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翻轉棋盤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617 字
「我不希望那孩子知道這件事。」
克倫貝爾·埃夫利亞。
「我害怕那孩子會像瘋子期望的那樣,代替我犧牲自己,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
灰色長老,蕾絲特的師父。
「我不希望那孩子感到內疚。」
他對我說。
「我不希望她認爲是我的死,是我的錯,不希望她揹負着罪惡感和責任感。」
我沉默地聽着長老的話。
長老苦澀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孩子已經受了很多傷。」
我知道。
「我不希望她再受到傷害。我的死必定會讓她傷心,但我只希望那傷口不要潰爛。」
長老苦澀地笑了。
看着他的笑容,我想:
蕾絲特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長時間以來都感到孤獨。更何況,雖然長老不知道,但在他臥病在牀的這幾年裏,蕾絲特一定是被徹底孤立的。
沒有人支持她。
也沒有人在意她。
在我的陰影籠罩的魔塔中,那孩子一定不斷地被拿來和我比較。自尊和自信都被消磨殆盡。
(現在好不容易纔能夠向前邁進。)
我不希望那孩子停下腳步。
最終,情況只會變得更加複雜。
能夠殺死長老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月左右,只有在他壽命終結的那一瞬間。
在影子即將完全吞噬長老的那一刻,拉尼爾會殺死他。將萌芽的影子與長老的靈魂一同燒燬。
「即使沒人知道那份犧牲?」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拉尼爾因爲腦海中浮現那傢伙而感到不快,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星辰,以及陰影。
長老說道。
(但是……。)
我緩緩開口。
我只是盡了自己的責任。
拉尼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即使無人知曉那份犧牲,長老依然像是覺得無所謂般露出笑容。
渴望着自身死亡能變得美麗的老人看着我。那是一雙已經下定決心的眼神。
(他說他獲得了不死之身?)
「呼……」
一針見血。
面對未知敵人的此刻,拉尼爾腦海中浮現了一個人。一想到那傢伙,拉尼爾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是的。」
「……唉。」
「最終,這也是一種欺騙,不是嗎?」
不希望她再次崩潰。
拉尼爾懷着複雜的心情打開門走了出來。
長老像是訴說着理所當然的事情。
「……的確如此。」
拉尼爾想起了創造出陰影的第一個狂人。自己能夠殺死那個狂人嗎?毫無疑問,就目前而言是不可能的。
長老不希望蕾絲特知道他的犧牲,不希望她感到內疚。這並非無法理解的選擇,如果我也身處相同的情況,也會做出相似的選擇。
「我並非爲了得到認可纔去做,所以那無關緊要。」
「父母本來就會爲了孩子而犧牲,不,這不是犧牲,而是身爲父母的責任。」
* * *
雖然吞噬陰影的魔力確實有效,但效果甚微。如果現在長老體內被植入的污穢完全開花,拉尼爾也不敢保證勝利。
所以要在開花之前殺死他。
這是在阿爾卡迪亞經歷的事實。
走着走着,她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天空。
距離魔塔不遠處,有一座公園。
那絕不能稱之爲正道。
「我是那孩子的師父,也是父親。」
(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你還是認爲欺騙比較好嗎?」
每當思緒混亂,或是面臨重要的事情時,拉尼爾在作爲候任魔塔主期間,經常漫無目的地在那座公園散步。這次她也打算這麼做。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天際。但這景象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地,天空便暗了下來,原本隱藏的星星開始閃爍光芒。
掩蓋真相,以謊言欺瞞。
這並不容易。
一個衰老病弱,只待死亡降臨的人。
拉尼爾在公園裏漫步。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讓你爲難了。」
「該死的……」
他說,在契約締結的那一刻,他獲得了半吊子的不死之身。不是不會被火燒死,而是不死。長老在被賦予的壽命結束之前,無法從生命中解脫出來。
原以爲聽完故事心情會好些,沒想到卻適得其反。胸口像堵着什麼似的。拉尼爾一邊下意識地按壓着胸口,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長老笑了。
(爲什麼會想到卡爾那小子?)
長老如此說道。
我和長老的想法相似,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可以輕易做出決定。
「請你答應我的請求。」
卡爾·託賓,登上超凡者寶座的勇者。
在上一次與伽尼爾特的交鋒中,卡爾完全開花了。拉尼爾無法忘記那傢伙展現的動作,以及與伽尼爾特勢均力敵的那一幕。
因爲那是她一直以來所期盼的。
期盼卡爾開花。
期盼他再次握緊劍。
期盼他握着劍站起來,成爲……
拉尼爾曾經如此期盼着。
即使被卡爾趕走,拉尼爾也無法放下那份執念。雖然她對薩菈說過,她只會後悔,不會執着……但那是謊言。
(我執着了,非常執着。)
諷刺的是,當她放下對加拉哈爾之死的執着後,卡爾就像等待已久般改變了。拉尼爾嘆了口氣,對這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感到無奈。
(如果那傢伙在,一定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拉尼爾一邊想着,一邊喃喃自語。
「卡爾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自從與龍之魔法師一同離開後,卡爾至今仍未歸來。時間已過去不少,但拉尼爾只收到卡爾一封信。
「我打算休養生息。」
「這段時間我會專注於修煉。」
「爲了應對我最後的試煉,我必須積蓄力量。不用等我,時機成熟我自然會回來。」
信裏只有這些內容。
卡爾始終沒有透露那試煉究竟是什麼。拉尼爾咂了咂舌。
「必須做出選擇了……」
「現在更誇張了。自從我坐上這個位子後,想從我這裏分一杯羹的傢伙簡直多如牛毛,每天都讓我疲於應付。」
具體的內容被她全部省略了。
閃爍。
「好久不見,出來見個面吧。」
看到這一幕,拉尼爾猛地掀開被子,從牀上跳了起來。她懷着莫非是卡爾來信的期待,一把抓起信紙。
拉尼爾難掩失望之情,查看了信件內容。
「與我談話時還敢分心思考其他事情,照理說我應該要把這裏給掀了⋯⋯不過,你是例外,教授。我反而有點好奇。」
「所以說。」
面對被稱爲瘋狗的她,大多數人都只會急着跪地求饒,就像野獸般,以爲卑躬屈膝就能得到施捨。
「說來聽聽吧。」
* * *
那是與特定人物連接的信紙。
「你看起來似乎有很多煩惱。」
「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年夏天與你一起度過的時光。」
她將身體微微向前傾,朝着拉妮婭的方向靠近。
我會親自爲你解答。
「始終如一可是我的優點。」
並不是卡爾的來信。
第一公主露伊爾輕輕放下茶杯。
拉妮婭的說明結束後,露伊爾一邊敲着桌子,一邊整理着目前的狀況。
露伊爾輕笑一聲後說道:
「這話不該在公共場合談吧?人多眼雜的,可不是能安心說話的地方。」
露伊爾時常回想起那段見人就抓、見事就辦的日子,因爲那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也就是說,有個該死的混帳東西,在逼迫你從兩個選項中選擇一個,是這個意思嗎?」
是第一公主露伊爾的來信。
最終,拉尼爾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她換上睡衣,準備結束這一天。
不如說,這位平時總是衝動行事的教授竟然也會陷入沉思,這點反而讓露伊爾感到在意。
「話說回來,灰色魔法師的後繼者嗎?你確實很不一樣。」
銀白中透着些許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耀着金色的光芒。她的頭髮平時看起來是銀色的,但在陽光下卻會閃爍着金色的光澤。
高貴的金色眼眸。
「教授,明天有空嗎?」
「我們不是一個月前才見過面嗎?」
「是嗎?」
午後慵懶的陽光灑落在距離王宮不遠的一座花園裏。花園裏花木扶疏,生機盎然,一角擺放着一張茶几。
拉妮婭只是斷斷續續地,將大概的來龍去脈拼湊起來,開始講述起來。
「你並沒有否認。」
露伊爾輕輕地吐了口氣。
「⋯⋯是嗎?」
只有一個人能夠,也只允許一個人使用這座位於別宮的花園。花園的主人輕輕撩起自己的頭髮。
啜飲着茶的露伊爾率先開口。
「話說回來,事情有點複雜……」
如同摻雜了金色的銀髮。
拉妮婭乾笑了幾聲回應道:
她微微抬眼,瞥向坐在對面的拉妮婭。拉妮婭從剛纔開始,眼神就一直飄忽不定,似乎在想着其他事情。如果是其他人露出這種態度,她早就掀桌走人了,但眼前這位教授是例外。
夏日午後,陽光和煦。
坐在她對面的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拉妮婭眨了眨眼睛,反問道:
與那些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拉妮婭,對露伊爾來說是個相當有趣的人物。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露伊爾如此呢喃後,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面對如此說道露伊爾,拉妮婭猶豫了片刻後開口了。她心中抱持着一絲期待,或許這位想法異於常人的女王陛下,能夠給予她一些不同的建議。
的確如此。
露伊爾的銀色髮絲如波浪般垂落於桌面上。
瘋狗與瘋女人共同度過的夏日回憶。
「好久不見了,教授。」
「差不多。」
「被稱爲瘋狗的我,你可是少數能在我面前面不改色的人。」
放在桌上的魔法道具閃爍了一下。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不能把那混帳抓起來修理一頓嗎?」
「很遺憾,不行。」
「嗯。」
露伊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她思考了一會,隨後像是感到不可思議般,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瞟了拉妮婭一眼。
「教授,我怎麼覺得你最近變得有點……溫馴了?」
「溫馴?我?」
拉妮婭眨了眨眼睛。
露伊爾瞥了一眼這樣的她,嘆了口氣。
「你不像過去的你了。你剛纔說,這件事和重要的人有關,對吧?我怎麼覺得你的判斷力好像變遲鈍了。」
判斷力變遲鈍了?
拉妮婭還沒有理解露伊爾這句話的意思,露伊爾就抱着雙臂,將身體往後靠去。
「教授,我最近感覺到,想逼迫我做出選擇的混帳東西還真不少。他們狡猾地隱瞞情報,耍弄着手段,試圖縮小我的視野。」
雖然是突如其來的話題,但這並不是毫無關聯的故事。
拉妮婭慢慢地點了點頭。
露伊爾抱着雙臂,嘴角微微上揚。
「這些傢伙,要抓起來修理一頓又有點棘手。因爲他們是根基深厚的貴族,歷史悠久。他們肯定認爲自己不會死,所以纔會這樣對我耍花招。」
這些混帳東西。
這些殺了也無濟於事的垃圾。
「你知道我是怎麼收拾這些傢伙的嗎?」
然後,選擇一條全新的道路。
要不就是……
「不知道……?」
現在就連除了眼前選項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路可以走都不知道。說到底,露伊爾也只是因爲不瞭解狀況,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
「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公主殿下。」
「……答案和水有關?」
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決定。
露伊爾那句不經意的話語,卻不斷在拉妮婭的腦海中盤旋。拉妮婭反覆咀嚼着這句話,慢慢眨了眨眼睛。
露伊爾輕輕揮了揮手指。
「說到底,在給定的選項中做選擇,不正是那些傢伙想要看到的嗎?憑什麼要讓那些王八蛋稱心如意?本小姐絕不做對別人有利的事,讓他們都見鬼去吧。」
「水是個非常好的選擇。因爲只要把人丟進水裏,就能得到答案。雖然我偶爾也會使用這個方法,但在這種情況下,水是行不通的。」
這可不是身爲一國之尊該有的笑容,毫無掩飾、毫不做作,是全然坦率的真情流露。
「沒錯。要整那些逼人做選擇的混帳,方法主要有兩個。要嘛就乾脆不做選擇……」
露伊爾翹着腿,說道:
紅脣勾起一抹弧度。
雖然是個粗俗的笑容……
但正因如此,拉妮婭反而很喜歡。拉妮婭望着露伊爾,忍不住撫着眼角笑了出來。
露伊爾粗俗地笑了。
「討厭的事?」
思維方式完全不同。
「那纔好。正因爲看似無解的局面,才能在翻盤時獲得更大的快感,不是嗎?」
「就做那些傢伙最討厭的事。」
「要不就選一個他們根本想像不到的選項。他們不是逼你在兩條路中選一條嗎?那就乾脆兩條都別選。選哪條到頭來都只會後悔,既然如此,乾脆把棋盤整個掀了。」
那就乾脆把棋盤掀了。
(說得倒輕鬆。)
「全部都給我掀了。」
無論選擇哪一邊,最終都會後悔。
但是……
面對如此豪邁的思維方式,拉妮婭不禁覺得,一直以來苦惱的自己就像個傻瓜。她笑了出來,接着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些混蛋既然要耍手段,那本小姐當然也要奉陪到底,這才叫禮尚往來,不是嗎?」
把既定的道路全部推翻。
原本狹隘的視野,頓時變得開闊起來。
「背後操盤的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憑什麼要本小姐乖乖在棋盤上任人擺佈?」
「你猜猜看。」
然後再用腳狠狠踩碎。