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災厄肆虐的痕跡0;21;

我踩踏着崩塌城牆的殘骸，邁步向前。即使半邊坍塌，城牆依然宏偉，翻越它需要耗費不少時間。

「咚、咚。」

我站在崩塌城牆的邊緣，俯瞰下方。加魯迪說過，越過城牆就能抵達阿爾卡迪亞的首都。

「⋯⋯喂，加魯迪。」

我呼喚加魯迪。

比我慢一步登上城牆的加魯迪，一邊拍掉長袍上的灰塵，一邊回應道：

「什麼事？」

「這裏是首都？」

「是啊，阿爾卡迪亞的中心地帶。過去曾是王城所在，也被稱爲首都的地方。」

「⋯⋯就這？」

我指向城牆的另一側。

「這裏，曾經是首都？」

映入眼簾的只有廢墟。

大地龜裂，建築物和高塔的碎片漂浮在空中。那些懸浮的殘骸一動也不動。

（彷彿時間靜止般。）

這樣的景象成千上萬。

我倒吸一口氣，目光繼續向下。在碎片下方，龜裂地面的縫隙中，有什麼東西正不斷湧出。

霧氣。

如同烏雲般的灰色霧氣。

從縫隙中湧出的濃霧在地面上蔓延，霧氣中不時閃爍着光芒。

被迷霧籠罩的那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離開德羅希姆的本教堂，正要踏出這片焦土的瞬間。卡爾像是着了魔似的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光芒閃爍後，伴隨着短暫的間隔，巨大的轟鳴聲隨之而來。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雲霄，我嚇得瑟瑟發抖。

被魔氣吞噬的魔力流動極其鋒利，魔力排列一旦出現紊亂，瞬間就會被捲走撕成碎片，這是顯而易見的。

（沒有魔王吧。）

仰望天空，我想起了與魔王相遇的那天。那裏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天空。

「是啊，首都的風景真是前衛啊。建築師是不是有什麼與衆不同的想法？」

濃郁的魔氣充斥着四周。

我伸出手，感受着城牆另一側存在的魔力流動。

轟隆！

從地面竄向天空的閃電。

由積水堆積而成的泥濘。

被吞噬殆盡的黑色泥漿。

發出不明噪音的泥濘，幸好這裏沒有。

（就能明白一切。）

（黑色荒野。）

「那我們走吧。」

我一邊咀嚼着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個詞，一邊嚥了口乾澀的口水。作爲阿爾卡迪亞首都的這裏所震盪着的濃郁魔氣，讓我想起了可怕的記憶。

加魯迪沒有多做解釋，但我本能地知道目的地在哪裏。我的視線望向被迷霧籠罩的巨大城堡。

「怎麼，比想像中更糟糕嗎？」

雖然周圍很暗，但那是因爲星光無法照射到這裏，而不是因爲吞噬天空的某種東西存在於此。

（如果沒有魔力的加魯迪也許另當別論……）

（魔氣。）

位於變成魔境的古代王國中心的王城。它與我從北方見過的百夜宮相似，但規模卻是後者的數倍。

噗嗤，加魯迪笑了出來。

這裏是法則無法觸及之地。

我必須親眼見證、親身體會的事。

這些，一定都在那座王城之中。

魔境。

「你倒是挺會說的。」

既非藍色也非白色，而是漆黑的閃電。一道黑色的光芒劃破天際，殘影久久停留在空中。

與魔王相遇的，一望無際的原野。

「什麼？」

「哈……」

「⋯⋯閃電？」

這景象顛覆了我的認知。

光是追溯那段記憶，就讓我感到心臟彷彿被揪緊般的幻痛。

看着我嚥着口水，加魯迪開了個玩笑。我苦笑着看向加魯迪。

僅僅是回想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記憶。

那裏也散發着與我眼前所見相同的氛圍。光是邁出步伐就會切身體會到死亡，就是如此。

（而且……）

那天，我們踏入原野的瞬間，天空就下起了雨，無休止傾瀉而下的黑色雨滴開始在草原的溝壑中積聚。

對我來說，這是個相當棘手的環境。

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我們降落在最近的一塊漂浮碎片上。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陣陣轟鳴，我們不斷地跳躍、前進。

從天而降，形成某種形狀的物體。

遮蔽光芒的不明物體。

（不同之處在於……）

（古代的王宮。）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

加魯迪想告訴我的事。

「砰！」

＊ ＊ ＊

如果我們抵達了那裏。

「……」

一個王國滅亡的痕跡。

在那痕跡的盡頭，矗立着巨大的城牆。雖然距離遙遠，但卡爾卻從城牆的另一端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詭異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沿着脊椎攀爬而上的感覺。

彷彿喉嚨被扼住、窒息般的感覺。

那是很久以前曾有過的感覺。卡爾回想起那種感覺的瞬間。那是段永生難忘的記憶。

（……魔王。）

那是與那個怪物相遇時的感覺。卡爾下意識地撫摸着星劍的劍柄。

「卡爾，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

走在前方的蕾米婭回頭望着他。

卡爾搖了搖頭。無論感受到什麼，都與他無關。反正他也不打算前往城牆的另一端。

「……卡爾，那個……」

當他再次邁開步伐時，蕾米婭小跑步來到他身邊。然後，她湊近卡爾的耳邊，小聲說道：

「薩菈，看起來心情很糟糕呢。」

「……是嗎？」

「你總得做些什麼吧。像上次那樣放着不管的話，她感覺會氣上好幾個禮拜。」

卡爾看向前方。

映入眼簾的是薩菈怒氣衝衝、彷彿要將建築殘骸都踏碎的背影。

「……我會試試看的。」

爲了在不會留下傷痕的精靈之軀上留下印記，他不斷重複訓練，日復一日。

說完這句話，蕾米婭便加快腳步，遠離了卡爾。就這樣，蕾米婭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薩菈，她挽起薩菈的手臂，在她耳邊輕聲細語。

也不是異想天開。

卡爾喃喃自語。

（我變了。）

與拉尼爾相似的少女。

即使面對死亡，他也一如既往。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卡爾對此感到既厭惡，又欣慰。

「……真的嗎？」

「呼……」

他到現在這個地步，居然還想着要打倒魔王。那個魔王，他可是賭上了自己一半的壽命，拼盡全力也僅僅只能逃脫而已……而他居然真心想要消滅它。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不久前遇到的少女的身影。少女怒目而視，折斷他的肋骨，踢斷他的小腿。

「薩菈很單純的，隨便買什麼給她應該就可以了？買的時候也幫我帶一份吧。」

拉尼爾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加魯迪。現在的加魯迪被拉尼爾手中的鎖鏈吊在半空中，完全沒有了大賢者的威嚴。

少女最後留下的話語。

……這次討伐的獎金又要全部花光了。

除了外表，所有都和那傢伙相似的少女。

這不是癡心妄想。

「你必須這樣。」

（不像我，他跟我不同。）

而他沒有。

情況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灰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卡爾漫不經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掌，看着它。現在的手掌光滑潔淨，但曾經也佈滿了厚厚的繭子。

「你剛纔不是很威風嗎？」

卡爾嘆了口氣，撫摸着劍柄。

『培養出能取代你的隊伍。』

他永不屈服。

「那個什麼功能都沒有，只有設計和布料好的那件？」

他從未屈服過。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雖然有特點，但和那傢伙的長相不同。

卡爾回想起那段遙遠的時光，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即使是用幾十句話來描述，最終也不過是一個簡單得驚人的故事。

「嗯。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因爲那是我所認識的你。

雖然距離很遠，聲音也很小……但卡爾敏銳的聽覺還是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聲音。

卡爾一直很在意那個少女的身分。但是，他直覺認爲，如果再繼續插手，對彼此都不好。

「我剛纔都說好了，你就說想要什麼，卡爾他一定會買給你的。所以，趁這個機會……」

「啊，說到這個···這次黑色魔塔裏有件設計真的很漂亮的……」

不論他問了多少次，星辰都只這樣回答。卡爾嘆了口氣，把撫摸着星劍劍柄的手放進口袋。

這讓卡爾感到煩躁。

『不一樣。』

拉尼爾正在策劃的計劃在卡爾的耳邊迴盪。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卡爾浮現腦海的，卻是可笑地，過去五年來一直感受到的感觸。

「是啊。」

雖然大家都稱頌着他的名字，但卡爾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如此特別，並非僅僅因爲他自身的能力。

然而，星辰卻說那個少女不是拉尼爾。

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改變。

「遺憾的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過去已經做到所有被認爲不可能的事。他用咒文打敗了活了數百年的古代巫妖，還成功創造出克服魔法師弱點的職業。

依然如故。

＊ ＊ ＊

因爲那就是你。

真的，一點也沒有改變。

卡爾明白，他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因爲有這個人存在。這個沒有被星選中，沒有天賦異稟，也沒有種族優勢，卻依然攀登至巔峯的男人。

「我還以爲這就是你能在這種魔境裏到處跑的原因呢。哎呀，魔力雖然消失了，但體能還是在啊？不愧是大賢者。我當時還很佩服地這樣想着呢。」

「這樣纔對。」

他的低語在空中迴盪，隨即消散。只有星辰聽見了他的聲音。

原本順利地不斷跳躍前進的加魯迪，在王城近在眼前時竟然踩空了，差點摔倒。拉尼爾用鎖鏈纏住下墜的加魯迪，把他吊在半空中……。

「喂，加魯迪……」

拉尼爾低頭看着被鎖鏈吊着的加魯迪，用一種非常憐憫的語氣說道。

「你現在看起來真的很狼狽……」

這的確是事實，加魯迪無從反駁。

他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這不是我體能的問題。精靈族天生體能就很好，再加上我不斷鍛鍊，雖然還達不到超凡者的境界，但也相差不遠了。我不會犯這種踩空的低級錯誤。」

「那你現在是怎樣？」

「……是契約的影響。」

又是那個啊？

看着拉尼爾那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加魯迪略感羞愧地回答：

「是契約的懲罰。只要我想插手魔王相關的事情，就會變得非常虛弱。」

「……你該不會只是覺得丟臉，所以隨便編個理由吧？其實就只是踩空而已吧？」

「不是。」

加魯迪的語氣非常認真，拉尼爾便不再追問。她默默地拉着鎖鏈，像釣魚一樣把加魯迪拉了上來。

「看來，裏面真的有什麼東西。」

加魯迪感覺自己就像被魚鉤鉤住的魚，他望向王城的方向。就在剛纔，在他即將踏入王城，更準確地說，是在他試圖干預王城結界的那一瞬間……他全身的力量瞬間被抽乾了。

（裏面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東西存在於那裏，是幾百年前，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裏時並不存在的東西……它正在王城內部蠢蠢欲動。

「真令人不安。」

「是啊，真的很不安。我該不會要揹着你走吧？」

他們因爲不同的理由而感到不安。

＊ ＊ ＊

作者的話

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