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邁向下個舞臺0;5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510 字
拉尼爾離開後,獨自留在店內的加魯迪一言不發地望着桌子。桌上,拉尼爾留下的信件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泛黃的信紙,以及印有教團標誌的信封。
望着這兩封信,加魯迪回想起剛纔的事。拉尼爾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我有些事想拜託你。」
「我不會長篇大論,你自己看吧。」
她用和平時不同的語氣說道。
那聲音既是警告也是訣別,加魯迪直覺地意識到,一旦打開這封信,自己就會被迫做出某種選擇。
「幾天後我會再來,在那之前你好好考慮吧。無論你選擇什麼都可以,決定權在你手上。」
她沒有強迫任何一種選擇,就這樣離開了。桌上只剩下她留下的信。
「……呼。」
加魯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印有教團標誌的信封是拉尼爾交給自己的,而剩下的那封信……即使拉尼爾沒有說明,他也知道那是什麼。
加魯迪把手伸向架子的深處。
那裏放着一個裝着他們之間往來信件的盒子。一個佈滿灰塵的舊盒子。伴隨着生鏽的搭扣發出的吱吱聲,他打開了盒子,裏面堆滿了數十封信。
「阿爾米爾,你下次什麼時候營業?」
「我,我今天第一次成功治好了一個人。就像阿爾米爾說的那樣,從骨頭開始好好地矯正,果然有效。這次病患的慘叫聲少了一半呢!」
從她教導自己時開始的信。
「少抽點菸。實驗室裏堆着的那些我都扔掉了,知道嗎?爲什麼要用寫信的?因爲當面跟你說你會生氣吧。」
「阿爾米爾。」
「你最近好像很忙?說是在做研究,不讓我進去,太過份了吧?我好歹也是教團的代表啊。」
「……真是的。」
「明天能見個面嗎?」
然後,啪嗒。
過了很久,加魯迪才伸手去拿信。因爲他知道,無論信裏寫了什麼,他都有義務去面對。
「我可一個都沒買。都是那些魔塔主啊、宮廷魔法師啊之類的傢伙,自己跑來擅自擴建的。」
「……宅邸是不是變得太過金碧輝煌了?」
然而,當加魯迪的目光落在信的第一行時,他卻連呼吸都忘記了。因爲上面寫的東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加魯迪沒有伸手去碰信,而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那封信。那封由變成災厄的她留下的信。
「進來吧。」
加魯迪盯着信看了好一會兒。
拉尼爾看着研究室裏的設施,懷疑自己的眼睛,羅塞爾聳了聳肩。
久違地回到家,即使面對自己的孩子,也很難一直維持嚴肅的表情。羅塞爾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如果認識羅塞爾的人在他身邊,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加魯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目光移向信的第一行。無論寫了什麼,他都已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
「嘖」
拉尼爾走過熟悉的道路,來到了宅邸前。
因爲他不知道她寫了什麼。加魯迪遲遲不敢伸手去拿信,害怕看到滿滿的詛咒,害怕看到充滿怨恨的字句。
拉尼爾望着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田野,然後敲了敲宅邸的大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定要這樣抓我的語病嗎?而且就算夏天,晚上也很冷。所以……」
拉尼爾眨了眨眼睛。
「什麼事,拉尼爾?」
迴路解鎖,信封打開了。
加魯迪苦笑着。
「爲什麼?這孩子,真是的。」
「這不是,青色魔塔的魔法道具嗎……」
「馬上就要夏天了,老師。」
只是因爲,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讀着。
* * *
信的第一句話這樣寫道。
即使不打開,加魯迪也記得裏面的內容。這不僅僅是因爲精靈族擁有過目不忘的種族特性。
那是一座位於山丘上的宅邸。
宅邸比她記憶中的還要寬敞,原本將宅邸一角改造而成的適當規模的研究室,現在已經擴建到足以媲美一般魔塔研究室的程度。
「…….」
他害怕看到與記憶中不同的格蕾莉亞,害怕想起那天在阿爾卡迪亞看到她的樣子。
成爲教團象徵的她,帶着調皮的表情寄來的信。
貴得要命的魔法道具。
加魯迪從盒子裏拿出信,放在拉尼爾留下的信旁邊。不愧是同樣的信紙。就連爲了不讓別人看見而施加了各種術式的部分都一模一樣。
羅塞爾·馮·特里阿蘇。
「……啊?那些人爲什麼要這樣做?」
他害怕,真的害怕,害怕到覺得自己很可悲。
都到這個地步了,他還希望她不要怨恨自己嗎?明明是自己沒能遵守約定,是自己猶豫不決,他有什麼資格這樣希望呢?不,他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這次是祕密行動。」
吱呀,吱呀……。
『致我最愛的阿爾米爾。』
他害怕打開它。
還有比這更讓他害怕的事情。
他看起來比拉尼爾記憶中蒼老了一些,他握着門把手,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但在羅塞爾面前,他永遠只是個孩子。
* * *
羅塞爾輕輕咂舌,將頭偏向一邊。拉尼爾跟着走進宅邸的羅塞爾,尷尬地移動着腳步。
「……啊。」
信封的封口方式和幾百年前一模一樣。加魯迪一邊回憶着古老的記憶,一邊解開了信封上的封印迴路。
「我不怕冷。」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羅塞爾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拉尼爾的頭。雖然這個徒弟在外人眼中是人類最強戰力,是被冠以「接近神明的魔法師」之類誇張稱號的存在……。
「外面冷。」
因爲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追憶過去。
「怎麼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羅塞爾指着走廊。
被改造成展示窗的走廊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獎牌和勳章。全都是給拉尼爾和拉妮婭的。
「大家都在看你的臉色行事。」
「看我的臉色?」
「那些稍微有點愧疚,或者覺得對你無理的人,就會帶着這些東西來找我,拜託我『幫忙說好話』。」
羅塞爾補充說,青色魔塔主尤其如此。據說他臉色蒼白,甚至顧不上魔塔主的威嚴,低頭道歉。
「站在旁邊拿着禮物來的白色魔塔主,還一個勁地嘲笑青色魔塔主……」
『所以說要選對隊伍站啊,噗呵呵!』
『我已經和她是如同義姐妹一樣的關係了。我們以姐妹相稱。羨慕吧?是不是羨慕得要死?我們青魔塔主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那場面真是……一言難盡。」
「我想也是。」
義姐妹?這又是什麼說法?
拉尼爾歪着頭,一面欣賞着研究設施和勳章,羅塞爾則滿含欣慰地注視着他。
「你不會知道的,你有多麼受人讚頌。」
拉尼爾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來這裏之前,可是仔細閱讀了泰弗蘭刊登的報紙。
「啊,我知道……」
「消息怎麼可能傳到那麼遠的地方?來,我特地收集了一些你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喫飯的時候慢慢看吧。」
羅塞爾這麼說,也確實這麼做了。
『我很想你,阿爾米爾。』
拉尼爾喫飯時不得不再次閱讀他已經看過一遍的報紙,這絕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因爲他必須對羅塞爾投來的期待目光做出適當的反應。
哪會有空啊。
雖然卡爾的例子證明了災厄有可能變回人類,但那樣的奇蹟在她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也不應該發生。
啊,真的很開心呢。
你知道嗎?這封信,我已經不知道重寫了多少遍了。只有在清醒的時候才能寫信……可是每當我閉上眼睛再睜開,信就變得亂七八糟。因爲一直修改,所以句子有點雜亂無章。
羅塞爾苦澀地笑了笑,啜飲了一口咖啡。
我知道,我不配。
信的最下方,用娟秀的字跡寫着短短的一句話。加魯迪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句話許久。正因爲沒有任何怨懟,加魯迪才更加感受到話語中蘊藏的深切痛苦。
好不容易結束了與老師的晚餐,拉尼爾不得不揉揉因爲假笑而僵硬的嘴角。
加魯迪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直到最後,都沒有任何怨恨的字眼。
是被稱作背教者的異端。
充滿了無數次修改痕跡的文句。
『或許,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我給了你一個艱難的角色呢。
……拉尼爾,那傢伙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什麼都無法選擇。
* * *
無論失去一切。
無意間望向窗外,天色已晚。拉尼爾望着繁星點點的夜空,心想:
就算我們能讓她變回人類,讓她重新開始生活,我們也不應該這麼做。因爲她本人就不會想要這樣。
加魯迪閱讀這封耗費漫長時間完成的信,卻沒有花費太久時間。讀完最後一句話的加魯迪,默默地放下信紙。
加魯迪反覆閱讀着這句話,咬緊牙關。
無論迎來怎樣悲慘的死亡。
其實我知道。
你也是嗎?
因爲她已經走得太遠了。
知道我已經走了太遠,無法回頭。知道即使奇蹟發生,我也不會被允許,也不可能被原諒。雖然知道,但我無能爲力。閉上眼睛,浮現的只有燦爛的過去。
「無論如何,好好休息再走吧。」
沒有詛咒,沒有怨恨,沒有責備,什麼都沒有。信中留下的只有相反的情感。直到最後都不會怨恨我的話語。
因爲你必須完好無損地,清醒地記住一切。對這樣的你發牢騷,實在是太過份了吧?對不起,阿爾米爾。
墨水刮痕和字跡模糊的信紙。
也許看完另一封信就能明白了。加魯迪拆開了印有標誌的信封。裏面裝的是作戰計劃書。只不過,這份計劃書和之前拉尼爾在加魯迪協助下擬定的計劃書有些不同。
……一點一點地寫信,真不容易呢。
「所以,你打算只待三天就回去?」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說。
不是你想要守護的聖女格蕾莉亞,而是可怕災厄格蕾忒絲。雖然偶爾會恢復神智,但每當那時,我都明白過來。已經來不及回頭了。我絕對無法成爲格蕾莉亞。
拉尼爾伸展着身體躺在沙發上,笑了起來。
背教者一直都很想念加魯迪。那不是憎恨,也不是愛恨交織。所以信裏的內容大概是……
「哇,哇……」
拉尼爾並不這麼認爲。
「有空我會常回來看你的。」
奇蹟不會發生。
「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還是很可惜。」
加魯迪那傢伙,現在應該已經讀了那封信了吧。
他一定在信前猶豫了很久,但拉尼爾認識的那個頑固的精靈族,是絕對不會對他置之不理的。他一定會一邊害怕一邊打開信。
顫抖的字跡。
我不該去見你,見面了也只會對彼此造成傷害。我不再是聖女,你也不再是大賢者。更何況,我也不是你所懷念的格蕾莉亞。
和伽尼爾特一起冒險,和貝利爾一起陪孩子們玩耍的時光,還有和你,阿爾米爾,在一起的所有時光,我都好懷念。如果能全部忘記就好了。
「好的,我會的。」
(那傢伙,一定會認爲背教者在怨恨他吧……)
這是最後一頁,從未對任何人公開的一頁。
他究竟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才把這封信交給我的?
因爲我們已經走得太遠,遠到奇蹟也無法觸及。
知道你無法遵守約定的事實。
我,是格蕾忒絲。
我卻沒能遵守約定。
儘管如此,她仍然說,她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格蕾莉亞了。所以,我也不需要拯救她,不需要遵守約定。
直到最後,我都不會怨恨你。』
「…….」
「是的,前線不能長時間沒有指揮。」
無論我渴望的救贖是否破滅。
加魯迪看着這一頁的內容。
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漸恢復了神采,隨着逐字逐句閱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加魯迪的目光開始顫抖,握着信紙的手指也微微發抖。
映入眼簾的是一線生機,是加魯迪最後的機會。
『這是隻有你我知道的作戰最後階段。我知道這不應該,我知道我們應該剝奪她的一切,徹底摧毀她。雖然我知道……』
在最後一頁,加魯迪看到了拉尼爾留下的訊息。
『這不是爲了背教者。』
『這是對曾經守護世界英雄的最後致意,也是對前輩的禮遇。』
她在信中寫道:
『你們有權利這麼做。』
我們會摧毀背教者格蕾忒絲的一切,但我們不會奪走聖女格蕾莉亞的一切。這是我們對過去英雄的讚歌。
『這是一個殘酷的請求。』
『選擇權在你手上,加魯迪。』
做出選擇吧,因爲這是你的責任。
「……啊,哈。」
加魯迪笑了出來。
殘忍的請求?就這?
他撫摸着自己的臉龐,笑了。是荒唐,是這該死的後輩居然在背後搞鬼,是居然準備了這種東西,讓他笑了出來。
這纔不是什麼殘忍的請求。
這是給予加魯迪的最後一次機會。
是要抓住這個機會?
還是要再一次什麼也不選,懷着悔恨再活上幾百年?又或者,帶着悔恨了結自己的生命?
答案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