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卡爾·託賓0;11;

黑色的雨傾盆而下。

無色的森林被傾盆大雨染成了黑色。兩個人走在逐漸被染黑的森林中。啪嚓，踩到水坑的聲音響起。

卡爾的步伐輕盈。

拋開最後一絲留戀，現在的卡爾比任何時候都感覺到自己的步伐輕盈。呼出的氣息輕易地消散了。

（……未來，未來。）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卡爾從她無意中說出的話語中意識到，在那個她經歷過的時空中，自己無疑是失敗了。因爲自己動搖了。

因爲自己的失敗，她經歷了地獄。

在13年的時間裏，走過地獄的拉妮婭的聲音中帶着毒。那是劇毒。憎恨、絕望，最終失去一切而變得空虛的人所吐露的毒，是極其可怕的。

她說，自己失去了一切。

她說，自己無法成爲。

她說，所以她回來了。

雖然她懇求自己不要相信她，但卡爾仍然相信着拉尼爾。無論來自哪裏，來自未來也好，拉尼爾就是拉尼爾。只要有一點點契機，她就會再次站起來，卡爾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

自己願意成爲那個契機。

「……」

卡爾沉默地望着前方。

雖然被樹木遮擋看不見，但在那邊，雨勢一定更加猛烈。在那裏，有着自己曾經逃離的戰場。有着因爲失敗而成爲象徵，令人無法忘懷的荒野。

去完成你逃避的偉業吧。

那是星辰給予卡爾的試煉。

「現、現在提那些陳年舊事做什麼？」

沙沙。

一直沉默不語的薩菈正在呼喚自己。卡爾看着薩菈。薩菈低着頭，所以看不到她的眼睛。被雨水打溼的頭髮遮住了薩菈的臉龐。

我的臉瞬間漲紅。

那是旅程剛開始的時候。

卡爾沉默不語。

卡爾用手背輕輕碰了碰腰間的劍柄。星劍散發出柔和的星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透明。

我緩緩地抬起頭。

我緊咬着嘴脣，雙手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 ＊ ＊

薩菈沒有說話。

卡爾回過頭。

「果然，你是想去死吧。」

「……你在說什麼啊。」

「這句話，你上次也說過了。」

然後。

「果然，你是想去死吧。」

「那時候你不也是這樣嗎？就是那次，你被綁架的時候。」

「薩菈。」

卡爾笑了。

『和鄉巴佬一起旅行，我的命運真是悲慘。離我遠一點，你身上有股怪味。』

我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

卡爾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卡爾一邊在心中描繪着那把鋒利磨礪的劍，一邊繼續行走。就這樣走了多久呢？

薩菈低着頭說道。

儘管我如此質問，但卡爾依然一言不發，彷彿默認了一般。無論我等了多久，他都沒有任何回應，我只能緊緊咬住嘴脣。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沒教養的東西？一點禮貌都沒有，說話粗俗不堪。像你這樣的人，誰會相信你？』

只是，卡爾低聲說道。

這個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男人，今天註定要命喪於此。畢竟，這並非僅憑人類之軀就能完成的壯舉。卡爾確實已經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

看着笑得燦爛的卡爾，薩菈在這種情況下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有關係。」

「你看起來糟透了，薩菈。」

「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時你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哭喊着要我救你。」

「我會讓你看到最帥氣的樣子。」

「這次也會讓你見證到，我就在你身邊。」

卡爾·託賓。

「你不能死在這裏……」

卡爾伸出手，輕輕撥開我被雨水打溼的頭髮。他凝視着我泛紅的眼眶，輕聲說道：

卡爾笑了。

薩菈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麼長的時間，你依然陪在我身邊。」

「卡爾。」

啪嚓，踩到了水坑。

「你不能死。」

「現在的情況跟那有什麼關係……」

「你應該早就厭倦了，也看過我許多難堪的樣子……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重要的話要說很多遍。」

「我只是突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啊。就像你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不知不覺間，卡爾已經走到了森林的邊緣。

卡爾笑了笑，說道：

「你爲什麼突然提起那麼久以前的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吹牛了？」

雖然從聽到契約內容時就有所預感，但當我親眼見到自稱來自未來的拉尼爾時，我便確信了這個想法。

卡爾溫柔地打斷了我的話。

「不是吹牛，我一直都是這樣。只是之前爲了配合場合，才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畢竟是鄉巴佬出身，能怎麼辦呢。」

爲了能早日回到教團，薩菈聽從教會那些老傢伙的指示，處處刁難卡爾。

『畢竟是鄉巴佬出身，能怎麼辦呢。』

當時薩菈爲了羞辱卡爾而說的話，現在卡爾卻帶着滿滿的調侃意味，當着她的面說了出來，就像在故意逗弄她一樣。薩菈滿臉通紅，伸手捂住了卡爾的嘴巴。

「別、別說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

「你說錯了嗎？」

卡爾握住薩菈的手腕，將她的手拉了下來。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和年少時一樣。憧憬着童話故事裏的英雄，夢想着成爲英雄……在喜歡的女孩面前想要耍帥的鄉巴佬。」

卡爾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

然而……

「我必須這麼做。」

無法放棄。

也無法退縮。卡爾必須懷着赴死的覺悟達成偉業。這是無法讓步的事，但也正因如此，卡爾並不認爲薩菈會理解這樣的自己。

「所以⋯⋯」

就在卡爾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真的。」

薩菈打斷了卡爾的話。

她抓住卡爾的衣領，將他拉近。短暫的寂靜後，薩菈深吸一口氣，發出「呼」的聲音。

「這樣的話。」

薩菈的臉頰微微泛紅，突然說道。

卡爾嘴裏喃喃自語着喪氣的話，薩菈再次用自己的嘴脣堵住了他的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才放開他。接着輕輕推了一下卡爾的背，說道：

就這一次。

薩菈在心裏默默說道，然後站到卡爾身邊。他們一起邁步走向被黑色雨水籠罩的荒野。她很害怕，害怕得要命，但薩菈告訴自己，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綻放的不是白金色的星光。

「⋯⋯那樣。」

綻放的是純白色的光之粒子。

現在也是如此。

當她聽到這一切，看到拉尼爾在卡爾面前崩潰懇求的樣子時，薩菈實在無法責怪拉尼爾。

原本只是黑色的雨水，現在完全變成了污水，黏稠地傾瀉而下。站在荒野中的兩人，抬頭仰望天空。

她偷聽到來自未來的拉尼爾的話語。

因爲無法責怪任何人，因爲無法將責任推卸給任何人，薩菈感到痛苦。薩菈總是把責任推給別人，然後逃避。但最終留下的，卻是自己逃避責任的後果。

薩菈強忍着淚水說道。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到這樣的景象。面對着巨大災難降臨的徵兆……兩人四目相對。

雖然要這樣演一輩子太累了。

（即使是現在⋯⋯）

我不像蕾米婭。

薩菈正在祈禱。即使星辰不回應她的祈禱也無妨。即使沒有任何星光降臨也無妨。薩菈真心誠意地如此認爲。

點頭。

她揹負着對拉尼爾的諸多虧欠活着。

「薩菈，你應該在這裏祈求祝福……」

「這樣的話，我要怎麼阻止你？」

她聽說了拉尼爾經歷的地獄。

她從與魔王的相遇中倖存下來。

諷刺的是，正因如此，薩菈所懷抱的神聖回應了她的祈禱。

「怎麼能輕易去送死？你不可以死在這裏。我會想盡辦法救你的。」

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也想成爲童話故事裏的聖女。薩菈顫抖着雙手，緊緊握住卡爾空着的那隻手。

一起去寫一個童話故事吧。

那一次，她沒有來得及祈禱。

「這是神的旨意……」

「讀了那麼多童話故事的人怎麼會說這種話？」

薩菈玩味地笑了。

（我贏了，你這個工口芙。）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因爲過於恐懼，急着逃跑，因爲神沒有回應她的祈求，那時的薩菈沒能盡到聖女的職責。

「但是，我希望卡爾你不要死。」

＊ ＊ ＊

「我知道這很無理取鬧，但我就是要無理取鬧。」

「走吧，你在前面帶路。」

「聖女該待的地方是神的身邊，也就是你的身邊。躲在後面唸咒文或是射箭，那是配角的工作。」

她只爲卡爾歌唱，只將他視爲自己的神明。

雨下得更大了。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不會聽，也知道你必須在這裏完成使命。」

我也知道，我知道的。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薩菈已經無法再責怪任何人。最終，薩菈帶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抓住卡爾的衣領，繼續說道。

「請在此降下奇蹟。」

被污水覆蓋的天空。

薩菈點點頭，放開了卡爾的手。卡爾向前邁了一步，薩菈則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走吧，我的勇者大人。」

薩菈喃喃自語道。

天空一片漆黑。

現在在你身邊的是我。

她不再爲神明歌唱。

她對自己的責任視而不見。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告白。」

她不再爲神明祈禱。

僅憑藉自身的力量，薩菈向卡爾送上祝福。卡爾望着寄宿於她體內的純白粒子，不禁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薩菈。」

卡爾張開了雙手。

他將張開的雙手向前伸出。

卡爾閉上雙眼，聆聽着傾盆大雨的聲音，腦海中浮現的是內心的劍。

它呈現出星劍的形態。

那是他多年來一直握持的劍。

卡爾緊緊握住那把劍。明明雙手只是握住了虛空，但掌心卻殘留着熟悉的劍柄觸感。卡爾睜開了雙眼。

他的手中握着星劍。

腰間則掛着空蕩蕩的劍鞘。

卡爾解下劍鞘，將其扔在地上。今天拔出的這把劍，已經沒有再回到劍鞘裏的必要了。做好覺悟的卡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雨勢依然滂沱。

雨水順着溝渠流淌。

污水匯聚成河，奔流不息。流經早已滅亡的王國遺蹟的污水開始翻騰。

接着，轟隆一聲。

有什麼東西從污水中竄出。

漆黑的蒼穹劇烈震動，有什麼東西墜落下來。竄出的東西與墜落的東西接連不斷。從地面，從天空，就這樣，遍佈天地的污水逐漸形成某種形態。

失去王之資格的「馬」。

由成千上萬隻手臂所組成的詛咒集合體，於此現身。

吱嘎，吱嘎嘎■■■■■■。■■■■■■■■嘎吱。

他捨棄的是劍鞘，而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劍。

爲了達成那次被他迴避的偉業，爲了證明他與當時不同，爲了向現在注視着他的人們展現。

在崩塌的世界中，卡爾穩穩地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揚。過去的他會因爲失去劍而狼狽逃竄……

那劍尖對準了降臨於世的扭曲神明。

陰影如潮水般湧來。

卡爾緊握刀柄，擺好了架勢。

雖然渺小，卻永不被遮蔽的星辰。

卡爾舉起了劍。

（但現在不同了。）

「勇者，卡爾·託賓。」

「我，」

「他即將成爲勇者。」

爲了成爲最初定義的勇者。

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

卡爾·託賓握緊了劍。

「如果有人能從他身上獲得慰藉，如果他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那麼，如果他想爲所有人奪回光明。」

「記住，將你斬斷的人類之名。」

啪。

「勇者是由凡世所創造的存在。」

在泛濫的陰影中，一顆小小的星辰閃耀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