兩人，忍不住輕笑出聲。在蔚藍的天空下，在變幻莫測的天空下，她開口說道：

「喂。那傢伙，我們是不是該去接住他啊？」

戴斯特看着聚集在一起的星辰武具說道：

戴斯特苦笑着說。

望着天空的戴斯特忽然睜大了眼睛，他輕輕地發出一聲「咦」的驚歎。

「那些說我和加拉哈爾壞話的傢伙，就讓他們喫屎去吧。不管誰怎麼說，我們這一代的勇者，三個都是超級厲害的傢伙。」

「⋯⋯」

就在兩人有說有笑的時候。

雖然成就了偉業，成爲了神。

「當然，你可是在幾個月內就打破了紀錄，還建立了那麼多功績，那些話才慢慢消失⋯⋯但那些話還是留下來了，說這一代的勇者除了卡爾·託賓以外，沒有一個能打的。」

看着擺出笨拙姿勢、伸長手臂的卡爾和戴斯特，拉尼爾歪着頭。

「喂喂喂，快到了！在那裏！那邊！」

「⋯⋯像他那樣厲害的魔法師，不可能連減速魔法都不會用吧。應該沒事的。」

「我們回去吧。」

他伸手指向天空。

卡爾看着戴斯特，看他像是終於說出心裏話般大喊着，笑得暢快淋漓，也不禁笑了出來。他說得沒錯，他們每個人都建立了不容忽視的功績。

在與約爾曼的決戰中，拉尼爾一度成爲了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因此，她身上的傷勢早已痊癒，衣服也恢復了整潔。雖然現在神力已經消失⋯⋯但至少比卡爾和戴斯特看起來要順眼得多。

「⋯⋯」

「我們一路追趕，終於和你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還幫了你們很大的忙。所以說啊⋯⋯」

卡爾和戴斯特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原本沉默的兩人突然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朝拉尼爾墜落的方向跑去。戴斯特一邊跑一邊大喊：

「真是抱歉啊。」

戴斯特用力戳了戳卡爾的手臂。

「星辰消失的話，魔法師們不就沒辦法使用魔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