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拉克·馮·格雷斯0;11;

視野一片模糊，意識也陷入了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腳踏實地地站着，還是狼狽地倒在地上。方向感變得一片混亂，身體一會兒感到灼熱，一會兒又感到冰冷。

「滴答、滴答。」

拉克茫然地低頭看向地面，只見一灘鮮血正不斷蔓延開來。

血。是誰的血？是我的嗎？是什麼時候？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發現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鮮血正瘋狂地從那些可怖的傷口中湧出。

「唰！」

一瞬間，拉克的視野陷入一片黑暗，等到他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地上的那灘血水似乎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不對，不是血泊靠近了，而是自己正在朝着血泊靠近。

「……」

拉克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他試圖站起來，但雙腿卻使不上任何力氣。呼吸、感覺、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似乎都不再受他控制。

「噗通！」

拉克整個人跌進了血泊之中。

他感覺自己的半張臉都被自己的鮮血浸沒，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最終落在了自己那條血肉模糊、骨骼盡露的手臂上。

拉克看着自己那隻扭曲變形的右手，手指緊緊地握着一樣東西。

那是一柄劍柄。

那是他到最後一刻也不曾放棄的驕傲。

那是他的祖先，格雷斯家族的劍術導師，那位偉大的劍聖——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的佩劍。

那是第一柄星劍，也是第一柄……

那是與他一同征戰沙場的聖物，是那位偉大的劍聖對他的認可，是最終傳承到他手中的，伽尼爾特的驕傲。

一切變得模糊。

就在星劍承受那一擊的瞬間，它便斷成了兩截。

面對死亡的步步逼近，拉克感到了一陣恐懼。

拉克的生命，拉克所堆疊而成的塔的一部分，那塊磚石。碎裂的磚石從拉克身邊擦身而過。拉克側耳傾聽着，那從自己生命碎片中流淌而出的聲音。

巴爾塔那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聲音，在拉克的耳邊迴盪。

拉克用生命堆砌起來的一切，如今都化作碎片，四處飄散。拉克茫然地望着自己破碎的人生碎片。結束了嗎？一切都要在這裏結束了嗎？

是你的敗北。

「要接受，還是不接受，都取決於你的選擇。」

磚塊、骨架、構成高塔的一切……

破碎的人生，四處飄散的人生。

「話說回來啊。」

更重要的是，他曾經許下承諾。

「抓住那些崩塌的事物。」

「……啊啊。」

「伸出手。」

破碎的劍身碎片，正一點點地沉入血泊之中。

動起來，求求你，動起來。

就在眼皮闔上的那一刻，拉克本能地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睜開雙眼。死亡正在逼近。死亡的降臨是如此寂靜，它悄無聲息地扼住了拉克無法動彈的脖頸。

黑色的海洋吞噬了靈魂的悲鳴。就這樣，死亡將拉克的一切吞噬殆盡，將他拖入了海底深淵。

他完全無法理解巴爾塔那一劍的奧義。

拉克勉強睜開的雙眼終於還是合上了。模糊的視野徹底陷入黑暗。拉克的世界被染成了黑色。在被黑色塗抹的世界之下，拉克的意識如同沉入漆黑海底般不斷下沉。

你的驕傲已經破碎，你，輸了。

「我還有，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完成。」

隨着他不斷下墜，越來越接近海底，拉剋意識到自己苦心構築的高塔正在崩塌。死亡終究是對生命的終極否定。正如拉克所構築的一切都化爲虛無，死亡也將他的人生徹底瓦解。

那柄象徵着他一切的星劍，那份他視爲生命的驕傲，如今已經斷成了兩截。

他並不懼怕死亡本身，因爲戰士們始終與死亡爲伍。然而，他害怕在毫無建樹的情況下迎接死亡。

拉克的表情變得扭曲起來。

墜落，不斷向下墜落。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露出了微笑。

劍，便是劍士的驕傲。

他甚至記不清中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巴爾塔揮劍的畫面，以及自己慘敗的結局。

拉克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那位總是爲自己指點迷津的導師。

他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在生命的盡頭，或者說死亡的入口，拉克面對着自己殘破不堪的人生。死亡似乎決心不留下一絲痕跡，將這座殘破的塔徹底摧毀。

理解與不理解，原因與結果。

所有的感官都變得遲鈍，最終完全消失。

原本坐在地上的拉克，伸出了手。

「爲什麼……」

儘管靈魂在嘶吼，但肉體卻無法動彈。

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生命的碎片。

他所說的話語，在拉克耳邊迴盪着。

「然後，從頭開始，重新堆疊起來。」

他還沒有向魔獸之王巴爾塔復仇。他還沒有證明自己的人生價值，還沒有達到那頭野獸所在的高度。

他還沒有爲兄弟們，爲奧雅卡爾復仇。

拉克所追求的劍道，也在那一刻崩塌碎裂。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些詞彙之間的距離，便是他和巴爾塔之間的差距。

拉克感到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儘管他已經流了這麼多血，但他的身體卻變得更加沉重。沉重的肉體，沉重的意識。

巴爾塔扯斷了他的手臂，然後發動了致命一擊。

他答應過她，會活着回去。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事情要守護，多得像一座座山峯。他不能就這樣死去。拉克的靈魂發出痛苦的吶喊，抵抗着死亡的降臨……然而，拉克的肉體卻無力迴天。

求求你，動起來，求求你……。

拉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更像是一聲無力的嘆息。

他的雙眼緩緩閉上。

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自己手中緊握着的那柄劍。

高塔崩塌了，拉克的人生也隨之破碎。

被瓦解的塔只剩下殘破不堪的景象。

「面對死亡，人類是如此無力。這是事實。死亡會摧毀你所構築的一切。」

靈魂的呼喊也變得微弱起來。

「你輸了。」

那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領域，無法企及的境界。

巴爾塔宣告勝利的聲音，一層又一層地在拉克耳邊迴盪，震耳欲聾。然而，這陣噪音並未持續太久。

拉克的身體扭曲了。

他直視着自己崩塌的人生。在崩壞、瓦解的事物之間，有什麼東西閃耀着光芒。在拉克被死亡吞噬的生命最後一刻，依然支撐着他的東西。成爲拉克生命支柱的東西。

那是，星杯的碎片。

不知何時被植入拉克體內的星杯碎片。

它開花結果，在拉克的生命中紮根。星光的碎片。從那碎片中延伸出的藤蔓，緊緊地纏繞着拉克所堆疊的塔，不讓它倒塌。

……原來如此。

拉克發出了苦笑。

「我，到最後都沒辦法獨立嗎？」

直到最後一刻，拉克才意識到這個事實。支撐着自己崩塌人生的，說到底也不過是他人種下的種子。是那些曾經活着的英雄們的人生。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他以爲自己已經理解了，自己的人生缺乏自信的事實。然而，並非如此。他以爲自己摧毀又重建的塔，其根基也不過是由借來的東西堆砌而成。

借來的技術。借來的武器。借來的力量。

構成自己人生的種種，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拉克自己的。既然是建立在這些東西之上，那麼說到底，自己永遠只是個無法獨立的孩子。不過是按照他人走過的路，不斷前行的傀儡罷了。

無法獨自站立的孩子。

只能依靠他人幫助才能前進的弱者。

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個事實。

拉克苦澀地笑了，朝着支撐着崩塌高塔的星杯碎片伸出手。抓住了植入自己體內的星光。然後，將它從自己的塔中剝離。

現在，必須要獨立了。

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前進。

轟隆隆。

爲什麼過去，芙圖娜……那個名叫巴爾塔的少女，在最後一刻無法展露笑容。爲什麼她會怨恨自己。爲什麼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可以如此高傲地存在。

多麼詭異的景象。多麼難以理解的景象。明明確認過他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明明死亡已經將他帶走，怎麼會……？彷彿在嘲笑巴爾塔的疑惑，拉克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只有放下自己的一切，成爲一個單純的巴爾塔，他才得以理解人類。不再是魔獸之王，而是一個單純的人類。在漫長生命的盡頭，終於理解人類的巴爾塔露出了笑容。

「是永不冷卻、不斷鍛造的鋼鐵。」

過去，英雄們留下的星光。

在飄揚的白髮間，拉克的雙眼直視着巴爾塔。在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巴爾塔竟感到一絲壓倒性的氣勢。

燃燒殆盡的星光，如同拉尼爾的魔力、如同卡爾、如同加拉哈爾、如同戴斯特、如同柯蘿爾……如同那些存在一般，並不會帶來任何特殊的效果。它只會帶來熱量。

摘下星光的那一刻，高塔轟然倒塌。

燃燒吧。

從頭開始，再一次。

……明明是自己佔據優勢，巴爾塔的直覺卻敲響了警鐘。

和剛纔不一樣了。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類，和剛纔相比完全判若兩人。巴爾塔壓抑着喧囂的警鐘，緩緩舉起了劍。

而。

失去了形態與價值的某樣東西。

失去了神聖、失去了鋒利劍刃、失去了星光的劍。

「……我是。」

拉克緊握着熱量，開口說道：

不僅是心臟在跳動。人類的身體也緩緩地動了起來。斷裂的手指在血泊中摸索着，發出啪嗒的聲響，他正緩緩地站起身。

伴隨着劇烈的跳動聲，拉克的身上燃起了熱氣。滋滋作響，傷口被熱量灼燒，開始癒合。

緊緊抓住，然後猛地撕扯出來。伴隨着嘩啦啦的血液聲，從拉克心臟中被撕扯出來的是……閃耀奪目的星光。

現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僅憑藉自己的力量。

停止跳動的人類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爲了向眼前這位仍在宣告戰鬥尚未結束的勁敵，再次發動最後一擊。

本應沉眠於血泊之中的人類。

「我是熊熊烈火。」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拉克親手將已經紮根於自己心中的聖盃碎片拔了出來。彷彿在宣告着，他不再需要他們的幫助。就這樣，拉克手握着拔出的星光，高聲吶喊。

帶來猛烈的熱量。

巴爾塔確認了倒在血泊中的拉克不再動彈後，轉過身。他踉踉蹌蹌地邁開步伐。這一生，第二次人生中要實現的目標都已達成。

現在，他可以去驗證答案了。他想和那個將成爲「狂人」的她，好好地談一談。現在，他應該能夠理解她了。

正因如此，拉克纔會緊緊握着它。因爲這纔是真正適合自己的武器。

變成了一無所有的某樣東西。

「現在，現在終於……」

僅剩劍柄的第一把星劍，已經不再閃耀。彷彿已經失去了作爲星劍的價值，斷裂的劍身不再閃爍着白金色光芒。

咚、咚、咚。

咚。

明明已經死去的人類。

說着，拉克緊握着熱量的拳頭，猛然捶向自己的心臟。那一瞬間，拉克的身上噴出了鮮血。傷口裂開，血液瘋狂地湧出。

所有的星光，瞬間燃燒殆盡。

爲什麼，他們會如此耀眼。

咚、咚、咚、咚。

就在巴爾塔踉蹌着邁出步伐的瞬間。轟隆，一聲巨響劃破空氣，迴盪四周。巴爾塔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緩緩地回過頭。

「————。」

現在他明白了。

帶來無論如何都無法熄滅的熱量。

並非英雄，而是人類。

拉克將手中緊握的塔的碎片，插入崩塌的塔中。他憑藉自身的力量，爲高塔奠定了基石。在插入的基石之上，拉克將自己生命的碎片堆砌起來。更加堅固，更加精巧。

吐出一口氣後，他緊緊地抓住自己的心臟。

從頭開始。

拉克也舉起了斷裂的劍。

是心跳聲。

被鮮血染紅的白髮隨風飄揚。

拉克大喊。

咚，咚，咚。

咚。

不該動彈的人類，再次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